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旧部踏雪(1/2)

第三章:旧部踏雪来

场景:梅园小筑外 \/ 暖阁内

北风,像一头被激怒的洪荒巨兽,裹挟着天地间最凛冽的寒气,在空旷的山野间肆意咆哮。鹅毛大雪不再是飘落,而是被狂风撕扯、揉碎,再狠狠砸向大地。视线所及,一片混沌的苍茫,世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进了冰冷的灰白颜料之中。枯枝在风雪的淫威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屋檐积蓄的厚雪不时簌簌滑落,发出沉闷的声响。唯有小筑院墙边那几株绿萼梅,在几乎要将一切生机碾碎的暴风雪里,倔强地挺立着虬曲的枝干,点点深红的花苞紧紧包裹,如同凝固的血珠,又似黑暗中不肯熄灭的微小火种,成为这片死寂白幕中唯一不屈的生命宣言。

暖阁内,炭盆里上好的银霜炭燃烧着,发出稳定而柔和的橘红色光芒,努力驱散着从门窗缝隙里顽强渗入的刺骨寒意。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略带苦涩的药香,与木炭燃烧的暖意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层薄薄的、易碎的屏障,勉强守护着这一隅的安宁。

赵泓正蹲在炭盆旁,用一把小巧的黄铜火钳,极其细致地拨弄着炭火。他的动作轻柔而专注,确保每一块炭都均匀受热,释放出最恒定的暖流。偶尔有细小的火星噼啪溅起,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映出瞬间的光影。他的目光不时投向暖榻上那个单薄的身影——臻多宝。他裹着厚厚的旧棉被,靠着几个软枕半倚着,双目微阖,脸色在炉火映照下依旧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近乎透明的苍白,仿佛一尊失血过多的玉雕,只有胸膛随着微弱的呼吸极其轻微地起伏,才证明这具躯壳里尚存着不屈的意志。那场几乎夺去性命的重创和长期的忧思,早已掏空了他身体的底子,如今这暖阁里的片刻安宁,是赵泓拼尽全力才维系住的脆弱平衡。

突然——

笃…笃笃…

一阵极其微弱、却又异常执着的声音,穿透了风墙雪幕的层层阻隔,清晰地敲打在厚重的木门上。

这声音并不急促,甚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和一种刻入骨髓的谨慎,仿佛敲门者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却又怕惊扰了什么。

赵泓的动作瞬间凝固。火钳悬在半空,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门外,只有风雪的嘶吼在天地间回荡,单调而狂暴。但那断断续续的敲门声,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破了这暴虐的背景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再次响起:

笃…笃笃…

不是幻听!赵泓的心猛地一沉。这荒山野岭,风雪封路,寻常猎户樵夫绝不可能在这种天气出门。会是谁?追兵?还是……他不敢细想,但身体已如猎豹般无声地绷紧。他轻轻放下火钳,猫着腰,脚步轻得像踏在棉花上,瞬间移动到门边。他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将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的门板上,凝神分辨。除了风声雪啸,门外似乎只有一个人的、略显粗重的喘息声。

他深吸一口气,左手缓缓按在腰间暗藏的短匕柄上,右手则极其缓慢地拉开了门栓,只拉开一条仅容目光透过的缝隙。

“呜——!” 刺骨的寒风如同找到了宣泄的缺口,裹挟着冰刀般的雪片,猛地灌入,扑了赵泓一脸,瞬间的冰冷让他眯起了眼睛。

门外,站着一个几乎与风雪融为一体的“雪人”。来人身材魁梧高大,骨架粗壮,但此刻却被寒冷和极度的疲惫压得微微佝偻着。厚重的、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粗麻斗篷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冻得发青、布满深刻皱纹的下巴和紧抿的、干裂出血口的嘴唇。雪花不断堆积在他宽厚的肩膀上,又随着他身体的微微颤抖而滑落。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睛——在帽檐投下的浓重阴影里,一双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如鹰隼般的眼睛,正警惕地、带着审视意味地扫视着赵泓身后的庭院,以及风雪弥漫的来路。那眼神里,除了长途跋涉的疲惫,更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危险环境的警觉和确认。

“谁?” 赵泓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岩石般的冷硬和不容置疑的戒备,同时身体微微前倾,做好了随时应对袭击或关门的准备。

门外那“雪人”似乎被赵泓的戒备惊了一下,但并未退缩。他再次确认了四周只有风雪,没有任何可疑的动静后,才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一点帽檐。动作僵硬,仿佛关节已被冻住。更多的风雪趁机灌入他的脖颈,但他毫不在意。帽檐下,终于露出了那双眼睛的全貌——眼窝深陷,眼白浑浊布满血丝,但瞳孔深处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不敢置信的希冀光芒,死死地钉在赵泓脸上。

“敢问…此处…” 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到了极点,如同砂砾在粗糙的铁皮上摩擦,每一个字都仿佛从冻僵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可是梅园小筑?主人…可姓臻?”

“臻”字出口的瞬间,赵泓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他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仔细地扫过对方暴露出的半张脸。风霜如刻刀,在原本刚毅的轮廓上留下了更深的沟壑,皮肤粗糙黝黑,嘴唇干裂出血,鼻尖冻得通红。但!那眉弓的弧度,那紧抿时嘴角下拉的线条,尤其是眼神深处那种磐石般的坚毅和忠诚……与他曾无意中在公子珍藏的一幅旧画上看到的某个模糊身影,以及公子偶尔陷入沉思时提及的只言片语瞬间重叠!

“你是……” 赵泓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激动,更是难以置信的确认,“…臻安?”

