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午后琳琅(1/2)
午后三时,阳光慵懒地斜倚着,如同融化了的黄金,缓缓流淌进赵宅的书斋。敞开的雕花木窗框住一方澄澈的碧空,几缕近乎透明的云絮慵懒地飘浮着。光线穿透窗棂,将细密的格子阴影投落在光洁如镜的水磨青砖地上,又被窗边一只素雅的青瓷梅瓶截断,瓶身反射出温润的光泽。空气里浮动着清浅的檀香,那是从书案一角那座小巧的紫铜博山炉中逸散出来的,若有若无,与书卷特有的墨香、以及窗外几竿新竹的清气交织缠绕,沉淀出一种宁谧而悠长的古意。
赵泓斜倚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圈椅里,手中握着一卷翻到一半的诗集,纸页边缘泛着岁月沉淀的微黄。他目光虽落在书页上,心神却仿佛漂浮在这片暖融的寂静里,享受着难得的、与世无争的片刻安闲。杯中的明前龙井已然温凉,色泽青碧澄澈,茶叶在水中舒展开柔嫩的芽尖。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但赵泓立刻便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带着暖意的气息。他放下诗集,抬眼望去。
臻多宝像一阵带着阳光和活力的风卷了进来。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细棉布长衫,袖口随意地挽起两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脸上洋溢着一种孩子得了新奇玩具般的兴奋光芒,那双总是清澈含笑的眼睛此刻更是亮得惊人。他手里极其小心地捧着一样东西,用一方素净的、洗得发白的靛蓝色细棉布层层包裹着,动作轻柔得如同捧着初生的雏鸟。
“泓哥!”臻多宝的声音清亮,带着压不住的雀跃,瞬间打破了书斋的静谧,“快瞧瞧,我今儿个在城南‘博古斋’那犄角旮旯里,可算是淘着个宝贝了!费了好一番口舌才从老周那老抠儿手里磨来的,差点没把他那铺子的门槛给踏平喽!”
他几步便到了赵泓跟前,也不落座,就那么站在圈椅旁,献宝似的将手中那方靛蓝布包小心翼翼地放在两人之间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书案纹理致密,光滑如镜,映着窗外的天光。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这才屏住呼吸,用修长而稳定的手指,一层一层,极富耐心地揭开那柔软的棉布。
层层包裹褪去,最终显露出来的,是一枚玉蝉。
它静静地卧在素净的蓝布中央,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内敛的青白色泽,如同深秋凝结的寒霜,又似浸在澄澈溪水中的古玉,在斜射而入的午后阳光里,流转着一种含蓄、内蕴的光华。玉质凝脂般细腻,然而这份完美却被数道清晰而深刻的裂纹无情地割裂。最触目惊心的一道,自蝉首贯穿而下,几乎将整个蝉身一分为二,边缘尖锐而破碎,像是凝固的惊雷。其余几道细密的裂痕则如同蛛网般在蝉翼和身体两侧蔓延开来,留下岁月与命运粗暴的吻痕。
赵泓的目光被牢牢吸附在这枚小小的、伤痕累累的玉蝉上。他并非古玩行家,但那份历经沧桑的沉静之美和破碎带来的惊心动魄,却直击心灵。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身体微微前倾,眼中流露出纯粹的惊奇与探询。
“这是……”赵泓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沉睡千年的精灵。
“汉墓晗蝉,”臻多宝立刻接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行家特有的、近乎痴迷的笃定与热忱。他的指尖并未直接触碰玉蝉那冰凉的躯体,而是极其小心地悬在玉蝉上方寸许之处,沿着那道最狰狞的主裂纹缓缓游走,指尖细微地颤动,仿佛能感受到那裂纹深处传来的冰冷与痛楚。“专为逝者含殓口中所用。汉代尚玉,尤重葬玉,祈愿亡者如蝉蜕,羽化登仙,求得新生。”他的指尖最终悬停在蝉首那圆润而抽象的两点突起上,“看这双眼,简练至极,不过两刀之力,却神韵全出。再看这蝉翼,线条利落刚劲,寥寥数道刻痕,便有了振翅欲飞的动态。典型的‘汉八刀’!刀刀见骨,气韵雄浑,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这就是汉玉的精魂所在!”
