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行囊江南(1/2)

京城的晨光,在赵泓眼中,总蒙着一层驱不散的灰翳。厚重城门在身后“吱呀呀”合拢,沉闷声响碾过心头,却奇异地卸下千斤重担。车夫老周“吁”一声轻喝,鞭梢在空中挽了个极利落的花,却并未落下,只引得拉车两匹青骢马打了个轻快的响鼻,蹄铁踏在初出城门的官道上,发出均匀清脆的“得得”声。车轮碾过路旁被露水打湿的草茎,一种清冽微涩的气息悄然渗入车厢,取代了城中经年不散的尘土与烟火气。赵泓紧绷的肩线,终于在这片初显的绿意和湿润空气的包裹中,难以察觉地松弛了一分。

他目光转向身侧。臻多宝裹在厚实柔软的银鼠灰素缎斗篷里,整个人陷在特意铺陈的厚厚锦垫之中,像一片失了根基的秋叶,单薄得令人心惊。晨光透过微微掀起的车帘缝隙,吝啬地投下几缕,恰好映亮她小半张脸。肌肤是久不见日光的薄脆瓷器般的白,眼下带着长久病弱留下的、用脂粉也难掩的淡青,双唇血色浅淡。然而那双眼睛,却未被病体拖入枯槁的深渊,此刻正安静地凝望着窗外流动的景致,深处藏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微光,像是久困之人终于窥见一线生机。这微弱却执拗的光亮,是赵泓敢于带她远行的全部凭依。

“可还受得住?”赵泓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碎了此刻车厢里酝酿的某种脆弱平衡。他倾身向前,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丝毫刻意。指节修长的手轻轻落在臻多宝身侧一个柔软的引枕上,指尖微动,极其谨慎地调整着角度,试图将那锦垫支撑得更为妥帖。那引枕填充的是上等丝绵,外面裹着细腻的苏绸,触手生温,是他费心寻来之物。

臻多宝的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在他忙碌的手指上,那手指骨节分明,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力道感,此刻却做着如此精细温存的活计。一丝极其微弱、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她心湖深处极轻地漾开,似叹息,又似别的什么。她几不可察地点点头,声音轻若游丝,却清晰地穿透了马车行进时低沉的背景音:“嗯,还好。”目光又飘向窗外,那片逐渐开阔的、带着水汽的天空,“比…比在屋子里强些。”

赵泓收回手,从固定在车厢壁角的暖窠里取出一个温润的白玉小杯。暖窠内壁衬着厚绒,炭火隔着精铜内胆,将水温煨得恰到好处,只余微温。他稳稳地注满一杯水,递到她手边:“润润喉。”他的目光并未过多停留在她脸上,却精准地捕捉到她喉间一丝几不可见的吞咽动作——那是干渴的细微征兆。她接过杯子,指尖不可避免地与他干燥温暖的指腹一触即分,像被烫了一下,又飞快地归于平静。水温透过杯壁熨帖着手心,她小口啜饮着,温水滑过喉咙,确实缓解了那一丝不适。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只余车轮碾过路面稳定的声响和马蹄轻叩的节奏。这沉默却不再是在府邸时那种令人窒息的厚重。它被窗外初显的田野风光注入了某种流动的生机。两人都默契地不再言语,各自沉浸在这“无目的”行程带来的、奇特的松弛感中。没有必须达成的目标,没有亟待处理的琐务,只有这方寸车厢载着他们,向前,向着一个只存在于模糊期待中的“江南”。赵泓甚至能清晰感知到自己胸腔里,那常年绷紧如弓弦的某根弦,正发出细微的、放松的轻鸣。

臻多宝的目光投向车厢角落那几个静静安置的行囊。那里装着赵泓近乎偏执的周全。最显眼的是一个半旧的靛青色药囊,朴素无华,却散发着一股无法忽略的、混合着多种药材的微苦气息,那是她生命得以维系的气味。旁边是叠放整齐的衣物,触手可及的几件是异常厚实的锦裘与夹袄,赵泓坚持要带上,仿佛南方的春天也能冻死人。目光掠过这些,最终落在一个簇新的蓝布包袱上。包袱皮洗得泛白,边角却挺括,显出一种被郑重对待的痕迹。她认得那包袱皮——是赵泓书房里惯用的旧物。里面包裹的,正是他前几日特意寻来、小心置于行囊中的那几卷《江南风物志》。崭新的书页边角尚未被翻卷,散发出新鲜墨香和纸张的味道,与车厢里弥漫的药味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在一起。那崭新的书页,像一个沉默的许诺,指向一个充满水色与绿意的模糊未来。

赵泓注意到她的视线落点,并未多言,只是不动声色地又将一个更小、更柔软的靠垫轻轻塞到她腰后。他做这些照料动作时,神态极其专注,仿佛这是世间唯一重要的事务。他的目光掠过她侧脸,不是审视,而是观察。观察她眼睫是否因疲惫而微微颤动,观察她置于膝上的手指是否因寒意而蜷缩发白,观察她每一次呼吸的深浅缓急。这观察细致入微,如同经验老道的猎手追踪最狡猾的猎物,只是他的猎物,是臻多宝身上任何一丝可能预示不适的微小征兆。

当他的指尖无意间拂过她斗篷下微凉的手腕,动作快得像掠过水面的飞鸟,臻多宝的身体却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那一点微凉的触感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一圈涟漪无声地荡开。她下意识地将手往斗篷深处缩了缩,仿佛要藏起这突如其来的、不合时宜的反应。赵泓似乎并未察觉,他已收回了手,目光投向窗外,侧脸线条在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沉静而专注。

