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好事传承(1/2)
连绵的秋雨,将青石板路浸润得乌黑发亮,倒映着灰白的天色和两侧粉墙斑驳的影。空气里弥漫着阴冷潮湿的水汽,混杂着苔藓、旧木头和不知哪家飘出的微弱饭菜香气。林晚低着头,脚步匆匆,细密的雨珠沾湿了她额前的碎发,贴在肌肤上带来一丝冰凉。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深色锦缎包裹的方盒,那盒子并不大,分量也不算沉重,却仿佛有千钧之力,压得她心头沉甸甸的,每一次迈步都小心翼翼。
盒子里,是那把她耗尽心血修复的紫砂壶。
三天前,一位满头银发、衣着考究的老先生,几乎是屏着呼吸将这破损的旧物送到多宝阁。壶身裂痕狰狞,壶盖残缺了小半,壶嘴更是断得干脆利落,仅剩下一个突兀的断口。老先生浑浊的眼睛里盛满难以言喻的恳切,声音发颤:“林师傅,请您千万想想办法……这是家祖心爱之物,传了几代人了……”
林晚记得自己当时指尖触碰到那冰冷残损的壶身时,指尖传来的微微震颤。师父臻多宝就坐在他那张堆满杂物的巨大酸枝木书桌后面,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从鼻子里轻轻“唔”了一声,算是默许她接下这烫手山芋。
三天,七十二个小时,林晚几乎把自己锁在了二楼那间只容得下一张工作台的小修复室里。灯光是冰冷的白,照着她熬红的双眼。她查阅泛黄的旧籍,反复比对泥料和烧制的细微特征,最终确认这伤痕累累的物件,竟是明代制壶大家时大彬的一件遗作,壶底内壁一处极隐蔽的角落,刻着小小的“听松”二字款识。这发现让她心头狂跳,随之而来的是更沉重的压力。她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剔除碎裂处陈年的污垢和旧胶,调配出与原胎泥色无限接近的填料,用最细的银丝小心地加固内部的裂痕,再一遍遍打磨、上釉、做旧……每一个动作都如履薄冰。那断裂的壶嘴,更是耗尽了她所有心神,一点点塑形,一次次调整弧度,务求与原壶浑然一体。
此刻,锦盒里躺着的,是她呕心沥血的成果。壶身裂纹已隐去,只在强光下才能窥见一丝修复的痕迹;壶盖的残缺处补得天衣无缝,泥色、质感与老壶融为一体;那断掉的壶嘴,重新续接上去,线条流畅自然,仿佛从未折断过。老先生要求的“能用”,她早已超越,甚至找回了它本应具有的几分神采。
但越是接近多宝阁那熟悉的、油漆剥落的朱红大门,林晚的心就跳得越厉害,几乎要撞破胸膛。完美吗?真的完美吗?师父那双能穿透一切浮华表象、直抵本质的眼睛,会看到什么?指尖残留着打磨时细微的灼痛感,三天三夜积攒的疲惫此刻如潮水般涌上,混合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恐。她深吸了一口带着浓重水汽的冰凉空气,终于推开了多宝阁那扇沉重的木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带着老物件特有的滞涩感。一股干燥、混杂着陈年纸张、木头、灰尘以及各种难以名状的古旧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将门外的湿冷隔绝。店内光线幽暗,几缕天光从高高的雕花木窗棂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缓缓浮动的微尘。
多宝阁里一如既往,像个被时间遗忘的迷宫。博古架顶天立地,上面挤挤挨挨地陈列着瓷器、玉器、铜器、木雕、字画卷轴……琳琅满目,却又乱中有序,一种奇异的和谐。珍奇和寻常在这里奇妙地共生,一只价值连城的元青花梅瓶旁边,可能随意地放着一个缺了口的粗陶土碗。
林晚的目光迅速扫过,没看到师父的身影。她穿过狭窄的过道,绕过一张堆满散乱拓片的八仙桌,走向店铺最深处。那里靠墙,是一张巨大的、同样堆满了杂物的酸枝木书桌,仿佛一座微型的丘陵。桌面上,砚台、笔洗、镇纸、翻开的线装书、几片不知名的兽骨、甚至还有半块啃过的酥饼,毫无章法地堆叠在一起。书桌后,一张宽大的、垫着厚厚棉垫的圈椅里,臻多宝正蜷着身子打盹。
他看上去五十上下,穿着件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的深灰色旧夹袄,花白的头发有些蓬乱,几缕散落在额前。他双手拢在袖子里,头歪靠在椅背上,呼吸均匀悠长,胸膛微微起伏。窗棂透进来的那点微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他眼下的阴影和嘴角一丝若有若无的、似乎在做着什么好梦的弧度。这副模样,实在与“多宝阁主人”、“鉴定修复大师”这些名头沾不上边,倒更像街边哪个晒太阳打盹的老闲汉。