他的语气越来越快,眼神灼灼发光,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种近乎神圣的专注光芒里。他微微侧过身,让西斜的阳光能更清晰地照亮玉蝉的每一个细节,那专注的姿态,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这方寸之间的古玉。
赵泓的目光随着臻多宝的指尖移动,看着他如数家珍地指出蝉背上那几道极其浅淡、几乎难以察觉的平行凹线,听着他解释那是汉代玉工模拟蝉身筋络的独特技法。当臻多宝的指尖悬停在蝉腹下几处极其细微、却异常光滑的弧形凹点时,赵泓忍不住好奇地问:“这些圆点……也是刻上去的?”
“非也非也!”臻多宝立刻摇头,眼中闪动着发现同好般的欣喜,“泓哥好眼力!这是琢磨痕!汉代治玉,解玉砂是关键,旋转的砣具带动砂粒,在玉料上一点一点、一遍一遍地‘磨’出形状和纹饰。你看这几处下凹的弧度,还有这光滑如缎的触感,正是砣具琢磨时留下的最原始、最本真的印记!是千年时光也未能完全磨平的‘工痕’!”他兴奋地用手指在空气中虚虚画着圈,模拟着那古老砣具旋转的动作,“想象一下,两千年前的玉匠,就在这样的旋转和研磨中,倾注了多少心神!每一道痕迹,都是他与这块玉石的对话!”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面颊也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窗外的阳光恰好落在他光洁的额角和挺直的鼻梁上,映得他整个人都在发光。赵泓凝视着他,心中涌动着一种奇异的暖流。他并不精通这些深奥的玉器知识,但此刻,他完全被臻多宝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纯粹的热爱所感染。这份热爱如此明亮,如此赤诚,足以照亮任何晦暗的角落。
赵泓的目光再次落回那枚玉蝉,尤其是那道几乎将其劈开的主裂纹上。裂纹深处似乎沁着难以言喻的幽暗。他端起自己面前那只素净的白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微凉的茶,温润的茶汤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他放下茶杯,杯底与紫檀桌面接触,发出极其轻微的一声“嗒”。
“残损至此,还这般金贵?”赵泓的声音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却未曾离开那裂纹,语气里并无轻慢,只有纯粹的好奇和对伴侣兴趣的尊重。
“残?”臻多宝闻言,猛地抬起眼看向赵泓,眉头微蹙,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言论。他随即失笑,那笑容里没有丝毫被冒犯的不悦,反而充满了某种洞察世情的了然和更深沉的热爱。“泓哥此言差矣!这‘残’,正是它最动人心魄之处!”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虔诚。
他的手指不再悬空,这一次,极其轻柔地、用指腹侧面最柔软的肌肤,触碰了裂纹边缘的一道极其纤细、在阳光下闪烁着独特柔和光泽的线条。那不是玉质本身的纹理,而是一种外来的、如同金线般的物质,小心翼翼地镶嵌在深邃的裂罅之中。
“看这里,”臻多宝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揭示秘密般的郑重,“这才是它真正的价值所在,也是我为何对它一见倾心、志在必得的缘由!”
