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姑苏夜雨(1/2)
姑苏城浸在暮春的雨里。
马车穿过最后一道湿漉漉的拱桥,蹄声和车轮碾压青石板的声响在蒙蒙水汽中显得格外沉闷。臻多宝轻轻撩开车窗一角,目光所及,是蜿蜒的水巷,白墙黛瓦的房舍依水而立,倒影被细雨揉碎在墨绿色的河面上。一座座石桥弯着腰,沉默地连接两岸,桥洞下偶有小舟欸乃而过,艄公披着蓑衣的身影模糊不清。空气里弥漫着水腥气、泥土的微腥,还有隐隐的、被雨水打湿的花木清气,沉甸甸地吸入肺腑。这水汽丰沛的天地,像一块刚从染缸里捞出的、湿淋淋的蓝印花布,带着一种近乎忧伤的宁谧。
“到了。”赵泓的声音在车辕上响起,带着赶路后的轻微沙哑。
马车在一处不起眼的乌漆门楼前停稳。门楼不高,两侧延伸开的白粉墙爬满了经年累月的苍苔痕迹,深绿与墨黑交织,被雨水浸润得发亮。门楣上悬着一块小小的木匾,刻着两个古拙的字:“停云”。门无声地开了,一个穿着整洁青布衣裤、面容和善的老苍头撑着油纸伞迎出来。
“赵爷,房间都备好了,请随老朽来。”
没有喧哗的客套,只有伞沿滴落的雨水砸在石阶上的轻响。赵泓护着臻多宝下车,老苍头手中的伞稳稳地遮在臻多宝头上,引着他们穿过门洞。门内竟是豁然开朗的另一个世界——一个精巧别致的庭院。
庭院不大,却极见章法。卵石铺就的小径蜿蜒,几株芭蕉阔大的叶片被雨水洗刷得碧绿生光,宽大的叶面承不住雨水的重量,时不时沉沉地弯下腰,又倏地弹起,甩出一串晶亮的水珠,发出“啪嗒”一声闷响。墙角一丛瘦竹,细长的竹叶在风中簌簌轻摇。院中央一个小巧的池塘,雨点落在水面,激起无数细密涟漪,几尾红鲤在莲叶的暗影下游弋。檐角悬着的铁马,偶尔被风吹动,发出三两声清脆悠长的叮当,旋即又被更宏大的雨声吞没。
他们落脚的是西厢一间轩室。推开门,一股干燥洁净的草木清气扑面而来。临窗是一张宽大的矮榻,榻上置着矮几。几案旁,一只红泥小炉正静静蹲踞,炉膛里暗红的炭火无声地燃烧着,散出融融暖意。炉上架着一把陶铫,壶嘴里溢出淡淡的白色水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药草辛香。轩窗敞开着,窗外正是那几株被雨水浇灌得精神抖擞的芭蕉,绿意几乎要泼进屋里来。雨打芭蕉的声音,此刻听得分外真切,沙沙沙,哗哗哗,时而急促如乱弦,时而舒缓如慢板,是这雨夜唯一宏大又私密的背景。
旅途的仆仆风尘似乎都被这雨声和暖意温柔地卸下了。赵泓替臻多宝解下微湿的披风,挂在角落的衣桁上。老苍头无声地送来了热水、洁净的布巾和一壶新煎好的药茶,又悄然退去,轻轻带上了门。
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炉火的光晕在窗纸上跳动,将两人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墙壁上。雨声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营造出一个被水帘包裹的、奇异的静谧世界。空气里弥漫着药茶微苦的香气、炭火的温暖,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因密闭空间和亲密距离而产生的淡淡张力。
赵泓在矮几对面盘膝坐下,提起炉上温着的陶铫,将琥珀色的药茶注入两只素白的瓷杯里。水声汩汩,药香更浓了几分。
“喝点热的,驱驱寒湿气。”他将其中一杯轻轻推到臻多宝面前。
臻多宝双手捧起温热的瓷杯,指尖传来舒适的暖意。她低头,看着杯中升腾起的袅袅白汽,氤氲了她的视线。窗外,雨点打在芭蕉叶上的声音连绵不断,沙沙沙…哗…这单调又丰富的声响,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魔力,轻轻叩击着她内心紧闭的闸门。杯沿的温热透过掌心,丝丝缕缕地渗入身体深处,连带着那些被强行冰封、刻意回避的记忆碎片,也似乎被这暖意悄然焐热,开始松动、漂浮。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赵泓以为她只是太累了。他静静地看着她低垂的侧脸,被炉火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窗外的雨,似乎在这一刻也识趣地小了些,只余下檐角水珠滴落在下方石阶或水缸里的声响,叮咚…叮咚…清晰而规律。
“我娘…”臻多宝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久未触碰往事的滞涩,仿佛怕惊扰了空气中某种脆弱的东西。她顿了顿,目光依旧落在杯中琥珀色的液体上,“她性子其实有些急。有一回,也是这样的下雨天,她煮了父亲最爱喝的明前龙井,水烧得太滚了,她心急去端那壶……” 她的唇边,竟不自觉地浮起一丝极淡、极温柔的笑意,像是回忆本身透过时光投下的微光,“结果手指被烫了一下,她‘哎呀’一声,那壶滚水差点就泼出去。我爹当时就坐在旁边看书,吓得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书都掉地上了,手忙脚乱地去接那壶……结果壶是接住了,他自己的手背也给溅出来的沸水烫红了一大片。”
