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雏凤清声(1/2)

晨光薄如蝉翼,悄然漫过青石板路,将“多宝阁”门前几株老柳染上淡淡的金边。空气里弥漫着隔夜露水浸润草木的清气,沁人心脾。多宝阁内,却早已不是往日的静谧。几个年轻身影,穿着干净利落的短褐,穿梭于博古架与条案之间,动作带着初生牛犊的生涩,却也透着一股子蓬勃的干劲。他们或轻手轻脚地拂拭器物上本不存在的微尘,或小心挪动着沉重的木箱,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角落里那两尊“镇阁之宝”。

臻多宝端坐在他那张宽大的、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的紫檀木桌后。桌面上,一柄素面紫砂壶嘴吐着袅袅白气,氤氲了他线条柔和的脸庞。他手中捧着一卷泛黄的古籍,目光却并未落在字句上,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慈祥的暖意,越过书页,悄然落在那几个忙碌的年轻人身上。那眼神,如同春日暖阳拂过初绽的新芽,饱含着期许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手。他身侧侍立着两个弟子,左首的林青,身量颀长,面容沉静,眼神专注时如同古井无波;右边的石小满则身形略显单薄,眼珠灵动,透着一股子藏不住的机灵劲儿,此刻正微微踮着脚,伸长脖子看着大师兄的动作。

多宝阁的侧门外,隔着一道爬满藤萝的月亮门,便是赵泓那处简朴却开阔的院落。此时,那方天地里空气紧绷,与多宝阁内氤氲的古物气息截然不同。清越而带着金石之质的呼喝声整齐划一地响起,如同惊雷初绽,震得院中老槐树上栖息的麻雀扑棱棱飞起一片。十来个精悍的年轻后生,清一色紧束的靛蓝劲装,腰扎板带,在晨曦中拉开架势,拳脚生风,演练着最基础的拳架。汗水早已浸透了他们额前的碎发,沿着年轻、紧绷的下颌线滑落,砸在脚下的泥土地上,洇出深色的圆点。每一个动作都力求精准,每一次发力都带着破风的锐响,显示出非同寻常的刻苦。

赵泓如标枪般挺立在院角一方青石之上,身形凝定如山。他双手负于身后,目光锐利如鹰隼,缓缓扫过场中每一个年轻的身影。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唯有专注与审视,如同铁匠在淬火前审视每一块通红的铁胚。

“陈大勇!”赵泓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呼喝声,带着一种冷硬的质感,砸在院中。

队列最前方,一个虎背熊腰、浓眉大眼的少年闻声猛地一顿,收住一个刚猛的冲拳,动作略显滞涩,气息也微微紊乱。他黝黑的脸上掠过一丝紧张,挺直了胸膛应道:“师父!”

赵泓并未移动分毫,眼神却牢牢锁在他身上:“‘虎扑’之势,讲求身如崩弓,意透指尖。你方才那一拳,力散于臂膀,意滞于胸腹!心中可有杂念?”

陈大勇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额上汗珠滚落得更急。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气息,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羞惭:“师父,弟子……弟子方才想着昨个儿南街李婶子家的鸡又给野狸子叼走了一只,琢磨着今晚是不是该去她家院墙外头多巡两圈……”话一出口,他立刻意识到不妥,头垂得更低了。

场中隐隐传来几声极力压抑的闷笑,旋即又在赵泓目光扫过时化为一片死寂。

赵泓并未动怒,只是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身形一晃,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青石上已空空如也。下一刻,赵泓那高大沉稳的身影已立在陈大勇面前,无声无息,如同鬼魅。

“守护之心,是好的。”赵泓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送入每一个弟子的耳中,“然武者之念,贵在纯一。临敌之际,一丝杂念便是破绽,一念分神便成死穴!手中无刀,心中亦不可有尘。”他目光如电,扫过全场,“你们手中练的是拳脚,心中修的,却是‘守护弱小、明辨是非’这八个字!这八个字,比什么绝世武功都重!都给我记到骨头缝里去!”