赵泓的目光立刻被那缕奇异的金线吸引。它深深嵌在玉质的伤痕里,纤细得如同初春的柳丝,却异常坚韧。在午后斜阳的映照下,它散发出一种既不同于黄金的张扬夺目、也迥异于玉质温润的独特光芒——那是一种内敛的、沉静的、如同凝固的熔岩般的暖金色泽,柔和而坚定,带着难以言喻的岁月包浆感。
“金丝?”赵泓试探着问,身体不由自主地又向前倾了倾,想要看得更真切些。那道金线蜿蜒在惨白的裂痕深处,仿佛一道凝固的、试图弥合伤口的液态阳光,带着一种悲怆而坚韧的美。
“是金丝,但绝非寻常!”臻多宝的指尖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沿着金线嵌入的轨迹极其缓慢地移动,指尖传递着那微妙的凸起和温度。“这不是简单的填充黏合,这是‘错金银’!失传已久、极难复原的顶级修复古法!”他的语气充满了对这门古老技艺的敬畏与赞叹。
“错金银?”赵泓对这个陌生的词汇感到好奇。
“对!”臻多宝用力点头,眼中闪烁着讲述至宝般的光彩,“这是一种登峰造极的镶嵌技艺。你看这玉蝉的裂纹,边缘如此锐利参差,毫无规律可言,如同被天雷劈开。要在这样破碎崎岖的罅隙中,严丝合缝地嵌入金银丝线,其难度,远超在完好的玉料上雕琢纹饰!”他的手指在玉蝉上方比划着,模拟着那艰难的过程。
“首先,要用最精细的砣具,沿着这犬牙交错的裂缝边缘,硬生生地錾刻出极其细微、深浅恰好一致的沟槽。每一刀下去,力道角度都必须妙到毫巅,重一分,玉体可能彻底崩碎;轻一分,又不足以容纳金丝。这全凭匠人的眼力、手感和对玉性的深刻理解,毫厘之差,便是天壤之别!”他的指尖随着话语微微用力,仿佛自己也感受到了那千钧一发的压力。
“沟槽开好,仅仅是第一步。”臻多宝拿起书案上搁置的一枚素银书签,用其尖端极其谨慎地虚点着那嵌入裂缝的金丝,“然后,需将金料反复捶打、抽拉,直到它细如发丝,柔韧如筋。这金丝的粗细、软硬,必须与开凿出的沟槽完美匹配,多一分则臃肿难入,少一分则松动不牢。”
赵泓听得入神,目光紧紧追随着臻多宝的动作和那缕神奇的金线,仿佛亲眼目睹了那惊心动魄的修复过程。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握住了臻多宝放在书案上的那只茶杯。杯壁尚有余温,茶汤已凉。他将杯中残茶饮尽,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最难的,是嵌入。”臻多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那是行家对极致技艺的感同身受,“匠人需将金丝一端固定,然后屏息凝神,用特制的、比牛毛还细的錾针和微如芥子的木槌,依靠手腕难以想象的稳定和精微的控制力,将柔韧的金丝一点、一点地敲打进那比针尖还窄的沟槽里。每一次敲击,都必须精准地落在金丝上,力道要透过金丝,将其‘挤’进槽内,却不能直接损伤玉体分毫。金丝在沟槽中必须完全贴合,不能扭曲,不能断裂,不能留下任何微小的空隙!”
他停顿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自己也经历了那漫长而耗尽心力的过程。“这需要怎样的定力?怎样的虔诚?稍有不慎,或是气息稍粗,或是手腕一抖,不仅前功尽弃,更可能将这历经劫难、脆弱不堪的古玉彻底毁掉!这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在悬崖边行走!非有大毅力、大耐心、以及对这残破古物深沉如海的怜惜与敬意,绝难完成!”
他的目光长久地流连在那道金线上,眼神复杂,交织着惊叹、敬仰和一种近乎痛楚的共鸣。“你看它,”臻多宝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指尖虚虚描摹着金线嵌入的路径,那蜿蜒的暖金色如同在惨白裂痕上刻下的古老符文,“它并非简单的修补。这缕金丝,是后来者以血肉灵魂为祭,向两千年前那位无名玉匠跨越时空的致意!是后来者对着这道深可见骨的伤痕,低语倾诉,以最精绝的技艺、最虔诚的心念,试图弥合时间的断裂,抚平暴力的创伤。”
他的指尖最终停留在金线与玉质伤痕的交界处,那里,两种截然不同的物质、两种相隔千年的意志,在无声地对话、交融。
“每一次修补,每一次对话,都让它不再是单纯的葬玉,”臻多宝抬起头,目光清澈而深邃,穿透了玉蝉,望向某个不可知的远方,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如同誓言,“它成了一件信物。一件连接着死生、贯穿了古今、记录着毁灭与重生的信物。这缕金丝缠绕的,何止是破碎的玉石?它缠绕的,是断裂的时间,是湮灭的故事,是无数匠人倾注其上的心血与灵魂,是黑暗中永不放弃的、对‘完整’与‘意义’的苦苦追寻!”