林晚的脚步放得更轻,几乎踮着脚尖走到书桌前,将那个深色锦盒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处稍微空点的桌角,生怕惊醒了师父。她垂手侍立一旁,心跳依然很快,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锦盒上,又飞快地移开,落在师父安睡的脸上,再移开,有些不知所措。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只有窗外雨打屋檐的滴答声,和师父均匀的呼吸声。林晚站得腿都有些发僵,心中那份忐忑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在等待中发酵得更加厉害。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轻咳一声时,圈椅里的人动了一下。
臻多宝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哝,像是睡梦中被打扰了。他眼皮颤了颤,终于慢悠悠地掀开一条缝。那目光初时还有些朦胧,带着未散尽的睡意,懒洋洋地扫过面前的人影,似乎没聚焦。视线掠过林晚的脸,然后,极其自然地,落在了那个格格不入的深色锦盒上。
他眨了眨眼,眼中的朦胧睡意像被风吹散的薄雾,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锐利、专注的光彩,仿佛沉睡的鹰隼瞬间苏醒,盯住了猎物。他没有看林晚,目光紧紧锁在那锦盒上,仿佛能穿透那层锦缎,看到里面的东西。
“嗯?”他发出一个短促的鼻音,带着询问,身子也微微坐直了些,不再像刚才那样完全陷在椅子里。那份慵懒瞬间消失无踪。
林晚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赶紧上前一步,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紧:“师父,您醒了?是……是上次那位老先生送来的紫砂壶,弟子……弟子已经尽力修复好了。”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稳些,“弟子反复查证,此壶应是明代时大彬所制,内壁有‘听松’小款。”
“哦?”臻多宝的眉毛似乎极轻微地挑动了一下,那锐利的目光终于从锦盒移到了林晚脸上,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他没再多问,只是伸出了手,那手并不算特别干净,指甲缝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墨迹。
林晚连忙双手捧起锦盒,恭敬地递到师父手中。指尖相触的瞬间,她感到师父的手干燥而稳定,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感。
臻多宝接过盒子,动作随意地放在自己腿上,仿佛那不是一件可能价值连城的古物,而是一件寻常不过的玩意儿。他直接掀开盒盖,没有半分故弄玄虚的仪式感。那把修复一新的紫砂壶静静地躺在深色的绒布衬底上,温润的釉色在幽暗的光线下,也隐隐透出内敛的光华,壶身线条流畅,浑然一体,那些曾经狰狞的伤痕似乎从未存在过。
林晚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师父的表情,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擂动。
臻多宝并没有立刻伸手去碰触壶身。他只是微微前倾身体,眯起眼睛,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一寸寸地扫过壶体。从壶盖到壶身,从壶把到壶嘴,最后,他的视线在壶嘴与壶身相接的那一圈釉色上,定住了。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林晚的心猛地一沉。壶嘴的接续!那是她耗费心血最多、也最引以为傲的部分!难道……
“嗯,”臻多宝终于发出了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无林晚期盼的赞许,也无她害怕的严厉,只是用一种平淡的、陈述事实般的语气说道:“活儿,做得还算干净利落。断口处理得稳当,泥料调得也接近,不细看,瞧不出大毛病。”
林晚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丁点,一丝微弱的喜悦刚刚从心底冒头,还没来得及扩散,就听到师父那平淡无波的语调继续响起:
“不过,”臻多宝的手指,终于落了下去。不是落在壶身,也不是落在壶把,而是精准地点在了壶嘴下方、与壶身衔接处那一圈颜色略微深了一丁点、光泽也似乎更“新”那么一丝的釉面上。他的指尖轻轻敲了敲那个位置,发出轻微的“笃笃”声。
“这里,”他抬眼看向林晚,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太‘完美’了。”
林晚的心瞬间又悬到了半空,茫然地看着师父指的那个地方,那正是她反复打磨、上釉,力求与原壶浑然一体的地方啊!
