第7章 抉择暗流(1/2)

药炉上的青烟细若游丝,在寂静的晨光里无声扭动,将微苦的气息弥散在赵泓的呼吸之间。他凝神守着火候,每一次药汤的滚沸,都像无声催促着他内心那根越绷越紧的弦。廊下,臻多宝裹着厚厚的裘袍,蜷在铺了厚软锦垫的圈椅里,像一片随时会化去的薄雪。他闭着眼,枯瘦的脸庞迎着冬日里难得透出云层的、几乎没什么暖意的阳光。风掠过枯枝,发出细微的呜咽,庭院里静得能听见雪屑从檐角坠落的簌簌声。

“今日…像是暖和些了?” 臻多宝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微弱,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又像是极力想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寂。

赵泓没有立刻回头,只是将炉火调得更稳了些,药罐里翻滚的泡沫平息下去。“嗯,云薄了些。” 他端起晾得温热的药碗走过去,动作已经无比熟稔,“该喝药了。”

药碗递到唇边。臻多宝顺从地低头,小口啜饮。深褐色的药汁沾湿了他干裂的唇角。赵泓用温热的布巾替他擦拭。短暂的沉默后,臻多宝忽然又开了口,声音低得如同呓语,眼神空洞地落在庭院角落那株早已落尽叶子的枯梅上。

“昨晚…又梦见那片沙地了…” 他瘦削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好烫…沙子烫得脚底像要烧穿…水囊…是空的…好多人…倒下去…我叫不出他们的名字了…”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圈椅光滑的扶手,指节泛白,“我…拖累了他们…是不是?”

赵泓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他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臻多宝齐平,稳稳地托着药碗,声音沉静如古井:“多宝,看着我。” 等那双失焦的眸子终于艰难地转向他,他才继续道,“那不是你的错。说出来,很好。这里没有沙子,没有火,你安全了。那些名字…总会想起来的,不急。”

臻多宝急促的喘息渐渐平复,眼中的惊惧如潮水般缓缓退去,只余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层薄薄的水光。他垂下眼,避开赵泓的视线,仿佛承受不住那目光中的重量,只低低“嗯”了一声,又沉默了。赵泓默默将剩下的药喂完,扶他靠好,拉紧了他滑落的裘袍。每一次这样片段式的倾诉,都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缓慢而真实地割开那些深埋的腐肉。痛楚赤裸,但赵泓知道,这是愈合必经的荆棘之路。他只能做那个沉默的见证者和止血者。

“想听哪一段?” 赵泓拿起手边那卷翻旧了的山水游记。

“就…上次…讲水边那座小城…” 臻多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像久旱的沙砾渴盼着甘霖。

赵泓的声音低沉而平缓地流淌开来,描绘着遥远的江南水巷、石桥和桨声。阳光在廊下缓慢移动,一寸寸爬上臻多宝盖着厚毯的膝盖。时间在这种近乎凝固的平静里被拉长、延展。读罢一段,赵泓放下书卷:“走两步?”

臻多宝点点头。赵泓小心地将他扶起,几乎承担了他全部的重量。臻多宝的脚虚软地踩在冰冷的木地板上,每一步都摇摇欲坠,如同初生的幼鹿,全靠赵泓有力的臂膀支撑着。从圈椅到廊柱,短短七八步的距离,耗尽了臻多宝所有的力气,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也变得短促。赵泓稳稳地支撑着他,感受着臂弯里那具身体的轻飘与脆弱,仿佛怀抱着一件布满裂痕的稀世薄胎瓷器,每一次呼吸的震动都让他心惊肉跳。这表面的“稳定”,每一步都踩在薄冰之上,冰层下是深不见底、足以吞噬一切的寒渊。

“好了,够了。” 赵泓在他力竭前稳稳扶住他,将他重新安置在圈椅里,盖上厚毯。臻多宝闭着眼,胸口起伏,良久才哑声道:“…比昨日…多了一步。” 语气里竟有一丝微弱的、近乎孩子气的得意。

赵泓替他擦去额角的汗,唇角勉强弯起一个弧度:“嗯,很好。” 那笑容却未达眼底,心口沉甸甸的,压着名为“未知”的巨石。这看似规律平静的日常——喝药、晒太阳、听书、艰难挪步——每一刻都浸染着无声的恐惧。这平静本身,就是最深的煎熬。

这份脆弱的平静,被一阵突兀而急促的马蹄声狠狠撕裂。蹄铁敲击着府邸前被冻得坚硬如铁的石板路,声音带着一种蛮横的穿透力,直刺庭院深处。

赵泓猛地站起身,动作带倒了脚边的小杌子。他快步穿过庭院,刚走到通往正厅的月洞门,管家已脚步踉跄地奔了过来,脸色煞白,手里捧着一卷刺目的明黄。

“侯爷!宫…宫里来人了!是…是圣旨!”