窗外,京城特有的那种坚硬、干燥、尘土飞扬的灰黄调子,正被一种更为丰润的色彩悄然取代。官道两旁,冬麦返青,连成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初春特有的嫩绿绒毯,在微风中起伏,漾起柔和的波浪。空气明显湿润起来,带着泥土被浸润后的微腥和草木萌发的清甜。远处,不再是北方平原那种一览无余的苍茫,开始有了柔和起伏的丘陵轮廓,像大地沉睡时舒缓的呼吸。更远的天际,云层也似乎变得低垂、厚重,饱含着水汽,酝酿着南方特有的、缠绵悱恻的雨意。

“真绿啊……”臻多宝望着窗外,近乎无声地喟叹。那抹绿色如此新鲜、如此饱满,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生命力,强硬地撞入她久被药石和病气浸染的视野。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望,如同藤蔓般悄然缠绕住心脏,带着轻微的刺痛和酸涩。她忍不住,抬起那只未被他触碰过的手,有些费力地探向车窗。指尖微颤,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轻轻拨开了那厚重的锦缎车帘一角。

一股湿润、清凉、带着蓬勃草木气息的风,瞬间涌了进来,带着早春特有的微寒,却无比清新。这风猛烈地扑在脸上,让她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几缕散落鬓边的发丝被吹得拂过脸颊,带来微痒的触感。她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这气息,陌生又熟悉,像某个遥远梦境里反复出现的背景,此刻终于真切地涌入肺腑,冲刷着积郁已久的沉闷。这风,这绿意,这湿润的空气,不再仅仅是书卷上冰冷的描述或模糊的想象,它们如此真实,如此鲜活地包裹着她。

赵泓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她脸上。他看到风吹乱了她的额发,看到她微微眯起的眼眸中,那点因专注凝望而燃起的、微弱却异常明亮的光彩,看到她因用力呼吸而微微起伏的、单薄如纸的胸膛。那专注的神情,那贪婪汲取生机的姿态,像一株久旱濒死的幼芽,骤然承接了珍贵的雨露。一股强烈的怜惜与难以言喻的酸楚骤然攫住了他,汹涌得几乎让他窒息。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了手。目标明确——那被臻多宝掀开一角的、灌入冷风的厚重车帘。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冰凉缎面的瞬间,动作却极其突兀地顿住了。

指尖悬停在离锦帘寸许的空气中,微微蜷起,形成一个僵硬的弧度。他的目光依旧落在臻多宝被风吹拂的侧脸上,那上面有她久违的、因专注和感受而生动的细微表情。强行压下喉咙口翻涌的酸涩,赵泓的手缓缓落下,最终只是不着痕迹地,将她身上那件银鼠灰斗篷的前襟,轻轻拢紧了一些。指尖掠过细腻的缎面,触手微凉。

“风凉,”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被那涌入的冷风呛到了,“仔细些。”话语简短,甚至有些生硬,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才维持住表面的平静。他强迫自己的视线移开,重新投向窗外那片越来越浓郁、越来越润泽的绿色。然而眼角的余光,却始终未曾离开她因那阵风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她依旧贪婪望向窗外的、闪动着微光的眼眸。

臻多宝似乎并未察觉他那一瞬间的挣扎与克制。她顺从地任由他为自己拢紧斗篷,温暖的触感包裹上来。但她的目光并未收回,依旧牢牢锁在窗外那片流动的、充满水汽与绿意的画卷上。那风,那景,像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缠绕着车厢里浓重的药味,也缠绕着她沉寂已久的心绪。

车轮辘辘,碾过愈发湿润松软的泥土。官道渐渐变窄,两侧的田埂愈发清晰,农人弯腰劳作的侧影点缀在广袤的嫩绿之中。远处,开始出现成片的水塘,像破碎的镜面,倒映着灰白而饱满的天空。塘边生着丛丛芦苇,虽未抽穗,枯黄的旧秆与新发的青绿交织,在风中摇曳出沙沙的声响。空气里的水意更浓了,混合着水草、浮萍特有的微腥气息,无声地宣告着:江南近了。

车厢内,沉默再次流淌。但这沉默已与初离京城时不同。它不再仅仅是放松的休止符,更被一种微妙的东西所填充。是赵泓那悬停又收回的手所留下的无形印记,是臻多宝汲取着陌生风息时内心悄然掀起的波澜,也是窗外那不断迫近、越来越清晰的水乡气息所带来的无形牵引。药味依旧顽固,却似乎被这流动的绿意与湿气冲淡了一分。

赵泓的目光看似落在窗外,实则眼角的神经末梢都敏锐地感知着身侧之人的每一丝动静。臻多宝依旧望着窗外,但方才那阵风带来的短暂红晕已悄然褪去,只余下惯常的苍白。她的眼睫几不可察地垂下,覆盖住眸中先前那点明亮的光,留下浅浅的倦影。长时间的凝望,即使是如此轻柔的风景,对她虚弱的身体来说,也是一种缓慢的消耗。

他没有再问。只是极其自然地,伸手探向固定在车厢角落的暖窠。暖窠里的炭火隔着精铜内胆,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温。他取出另一个更小的素瓷杯,杯身温热。又从暖窠旁一个精致的乌木小匣里,用银匙舀出些许暗红色的粉末。那粉末带着一种奇异的甜香,瞬间在车厢里弥漫开来,是上好的滇红参粉,补气提神的珍品。他将参粉倒入杯中,提起暖窠上温着的细嘴小银壶,注入温水。水流冲入,粉末迅速溶解,化开一杯色泽温润、香气醇厚的参茶。

“喝一点。”他将瓷杯递到她手边,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没有多余的解释,仿佛这动作与呼吸一样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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