“太完美?”林晚下意识地重复,声音带着困惑和不易察觉的委屈。
“对,太完美。”臻多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林晚心上,“缺了点烟火气。一把老壶,尤其是时大彬这样的大匠手笔,历经几百年岁月流转,经了多少人的手?泡过多少种茶?受过多少回炭火的烘烤?又遭遇过多少次无意的磕碰?”
他的指尖在那圈“完美”的釉面上缓缓摩挲着,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段看不见的历史。
“这些痕迹,这些浸润到泥胎深处的细微变化,是时间给的,是‘人气’养的。你补得再好,泥色调得再像,釉上得再匀,也只是‘像’,不是‘是’。”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壶上,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审视,“这圈口沿,是茶汤热气熏蒸、人手摩挲最频繁的地方。真正的老物,这里该有一种温润的、被岁月浸透的‘熟’光,是外面亮,里头更透着一股暖和的旧意,像玉的芯子。你补的这一圈,釉色是匀了,光泽也亮,但那是浮在面上的‘新亮’,像层浮油,少了那股子从泥胎里透出来的、被茶水养了几百年的温厚劲儿。”
他收回手指,身体重新靠回椅背,目光却依然锐利地看着有些发怔的林晚。
“修复,不是把破的变回新的。是把破的,修回它‘旧’该有的样子。新与旧,隔着几百年的光阴,隔着无数人的气息。你要做的,是架起一座桥,让今天的手艺,去听懂几百年前的心意,去接续那口中断的‘气’。‘像’只是皮相,能接上那份断了的人气儿、那份烟火气儿,才算摸到了一点修复的门槛。懂了吗?”
林晚呆呆地站在原地,师父的话如同醍醐灌顶,又像一把无形的刻刀,在她自以为坚固的认知上划开了一道缝隙。她看着那把壶,目光死死盯在师父刚才手指点过的位置。先前她只看到自己精心修复的光滑平整,此刻,在师父的话语引导下,她仿佛真的看到那一圈釉色过于均匀、过于明亮,带着一种生硬的、刻意为之的“新”,与壶体其他部分那种自然沉淀的、由内而外散发的温润旧光,格格不入。那点“新亮”,像一块刺眼的补丁,突兀地贴在时光的旧袍子上。
一股巨大的羞愧和后怕猛地攫住了她。她只想着修复伤痕,让它“能用”,甚至“好看”,却完全忽略了器物本身承载的那份厚重的“生命”印记。她修复的是形,却差点掐断了那缕贯穿古今的“气”。
“弟子……弟子明白了。”林晚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种被点醒后的震动和深深的惭愧。她低下头,不敢再看师父的眼睛,“是弟子……浅薄了。只盯着裂痕断口,只想着如何弥合如初,却忘了……它本来的样子,该是活了几百岁的样子。”
臻多宝看着徒弟脸上那点骄傲和忐忑被震碎,露出底下真实的惭愧和思索,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欣慰。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合上了锦盒的盖子,随手将它放在书桌那堆杂物的最上面,仿佛那真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明白了就好。”他摆摆手,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东西放这儿吧。回头跟那位老先生说,壶修好了,让他过两天自己来取。顺便告诉他,他祖上这位‘听松居士’,品味不错。” 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似乎刚才那番话耗去了不少精神,眼皮又有些沉重地耷拉下来,身子重新往温暖的椅垫里缩了缩,又变回了那个昏昏欲睡的老闲汉模样。
林晚看着师父这副模样,心头那沉甸甸的巨石终于落了下去,虽然砸得她有些生疼,却也砸开了另一扇窗。她恭敬地应了声“是”,默默退开几步,不再打扰。转身时,目光扫过那个被随意搁在杂物堆顶端的锦盒,心中百感交集。师父那句“修回它‘旧’该有的样子”,如同烙印,深深地刻在了她心上。
她轻手轻脚地退到店铺前厅,拿起一块干净的软布,开始擦拭一个积了些灰尘的青花瓷瓶,动作轻柔而专注。脑海里却反复回响着师父的话——烟火气、人气儿、接续那口中断的“气”……原来修复的真义,竟如此深邃。她擦着瓷器冰凉的釉面,指尖仿佛能感受到某种无声的诉说。
就在这时,一阵喧闹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多宝阁的宁静。声音来自门外那条被雨水洗刷得发亮的青石板街。
“让让!让让!赵头儿!赵头儿在这儿吗?”一个年轻却带着急促喘息的声音喊道。
“赵大哥!出事了!济世堂的百年老参被偷了!”另一个更加洪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焦灼的嗓音紧跟着响起。
林晚擦拭瓷瓶的手一顿,循声望向门口。
只见雨幕中,三个穿着统一靛蓝色短打劲装、腰间扎着皮带的年轻身影,簇拥着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穿着同样服饰但气质沉稳得多的汉子,正快步朝着多宝阁走来。那魁梧汉子正是护卫队的头儿赵泓,一张国字脸,浓眉如墨,眼神沉静,雨水打湿了他额前的短发,紧贴在古铜色的皮肤上。他身旁的三个年轻人,脸上都带着雨水和奔跑后的潮红,神情混合着焦急、愤怒,还有一种初临大事的紧张与亢奋。
为首那个喊话的少年,身材精瘦,动作敏捷得像只猴子,正是石头。他旁边那个嗓门洪亮的壮实少年是铁牛,此刻正一脸愤慨地挥舞着拳头。稍后一点,是个子高挑些、面容清秀但眼神同样锐利的阿青。
石头一眼看到店内的林晚,立刻像见到救星一样,也顾不上避雨,几步就蹿到了多宝阁的门廊下,带进一阵湿冷的风:“林晚姐!看见赵头儿了吗?急死人了!”