他话音落下,院中再无半点杂音,只有愈发沉重的呼吸和拳脚破空的风声,带着一种沉凝的力度。少年们眼神中的懵懂与一丝残留的嬉笑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肃穆的专注。

就在这时,一阵刻意放轻却仍显急促的脚步声从月亮门那边传来。林青的身影出现在门洞下,他手里捧着一个用素白棉布小心包裹的物件,步履稳健,径直走向臻多宝的书案。他身后跟着探头探脑的石小满,脸上混杂着兴奋与紧张。

“师父。”林青在书案前站定,声音清朗沉稳,双手将布包稳稳托起,置于案上,“前日收来的那只‘嘉佑年制’款双耳瓶,我和小满已按您点拨的法子,将那道冲口重新处理过了。只是……弟子们愚钝,于其胎骨、釉色及款识细微处,尚有几点不明,心中委实难安,恳请师父再指点一二。”他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揭开覆盖的白布。

布包褪去,一只造型古朴雅致、线条流畅的双耳瓶显露出来。瓶身釉色莹润,青中微微泛灰,瓶腹一侧,一道原本狰狞的冲口裂纹已变得细若游丝,不凑近细看几乎难以察觉,显见修复手法极为高明。那圈足底部,清晰地落着“嘉佑年制”的楷书款识。

臻多宝放下手中书卷,目光温和地落在瓶子上,又抬起眼看了看自己这两个最得意的弟子。他并未立刻去审视器物,反而问道:“说说看,何处不明?”

林青微微躬身,指着瓶身一处釉面:“师父您看,此瓶釉色,乍看是典型的影青,但细察之下,其青中隐有灰意,釉面光泽似比官窑器物少了几分‘宝光’,多了几分温润内敛。然其胎骨却又异常坚密洁白,叩之金声玉振,绝非寻常民窑所能有。此为一惑。”他的手指移向那道修复的冲口,“其二,弟子清理冲口内里旧痕时,发现其断面并非新伤,内里沉积的旧沁色极深,且断口边缘隐隐有极其细微的、多次施釉的堆叠痕迹,手法极为隐蔽老道。这……似与官窑常见的单层施釉工艺有异。”

他顿了顿,眉头微锁,显出思索的痕迹:“最要紧的是第三点——其款识,‘嘉佑年制’四字,笔力雄浑,结体端方,刀锋转折处却偶见一丝不易察觉的迟滞生涩,少了官窑御款那种一气呵成的绝对自信。可其规制、位置,又分明是官窑样式。”林青抬起头,眼中充满求知的困惑,“三者相悖,弟子实在难以定论。小满师弟也说,这瓶看着像官窑的骨,披着民窑的皮,款识却像个……像个临摹的秀才字?”

旁边的石小满连忙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接口道:“对对对,师父!就是这种感觉!别扭!像……像大户人家的小姐穿了丫鬟的衣裳,可那衣裳料子又比小姐自己穿的还好!古怪得很!”他抓耳挠腮,努力想表达清楚那种矛盾感。

臻多宝听着两个弟子的陈述,脸上那温和的笑意如同湖面涟漪,一圈圈漾开,越来越深。他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许,那是一种看到璞玉经过精心雕琢终于绽放出温润光辉的欣慰。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伸出保养得宜、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拈起案上一柄小巧精致的放大镜,却没有递给弟子,也没有自己使用,只是将其轻轻放在瓶边。

“青儿,小满,”臻多宝的声音带着春风般的暖意,目光在两人脸上缓缓扫过,“你们眼力已足,心思亦细。所察三点,皆切中要害。”他微微一顿,语气里带着一种引导和绝对的信任,“此瓶之惑,根子不在其釉色、胎骨或款识本身,而在于它生于何时、何地、何人之手。嘉佑年间,朝廷官窑烧造规制森严,然……临近岁贡之时,偶有窑火不济,或贡品数目临时短缺,当如何?”

林青的双眼骤然睁大,仿佛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他脑海中的迷雾,脱口而出:“师父是说……‘官搭民烧’?!”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正是!”臻多宝含笑颔首,眼中精光一闪而逝,“官窑督造之匠,亲入民窑顶尖炉口,取官窑之泥料、釉方,甚至亲掌火候,借用民窑窑炉与匠人劳力,烧制贡瓷!此瓶——”他指着那只双耳瓶,“釉色灰意,乃民窑窑温、气氛细微差异所致;胎骨坚白,正是官窑泥料无疑;那款识笔力间的一丝迟滞生涩,非是临摹不精,而是民窑写款工匠骤然书写官家御款,心中敬畏惶恐,落笔难免拘谨所致!至于那冲口内里的多次施釉痕迹……”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林青,“必是当年官匠为求万全,暗中加固的秘法!此物,非是赝品,实乃‘官搭民烧’之珍罕实证!其历史之曲折,比寻常官窑更添一层沧桑意趣!”