她微微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雨帘,望见了那个遥远而温暖的午后。“我娘又心疼又气恼,一边数落他笨手笨脚,一边赶紧去翻箱倒柜找药膏。我爹就举着那只烫红的手,站在那里傻笑,说:‘不妨事不妨事,只要你的手没烫着就好。’” 臻多宝的声音轻柔地叙述着,仿佛怕惊散了那画面里温馨的尘埃,“后来那壶茶,喝到嘴里都凉了,还有点焦糊味。可我爹说,那是他喝过最香的一壶茶。” 她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许,带着对往昔纯粹的眷恋,随即又慢慢沉淀下去,化作眼底深处一抹无法言说的寂寥。那寂寥如同窗外深沉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赵泓没有插话,只是专注地听着,身体微微前倾,炉火的光映在他眼中,是无声的回应。他提起陶铫,为她杯中续上些温热的药茶,动作轻缓,水线稳稳注入杯中,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还有我爹,” 臻多宝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他明明是个做生意的,却总爱装风雅。书房里挂满了他搜罗来的字画,有些一看就是赝品,他自己还宝贝得不行。” 她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光,那是属于少女时代的灵动,“有一回,他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幅据说是宋徽宗的花鸟,得意得不得了,请了好几位‘懂行’的朋友来赏鉴。结果人家来了,对着那画左看右看,憋了半天,才有个实在人小心翼翼地提醒:‘臻翁,这鸟…画得是不是过于…雄壮了些?’”
她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肩膀微微耸动,那笑声像投入静水的小石子,在雨夜里漾开一圈涟漪,很快又归于平静,只余下更深的怅惘。“我爹当时那表情,又尴尬又心疼,还强撑着面子说‘雄壮亦有雄壮的气魄’,把那几位朋友都逗笑了。后来那画,还是悄悄收进了库房最里头。”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一种缅怀的温柔,“其实我知道,他就是喜欢那份附庸风雅的热闹劲儿,哪怕被人笑话了,也觉得开心。”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密了些,打在芭蕉叶上的声音变得细碎而绵密,沙沙沙,像无数蚕在啃食桑叶。炉膛里的炭火“啪”地轻轻爆开一个微小的火星。
“那时…” 臻多宝的声音更轻了,几乎要融进那无尽的雨声里,带着一丝少女时代特有的、对未来的朦胧憧憬,“母亲有时会悄悄问我,以后想要寻个什么样的夫婿。” 她微微垂下眼睑,长睫如蝶翼般轻颤,脸颊在炉火的映照下似乎染上了一层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红晕,仿佛那闺阁中的私语此刻仍带着羞涩的温度。“我总是答不上来,又羞又急。后来被她问得紧了,便胡乱说…说…要找个读书人,懂画,会下棋,性子温温和和的,最好…最好能像父亲待母亲那样,笨拙些也无妨。” 她抿了抿唇,端起茶杯,小口啜饮着微苦的药茶,仿佛要压下那份不合时宜的羞涩与随之涌上的巨大酸楚。茶杯的温热传至掌心,却捂不热心底那骤然升起的冰凉——那样平凡而温暖的憧憬,如今隔着血海,已是遥不可及的幻梦。雨声沙沙,像是天地在替她无声叹息。
赵泓一直安静地听着,像一个最耐心的守护者,守着这雨夜里悄然流淌的珍贵往事。炉火的暖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跳跃,将他眉宇间惯常的冷硬线条都柔化了几分。当臻多宝停下话头,端起茶杯掩饰那份汹涌而来的心绪时,他并未立刻追问,只是默默地提起陶铫,将她杯中快要见底的药茶续满。琥珀色的液体注入杯中,水汽氤氲。
“读书人…”赵泓低低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很沉,带着一种仿佛从尘封记忆中翻找出来的遥远感。他目光落在跳跃的炉火上,唇角似乎也牵起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自嘲的弧度。“我小时候,也以为自己会是个读书人。”
臻多宝微微抬起眼,有些讶异地看着他。眼前这个沉默坚毅、一举一动都带着行伍烙印的男人,实在很难与“读书人”三个字联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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