林晚放下手中的软布,指了指店铺深处:“赵大哥在里头,和师父说话呢。”她看着石头他们急切又带着点压抑不住兴奋的表情,以及后面沉稳走来的赵泓,心中了然,肯定是镇上又出了什么需要护卫队处理的事情。济世堂的百年老参?那可是镇店之宝,价值不菲。
赵泓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先是对林晚点了点头,目光随即落在石头三人身上,沉声问道:“怎么回事?说清楚。”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稳定人心的力量,让三个年轻人瞬间安静了不少。
石头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语速飞快:“赵头儿!济世堂的柳掌柜都快急疯了!就刚才,午后人最困乏那会儿,他靠在柜台边打了个盹儿,醒来就发现锁在柜台下最里面小抽屉里的那株用红绸包着的百年老参不见了!抽屉锁是被人撬开的!柳掌柜说那是他压箱底的救命药,值老鼻子钱了!”
铁牛在一旁愤愤地补充:“肯定是那帮外乡的流窜贼干的!这几天在镇上鬼鬼祟祟的,专盯着铺面看!”
阿青比较冷静,补充道:“柳掌柜说,他迷糊中好像听到一点轻微的撬锁声,还有……还有一股子挺重的汗酸味和劣质烧酒味儿。他惊醒时,只看到一个灰扑扑的背影飞快地闪出了店门,看身形不高,有点佝偻,跑得倒挺快。”
赵泓浓黑的眉毛拧了起来。百年老参失窃,这可不是小事。济世堂的柳掌柜为人忠厚,在镇上行医多年,颇有声望。他迅速问道:“脚印?现场还有什么?”
石头立刻回答:“我们去看过了!济世堂门口是石板路,雨又刚停,泥水多,门口有几个沾着黄泥的脚印,特别杂乱。但有一条脚印特别清楚,是往镇东头破庙方向去的!鞋印不大,前掌深,后跟浅,像是踮着脚跑的样子!”
“破庙方向……”赵泓低声重复,眼神锐利地扫过三个年轻人被雨水打湿却充满干劲的脸庞,“柳掌柜说的汗酸味、烧酒味,踮脚跑的脚印……镇上常年在破庙附近晃悠,又矮又佝偻,身上味道冲的……”
“老瘸子!”石头、铁牛和阿青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脸上都露出“原来如此”的神情。老瘸子是镇东破庙一带出了名的老乞丐,腿脚不便,有点驼背,常年一身破烂,身上气味浓烈,嗜酒如命,手脚也确实不太干净,小偷小摸不断,是护卫队的“常客”。
“肯定是他!”铁牛捏紧了拳头,“我这就去破庙把他揪出来!”
“慢着!”赵泓低喝一声,止住了铁牛冲动的势头。他目光如炬,在三个年轻人脸上缓缓扫过,“证据呢?脚印指向破庙,气味特征符合,老瘸子有前科,这些都指向他,是没错。但百年老参不是他平日偷的馍馍铜板!撬锁?他一个老瘸子,有这手艺?而且,柳掌柜迷糊中看到的背影,是‘跑得挺快’,老瘸子那条腿,能跑多快?”