书斋内陷入一片沉静。窗外竹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市声,似乎都在这一刻退潮远去。唯有臻多宝的话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一圈圈无声的涟漪,久久回荡在温暖的空气里,也回荡在赵泓的心湖深处。
赵泓久久无言,目光胶着在那枚小小的玉蝉上,那道嵌入裂痕的金丝,在斜阳下仿佛拥有了生命,微微搏动。臻多宝话语中那深沉的“追寻”二字,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尚未平息,便与另一幅深藏的画面重叠——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臻多宝腕间伤痕的情景。
记忆带着鲜明的色彩和微凉的触感猛然撞入脑海。
也是在一个午后,只是季节不同,空气里还带着料峭春寒的湿意。彼时臻多宝初入赵府不久,身份尴尬而微妙,如同惊弓之鸟,带着一身难以言说的过往与防备。一次偶然,赵泓经过后院水井旁,看见臻多宝正吃力地提着一桶水,衣袖滑落至肘间。就在那瞬间,赵泓瞥见了他左边小臂内侧,靠近手腕的地方,一道寸许长的旧疤赫然入目。
那道疤痕早已愈合,颜色比周围肌肤略深一些,呈现出一种顽固的暗粉色。疤痕的边缘并不平滑,带着细微的凸起和扭曲,如同一条僵死的蜈蚣,丑陋地盘踞在他白皙的皮肤上,与那年轻而清俊的面容形成了刺眼的对比。赵泓的脚步顿住了。提着沉重水桶的臻多宝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猛地一惊,水桶“哐当”一声砸在井沿上,水花四溅。他像被火烫到一般,飞快地、近乎慌乱地扯下袖子,死死遮住那道伤痕,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眼中闪过的是赵泓从未见过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惊惶、羞耻和深重的痛楚。他甚至不敢看赵泓一眼,只是死死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仿佛那暴露在外的不是一道旧疤,而是他整个不堪回首、极力想要掩埋的过去。那个瞬间的脆弱和绝望,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了赵泓心里。
从那以后,赵泓再未见过那道疤痕。臻多宝总是穿着能妥帖遮住手腕的衣衫,仿佛那一段过往连同那道伤痕,都被他小心翼翼地封存进了记忆最幽暗的角落,永不示人。
而此刻,就在臻多宝全神贯注、满怀激动地讲解着金丝如何弥合玉蝉裂痕时,他的左手为了更清晰地指示玉蝉腹部的某个细节,下意识地撑在了光滑如镜的紫檀书案边缘。那月白色的细棉布袖口,因着这个动作,无声无息地向上滑褪了几寸。
阳光,那午后最慷慨、最澄澈的光线,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他左边手腕内侧。
那道记忆中的暗粉色疤痕,毫无遮掩地暴露在金色的光瀑之下。
时间仿佛被施了定身术。赵泓的目光,原本追随着臻多宝讲解的手指,此刻却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牢牢地钉在了那暴露在阳光下的旧疤上。周遭的一切声音——臻多宝仍在继续的、充满热忱的讲解声,窗外竹叶的轻响,远处隐约的市嚣——瞬间被抽离,世界陷入一片真空般的死寂。唯有那道疤痕,在明亮的光线下,狰狞地灼烧着他的视网膜。
疤痕的颜色比他记忆中更深了些,如同凝固的、无法褪去的血痂。边缘依旧扭曲凸起,像一条丑陋的、盘踞在白皙皮肤上的暗色藤蔓。阳光如此慷慨地照耀着它,非但没有柔化它的狰狞,反而将每一丝凸起、每一处扭曲都照得纤毫毕现,无比清晰,无比刺目。
“……后来者以血肉灵魂为祭,向两千年前那位无名玉匠跨越时空的致意……”臻多宝方才的话语碎片,如同冰冷的雨点,猛地砸回赵泓的耳中。
“……对着这道深可见骨的伤痕,低语倾诉……”
“……以最精绝的技艺、最虔诚的心念,试图弥合时间的断裂,抚平暴力的创伤……”
“……缠绕的,是断裂的时间,是湮灭的故事……”
每一句话,此刻都像一把沉重的钥匙,狠狠地捅进了赵泓记忆的锁孔,打开了那个被他刻意忽略的画面:井台旁,水花四溅,臻多宝煞白的脸,死死拽下袖子的手,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惊惶与痛楚……那道疤痕所代表的,绝不仅仅是一次意外受伤。它是一道界碑,粗暴地分割了臻多宝的前半生,标记着一段被强行撕碎的、充满不堪和磨难的岁月。那疤痕之下,掩盖的是怎样的颠沛流离?是怎样的绝望挣扎?是怎样的屈辱与无助?赵泓从未深究,臻多宝也从未言说。他们之间仿佛隔着一条沉默的河流,那道疤痕就是河对岸狰狞的界石。
而此刻,眼前这枚玉蝉上,那道被金丝温柔而坚韧地缠绕、弥合的裂痕,与臻多宝手腕上暴露在阳光下的旧疤,在赵泓的视野里、脑海中,诡异地、惊心动魄地重叠在了一起!
