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归途亦途(1/2)

车轮碾过归途,节奏依旧缓慢、平稳,如同心脏在胸腔里规律跳动。窗外风景流转,青绿田野在微风中铺展,连绵远山在薄雾中若隐若现。但车厢内,早已不是当初那被沉重包裹、令人窒息的寂静。

赵泓微微弓着身子,全神贯注地盯着面前那小巧精致的泥炉。炉火虽然微弱,但却稳定地燃烧着,犹如一个安静的舞者,轻柔地跳跃着,用它那温暖的火舌,轻轻舔舐着铜壶那黝黑的底部。

在这宁静的氛围中,一缕细微的水汽从壶嘴中悄然溢出,仿佛是一个害羞的精灵,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这水汽带着山泉特有的清冽气息,如同一股清泉,在车内那静谧的空气中无声地弥漫开来。

赵泓的动作轻柔而细致,他缓缓地从身旁的藤匣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锡罐,罐身散发着淡淡的金属光泽。他用指尖轻轻捻起一小撮色泽微褐的茶叶,那茶叶在他的指尖微微颤动,仿佛是在向他诉说着自己的故事。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一小撮茶叶投入已经微微沸腾的水中,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像是沉睡已久的花朵在阳光的照耀下渐渐绽放。它们在水中沉浮,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舞蹈,又像是在默默复苏,渐渐释放出那醇厚而令人心安的暖香。

那香气如丝如缕,如同一个温柔的拥抱,轻轻地包裹着这狭小的空间。它悄然渗入每一次呼吸,让人感到一种宁静和舒适,仿佛所有的烦恼都在这一瞬间被抛诸脑后。

臻多宝倚靠在柔软厚实的垫子上,肩头盖着赵泓那件深色的外袍,此刻她微微侧过脸,视线穿过轻轻拂动的车帘缝隙,久久凝望着。那目光并非空洞的放逐,而是真正地浸入、感知着流动的风景。她的脸色虽仍带着大病初愈特有的苍白,但那层长久笼罩的灰败与脆弱已然褪去,如同经霜的枝叶悄然恢复了柔韧的生命力。一抹极淡、却无比真实的红晕,此刻正悄然晕染在她微凉的脸颊上。

“看那棵树,”她忽然轻声开口,声音虽微哑,却带着一种清泉流淌般的温润质感,“孤零零立在坡顶,枝桠虬结的样子……倒像极了我们路过那座破庙里,泥塑山神伸出的手。”她微微笑着,眼神投向远处山坡上那棵姿态倔强的老槐树。

赵泓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唇角也漾开一丝温和的弧度。他提起铜壶,将澄澈微带琥珀色的茶汤注入两个粗陶杯中,热气氤氲。“是像。记得那晚风雪交加,我们缩在神像后头,听着外面风鬼哭狼嚎似的刮。”他将一杯热茶稳稳地递到她手边,动作自然而熟稔,带着无声的关切,“你那时还打趣,说山神爷的手指头快被风吹断了。”

臻多宝接过温热的茶杯,双手拢住杯壁,汲取着那份熨帖的暖意。她低头,目光落在茶汤里浮沉的叶梗上,像是凝视着那些被时光之水浸泡的过往碎片。“那风雪声……起初听着真是怕人,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撕碎了卷走。”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沉浸于回忆的宁静,“可后来,听着听着,竟觉得像是……一种低沉的抚慰。像是所有压在心上的东西,都被那风卷着,吹散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她抬起头,目光清亮地看向赵泓,“很奇怪,对吧?最刺骨的寒冷里,反倒听见了寂静的声音。”