一连串的问题,像一盆冷水,浇在三个热血上头的年轻人身上。石头、铁牛和阿青脸上的笃定瞬间凝固,随即被困惑取代。是啊,老瘸子撬锁?还跑得快?这似乎……有点矛盾。
“那……那脚印……”石头指着镇东方向,有些迟疑了。
赵泓的目光越过他们,望向门外湿漉漉的街道和远处镇东破庙模糊的轮廓,眼神锐利如鹰隼捕猎前的审视。他缓缓道:“脚印指向东,太清楚了,清楚得像故意留给我们看的。贼偷了这么贵重的东西,慌不择路,还能留下这么清晰的指向脚印?尤其是,”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在刚下过雨、泥泞最容易留痕的时候?”
三个年轻人面面相觑,铁牛挠着头:“赵头儿,你是说……脚印是假的?故意引我们去破庙?”
“声东击西?”阿青反应最快,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没错。”赵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赞许,“贼人狡猾。故意留下指向老瘸子破庙的明显痕迹,想把我们引开,争取时间带着赃物从别处溜走。老瘸子,很可能只是被利用来顶缸的幌子,或者,贼人就在他附近活动,想浑水摸鱼。”
他目光转向镇西方向:“真正得手的人,这会儿,恐怕正琢磨着怎么最快离开我们青石镇。西边,码头!只有那里能最快搭船离开!”
“啊!对!码头!”石头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我们怎么没想到!”
赵泓不再犹豫,果断下令:“石头,你脚程最快,立刻绕小路去码头!盯紧所有要开船或者刚靠岸的船只,特别是形迹可疑、包裹严实的人!发现异常,不要打草惊蛇,立刻发信号!”
“是!”石头像支离弦的箭,转身就冲进了迷蒙的雨幕中,身影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巷口。
“铁牛,阿青!”赵泓看向另外两人,“跟我去破庙!”
“去破庙?”铁牛一愣,“不是声东击西吗?还去抓老瘸子?”
“抓他做什么?”赵泓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我们去‘打草惊蛇’!让藏在草里的真蛇,自己动起来!”
赵泓不再解释,大步流星地朝着镇东破庙的方向走去,步伐沉稳有力,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声响。铁牛和阿青虽然还有些疑惑,但看到赵头儿那笃定的神情,立刻毫不犹豫地跟上。林晚站在多宝阁门口,望着赵泓那高大沉稳、仿佛能扛起一切风雨的背影,以及铁牛、阿青那虽然年轻却充满信任、紧紧追随的步伐,心中那份因修复受挫而起的波澜,似乎也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悄然抚平了些许。守护,原来也并非只有一腔热血。
镇东的破败山神庙,在连绵秋雨里更显颓败。断壁残垣大半被疯长的藤蔓吞噬,仅存的半间瓦房也漏着雨,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尘土味和一股难以言喻的、属于流浪者的酸腐气息。
赵泓带着铁牛和阿青,毫不掩饰行踪地踏入了这片残破的领地。脚步声在寂静的废墟中显得格外突兀。
角落里,一堆散发着异味的干草堆里,一个蜷缩的身影动了动。正是老瘸子。他头发花白纠结,满脸污垢,一条腿蜷曲着,身上裹着几层破烂不堪、油光发亮的衣物。看到赵泓三人,他浑浊的老眼里先是闪过一丝惊恐,随即又迅速被一种佯装的、带着点谄媚和无赖的混浊取代。
“哎哟!赵……赵爷!您几位怎么大驾光临这破地方了?”老瘸子挣扎着想坐起来,动作牵扯到他那条坏腿,疼得他龇了龇牙,“这……这雨天路滑的,可别脏了您的鞋……”
赵泓没理会他的油滑,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迅速扫视着这狭小破败的空间。干草堆、半块破席、几个脏兮兮的空酒瓶、一个豁了口的陶碗……一目了然。没有能藏下贵重药材的地方。他注意到老瘸子那身破烂衣服虽然污秽不堪,但还算干燥,不像是刚从外面淋雨回来的样子。尤其那双露出脚趾的破鞋底,沾着一些干涸的黑泥,却几乎没有新鲜的、湿漉漉的黄泥痕迹。
“老瘸子,”赵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今天下午,济世堂丢了件宝贝。有人看见个灰影子往你这破庙跑了。你,看见什么生人没有?”他一边说,目光一边死死锁住老瘸子的脸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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