林青和石小满如同醍醐灌顶,呆立当场,四只眼睛紧紧盯着那只双耳瓶,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了它的灵魂。瓶身上每一道釉色的流转,每一处胎骨的纹理,甚至那款识笔画间微不可查的颤抖,此刻都变成了无声的语言,诉说着数百年前窑火熊熊中那段鲜为人知的秘辛。方才的种种矛盾与疑惑,瞬间被这“官搭民烧”四字贯穿,豁然开朗,化作一股炽热的气流在他们胸中激荡。

臻多宝看着弟子们眼中闪烁的明悟光芒,脸上的笑容愈发舒展。他伸出手,却不是去拿那放大镜,而是轻轻拍了拍林青托着瓶底的手背,那动作带着一种托付的意味。“这瓶子的身世,你们已然看透。它背后的故事,也由你们亲手接续。”他收回手,端起桌上温热的紫砂壶,从容地啜饮了一口清茶,语气云淡风轻,“青河镇东街那间新铺面,收拾得差不多了吧?过几日,你二人便带着这瓶子,还有前些日子修复妥当的几件东西,去那里支应着。‘多宝阁’的分号,是时候亮出招牌了。寻常的鉴定、小修,你们尽可放手去做。若有实在拿捏不准的……”他微微一顿,眼中笑意更深,“也不必急着回来问我。多想想‘物何以成’,‘人何以用’,答案往往就在其中。”

林青捧着双耳瓶的手猛地一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开分号?独立支应?师父竟如此放心?一股巨大的、混合着狂喜与沉甸甸责任感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平素的沉稳。他喉头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只能深深低下头,将怀中的瓶子抱得更紧,仿佛那不是一件瓷器,而是师门传承的千斤重担和无上荣光。

“师父!我……我们真的能行?”石小满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眼睛瞪得溜圆,看看师父,又看看师兄怀里的瓶子,最后猛地转向林青,脸上混杂着激动、紧张和一种跃跃欲试的光芒。

“有何不可?”臻多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磐石般的笃定,“玉不琢,不成器。翅膀不硬,如何高飞?去吧,把咱们‘多宝阁’的招牌,在青河镇东头也立起来!”他挥了挥手,那姿态,是真正的放手。

就在林青和石小满捧着那只承载着新使命的双耳瓶,心潮澎湃地退出多宝阁,身影消失在通往后面库房的门帘后时,赵家小院里的呼喝声也恰好告一段落。汗水浸透了少年们的靛蓝劲装,紧贴在贲张的肌肉上,蒸腾起一片白蒙蒙的热气。赵泓立在院中,目光如铁砧上冷却的锻铁,缓缓扫过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

“筋骨活开了,该让脑子也动动了。”赵泓的声音打破了沉凝的寂静,“陈大勇,带两个人,去南市口巡一圈。孙婆婆昨儿个说,那边总有外乡的牲口贩子乱停大车,堵了街面。”

“是!师父!”陈大勇胸膛一挺,声如洪钟,脸上的稚气在汗水和肃穆中褪去不少。他利落地朝身旁两个同伴一招手,三人动作迅捷地整理了一下衣襟,便大步流星地朝着院门走去。他们的步伐带着初生牛犊的虎虎生气,也带着一份刚刚被赋予职责的郑重。

青河镇仿佛从晨光的薄纱中彻底苏醒过来。石板路上的人流渐渐稠密,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车轮碾过石板的辘辘声交织成一片市井的喧腾乐章。陈大勇带着两个同伴——身形精干如猎豹的王栓柱和年纪最小却眼神最亮的李二狗——沿着主街向南市口走去。他们靛蓝色的身影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挺拔醒目,引来不少镇民好奇或友善的目光。

“大勇哥,看,是赵师父的徒弟们!”一个挎着菜篮的妇人笑着对同伴低语。

“可不,精气神儿就是不一样,看着就让人安心。”另一个点头应和。

这些细碎的议论声飘入耳中,让陈大勇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脚步也更加沉稳。他牢记着师父的话,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街面。

南市口是青河镇最热闹的牲口交易地,空气中弥漫着牲畜特有的腥膻味和草料干涩的气息。果然,街角拐弯处,两辆堆满草料、沾满泥泞的骡车歪歪斜斜地停着,几乎将本就狭窄的路口堵死。一个挑着满满两筐青菜的老汉被堵在后面,急得满头大汗,扁担在肩上咯吱作响,却怎么也绕不过去。

骡车旁,三个粗壮汉子正旁若无人地蹲在地上,就着一小坛土酒和几包油腻的熟肉,吆五喝六地划着拳。他们敞着怀,露出毛茸茸的胸膛,脸红脖子粗,唾沫星子乱飞,对身后的拥堵和抱怨充耳不闻。

陈大勇眉头一拧,大步上前,声音洪亮却不失礼数:“几位大哥,劳驾挪挪车,挡着道了,后面乡亲都过不去。”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