赵泓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杯壁的温热仿佛透过皮肤,渗透到更深的地方。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她的眉宇间曾经锁着深重的阴霾与惊惶,如今却沉淀出一种近乎澄澈的平静。这平静并非来自遗忘,而是源于一种奇异的接纳与释然,如同暴雪之后覆盖大地的安宁。他沉默片刻,才低沉地开口:“不奇怪。或许……正是那些刺骨的寒冷,才让我们能真正听清自己心底的声音。” 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投向窗外不断变换的景色,那些山峦、田野的轮廓似乎也模糊了边界,与记忆深处某些冰封的画面悄然重叠,“就像在西北的战场上,最后那场恶战……大雪封山,刀刃冻得沾手。喊杀声震天,可有时在某个瞬间,世界的声音会突然被抽走,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跳……沉重得要把骨头都压碎。”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如同沉入冰冷的深水,“那时只觉天地间只剩下血色的污浊和无边的绝望,每一步都是踩着同袍的血肉在挪动……他们倒下的样子,就在眼前晃动,一遍又一遍。”他握着杯子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被血色浸透的瞬间。

臻多宝没有言语,只是伸出手,轻轻覆上他因用力而骨节分明的手背。她的手心温热,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无声地传递着理解和陪伴。这份暖意像一道微光,轻轻刺破了他记忆里那厚重的血色幕布。

赵泓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沉郁的茶香似乎也冲淡了记忆深处浓烈的血腥气。“可就在那片死寂里,在那样的重压之下……”他反手,轻轻握住了她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重,“反倒……反倒生出了一点‘认命’的念头。不是怯懦,而是……知道了自己在哪里,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哪怕下一刻就倒下,也得认。”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向她,那里面有沉淀后的痛楚,更有一种淬炼过的光亮,“就像……就像后来在溪边遇到你时一样。那时你苍白得像张纸,蜷在那里,仿佛随时都要碎了。可我看着你,心里也只剩下一个念头——你得活。” 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刻骨的郑重,“那一刻,救你,成了我唯一能抓住的、实实在在要做的事。”

车厢内一片寂静。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远处隐约的鸟鸣、炉火上水壶细微的咕嘟声,交织成一种奇特的背景音。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手指交缠,掌心相贴。那无声的触碰胜过千言万语,将各自灵魂深处最黑暗的角落照亮,也悄然缝合着那些过往的创口。过往的沉重并未消失,却仿佛在彼此的温度和这流动的归途风景中,被时间之水缓慢地冲刷、淘洗,显露出某种坚硬而温润的质地,沉淀为生命底层的基石。

旅途的印记,不止刻在记忆里,也烙在身体深处。马车行至一处缓坡,轻微的颠簸让臻多宝下意识地蹙了眉,手指下意识地抚上肋下。这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赵泓的眼睛。

“肋下又发紧了?”他立刻倾身,声音里带着习惯性的关切和紧绷。

臻多宝却摇了摇头,唇角甚至弯起一丝浅淡的笑意,带着点无奈的自嘲:“老毛病了,那夜在荒谷里寒气钻得深,像在骨头上结了冰刺。不过,”她话锋一转,语气轻松了些,“比起那时疼得连气都不敢喘的日子,现在这点不适,倒像是老朋友偶尔来串个门,提醒我它还在。”她抬手,轻轻拍了拍身下厚实的垫子,“多亏了你弄的这些软垫子,还有那碗碗热腾腾的药汤,老朋友也识趣多了,轻易不来搅扰。”

赵泓紧蹙的眉头这才缓缓松开,但眼中的担忧并未完全散去:“还是要小心些。回了京城,万不能大意。我寻思着,府里西边那个小跨院最是清静,背风向阳,窗外还有几竿瘦竹,沙沙的响动听着也安神。回头让人好好拾掇出来,铺上厚厚的地衣,再起个小地龙,冬日里也暖暖和和的。”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拿起旁边小几上的暖手铜炉,试了试温度,才又稳稳塞回臻多宝盖着的外袍下,让她拢在微凉的小腹处。

“西跨院……”臻多宝轻声重复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铜炉温热的雕花外壳,想象着那个未曾谋面的小院。她安静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孩童般的好奇与期待,那光亮冲淡了她眉宇间残留的病气,“赵泓,你说……我们在那小院里,能种点东西吗?不费力的那种。”她的目光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仿佛在触碰一个珍贵而易碎的梦,“比如……几棵薄荷?或是几株驱蚊的香草?在墙根底下就行。看着它们从土里钻出来,一点一点长高……那一定很有趣。”这小小的愿望,简单得近乎卑微,却饱含着对扎根于安稳泥土、静待生长的深切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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