玉蝉的裂痕,惨白、深刻,如同被命运之斧劈开,是冰冷的死亡印记。
手腕的疤痕,暗红、扭曲,如同被苦难之火灼烧,是滚烫的生存烙印。
一道,是千年前的死亡伤痕,被后世的金丝温柔修补。
一道,是今生的生存烙印,深深刻在血肉之中,无人能代其承受。
一股汹涌的、混杂着巨大酸楚、怜惜、顿悟和某种迟来愧疚的洪流,猛地冲垮了赵泓心防的堤坝。他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而困难。眼眶毫无征兆地发热、发胀,视野瞬间变得模糊,水汽不受控制地弥漫上来。
他忽然间无比清晰地看懂了臻多宝对这枚残损玉蝉近乎偏执的珍视。那不仅仅是对古物的痴迷,对技艺的崇拜。那是一种更深沉、更隐秘的共鸣!一种同病相怜的悲悯!一种在破碎之物身上寻找自我救赎与和解的投射!
当臻多宝的指尖带着无比的珍视,抚过玉蝉裂纹中那缕金丝时,他是否也在无声地抚摸着自己腕间这道永远无法磨灭的伤痕?当他赞叹那修复者以绝大毅力和虔诚弥合时间断裂时,他是否也在心底深处,绝望而倔强地试图弥合自己那被残酷现实撕裂的前半生?
那缕嵌入玉蝉裂痕的金丝,纤细、坚韧、闪耀着永不褪色的暖光。它修补的,何止是冰冷的玉石?它修补的,是一个破碎的故事,一段断裂的时间,一份被死亡带走的安宁。它在无声地对抗着湮灭,固执地维系着某种超越生死的“完整”。
而臻多宝呢?他伤痕累累的前半生,又有谁来修补?靠什么来弥合?那些被强行撕裂的时光碎片,那些被践踏的尊严,那些无处安放的恐惧和伤痛……谁能以金丝般的坚韧与温柔,将它们一一拾起,细细嵌入他生命的裂痕之中?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瞬间照亮了赵泓混沌的思绪,也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猛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的“陪伴”和“倾听”,或许只是隔岸观火。他看到了臻多宝此刻的明亮与热忱,却下意识地回避了他过往的深渊。他小心翼翼地不去触碰那道疤,以为这是尊重,是体贴。可这何尝不是一种疏离?一种置身事外的冷漠?臻多宝在对着这枚玉蝉倾诉着对“修补”的无限敬仰与渴望时,是否也在无声地、绝望地渴望着,有人能真正看见他生命里那道深刻的裂痕,并愿意倾尽心力去弥合?
一股强烈的冲动攫住了赵泓。他不能再只是做一个安静的旁观者。他不能只享受臻多宝此刻分享的阳光,而无视那阳光背后长长的阴影。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让臻多宝知道,他看见了!他看见了那道疤,看见了那深藏的痛,看见了那无言的渴求!
就在臻多宝的指尖即将离开玉蝉那道被金丝缠绕的主裂纹,准备继续讲解蝉翼上另一处细微的修复痕迹时——
赵泓猛地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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