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脊背。赵泓的心沉了下去,比这腊月里的地气更冷。他整了整衣袍,压下翻涌的心绪,大步走向前厅。宣旨的内侍面白无须,神情刻板如石雕,眼神锐利地扫过赵泓,随即展开那卷象征无上皇权的黄绫。

“……北狄猖獗,边患日炽。朕心忧如焚,寝食难安……定远侯赵泓,忠勇世笃,国之干城。着即克日启程,奔赴北疆,整饬军务,扫荡胡尘,以靖边陲……不得迁延贻误,致负朕望!钦此——”

“克日启程”、“不得迁延贻误”——字字句句,如同淬了冰的钢针,狠狠扎进赵泓的耳中。内侍的声音尖利,在空旷肃穆的前厅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宣读完,内侍将圣旨合拢,双手递向赵泓,嘴角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侯爷,陛下倚重,边关将士翘首,此乃大任,亦是殊荣。万望侯爷,莫负君恩啊。” 那“莫负君恩”四个字,咬得格外重,像沉重的枷锁。

赵泓撩袍跪下,双手高举过头顶,接过那卷沉甸甸的明黄:“臣,赵泓……领旨谢恩。” 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只有他自己知道,掌心已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血痕。那卷圣旨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几乎要脱手。

送走内侍,府邸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压抑得令人窒息。赵泓独自回到书房,那卷冰冷的圣旨被随手丢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刺眼的明黄与室内沉郁的色调格格不入。他像一头被困的猛兽,在紧闭的书房内焦躁地踱步。沉重的军靴踩在青砖地上,发出单调而压抑的闷响,每一步都踏在心尖上。

墙上悬挂的巨幅北疆舆图,山川险隘,关城烽燧,此刻像一张张开的巨口,要将他吞噬。案头摊开的兵书,字里行间仿佛都浸透了边塞的烽烟与血腥气。他猛地停下脚步,目光死死钉在地图上一个用朱砂重重圈出的关隘——朔风堡。去年冬,就是那里,他率残部血战三日,才堪堪将狄人铁骑挡在关外,而代价……他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左肩,那里曾深深钉入一支淬毒的狼牙箭,剜肉刮骨的剧痛记忆犹新。

信鸽扑棱棱飞出窗棂的轻响打断了他的思绪。那是给仍在北疆旧部的密信。他需要最真实的前线军情,需要知道那“边患日炽”之下,究竟是怎样的尸山血海,还是……朝堂倾轧的借口?然而,无论答案如何,一个更沉重、更无法回避的问题,如冰冷的铁索缠绕上他的脖颈:多宝怎么办?

他踱到窗边,猛地推开紧闭的雕花木窗。寒风裹着细碎的雪沫瞬间灌入,吹得他鬓发飞扬,却吹不散心头的阴霾。目光越过覆雪的庭院,死死地望向回廊深处那个紧闭的房门——臻多宝的所在。那扇门,此刻仿佛成了隔绝两个世界的屏障。门内是苟延残喘、离了他便可能瞬间熄灭的微弱烛火;门外,是烽火连天、万千将士性命相托的疆场,是君命如山、刻不容缓的催逼。天平的两端,一端是情义,一端是忠义,都重逾千钧,压得他五脏六腑都绞扭在一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的铁锈味。

夜色如墨,沉甸甸地覆盖下来。晚膳时,臻多宝的表现却出奇地“好”。他努力坐直了身体,苍白的脸上甚至试图挤出一点笑意。他主动问起那卷明黄带来的“旨意”。

“是…边关的事吗?” 他舀起一勺几乎没什么米粒的清粥,手微微发颤,声音轻飘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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