门外的“雪人”如遭雷击!整个魁梧的身躯猛地一震,仿佛被这个名字注入了强大的电流。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瞬间爆发出狂喜至极的光芒,如同在无边无际的绝望冰原上骤然看到了代表生命的绿洲!他用力地、重重地点着头,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想要说什么,却因极度的激动和寒冷,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滚烫的热泪瞬间涌出眼眶,在冰冷刺骨的脸上冲出两道蜿蜒的痕迹,旋即又被寒风冻结。

无需再言!赵泓不再有丝毫犹豫,猛地将门拉开更大的缝隙,迅速侧身让开通道,低喝道:“快进来!小心身后!”

臻安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踉跄着挤进门内,沉重的身躯带进一股刺骨的寒流和大量的雪沫。他反手用尽全力,“砰”地一声将厚重的木门死死关上,隔绝了外面那吞噬一切的恐怖风雪。他甚至来不及拍打身上厚厚的积雪,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急切地在光线略显昏暗的暖阁内搜寻。当他的视线越过炭盆跳跃的火光,终于捕捉到暖榻上那个挣扎着半坐起来、正望向门口的瘦削身影时——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公…公子?!” 臻安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剧烈的、无法控制的颤抖。他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那张脸——苍白,枯槁,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曾经明亮如星、意气风发的青年才俊,如今只剩下病骨支离的轮廓和眼中沉淀的、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沧桑。巨大的悲伤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他淹没,紧随其后的却是失而复得的狂喜!这两种极端的情感猛烈地冲撞着他的心脏,这个曾在尸山血海中浴血拼杀、断骨流血都不曾皱一下眉头的铁汉,此刻却像一个走失了多年终于找到亲人的孩子,“噗通”一声,双膝如同被巨锤砸中,重重地、毫无缓冲地跪倒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额头“咚”地一声狠狠磕下,压抑了不知多少日夜的悲恸、担忧、自责和终于寻到的狂喜,化作无法抑制的嚎啕,冲破了喉咙的枷锁:

“公子啊!老奴…老奴臻安…终于…终于找到您了!苍天开眼!苍天开眼啊!老奴…老奴以为…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您了……” 滚烫浑浊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冰冷的地砖上,晕开一片片深色的、带着体温的水渍。

这声嘶力竭的哭喊,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臻多宝的心上。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本就苍白的脸上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长久以来筑起的、用以隔绝痛苦的冰层瞬间碎裂,水光汹涌弥漫。他挣扎着,不顾身体的虚弱和疼痛,试图掀开被子下榻,声音哽咽破碎,充满了无尽的自责:“安叔…安叔!快…快起来!是我…是我连累了你们…是我臻家…连累了你们这些忠义之士啊……” 他伸出枯瘦的手,急切地、颤抖地伸向跪伏在地的老仆。

赵泓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血泪的重逢场面震撼得心头发酸。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一个箭步抢上前,配合着臻多宝的动作,用力搀扶住臻安粗壮却因激动而脱力的臂膀。“安叔,快起来,地上凉,公子受不得风寒!” 他低声说道,声音也有些发哽。

主仆二人终于紧紧相拥在一起。臻安宽阔的肩膀因无法抑制的抽泣而剧烈地耸动着,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臻多宝则用力地拍打着老仆厚实却布满冻疮的后背,仿佛要将这些年积压的所有痛苦、思念和无言的感激都拍进这具饱经风霜的躯体里。他的下巴抵在臻安粗糙的头发上,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对方的肩头。暖阁内弥漫着一种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悲恸,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一种跨越了生死、超越了主仆的、近乎父子般的深情。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臻安压抑的哭声在交织回荡。

这沉重的拥抱持续了许久许久,直到臻安的情绪如同退潮般,从剧烈的爆发慢慢转为深沉的呜咽,再到只剩下肩膀轻微的抽动。他终于稍稍平复,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臻多宝,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心疼和失而复得的珍视。

“公子…您…您受苦了…” 他哽咽着,挣扎着想要站直身体,却因跪得太久加上激动,双腿麻木,踉跄了一下。赵泓连忙稳稳扶住。

臻安这才仿佛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地解开身上那件几乎被雪水浸透、沉重冰冷的粗麻斗篷,露出里面同样沾满泥泞和雪渍的旧棉袄。他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从怀中贴身处,掏出一个用好几层厚实油布反复包裹、保护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袱。油布外面已经被体温微微焐热,但内里依旧冰凉。他双手微微颤抖着,像捧着稀世珍宝,无比郑重地奉到臻多宝面前:

“公子…老奴无能…这些年东躲西藏,颠沛流离…只…只寻得这些粗陋之物…” 他一层层、极其缓慢地揭开油布,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里面露出的东西,在这荒僻苦寒之地,却足以让任何人动容:几株品相尚可、根须完整的老山参,虽然年份不算顶好,但胜在新鲜,药力保存完好;一朵色泽深紫、伞盖厚实的野生灵芝;一小包晒干的、散发着独特清香的铁皮石斛;还有几块用盐腌渍得发硬、散发着肉香的鹿肉干;一小袋用皮囊装着、颗粒饱满的精米;甚至还有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珍贵的青盐。这些,是臻安用性命和难以想象的艰辛换来的,是他所能带给公子最珍贵的“补给”和心意。

看着这承载了千山万水、千难万险才送达眼前的“粗陋之物”,臻多宝的指尖冰凉,心口却如同被滚烫的暖流狠狠冲刷。他伸出枯瘦的手,极其缓慢地、珍重地接过那个小小的包袱,指尖拂过冰冷的油布,感受到里面药材的硬实和粮食的颗粒感,仿佛触摸到了臻安那颗滚烫的、始终未曾改变的赤诚之心。他喉头滚动,声音沙哑而低沉,蕴含着无尽的复杂情感:

“安叔…你…能活着找来,能再见到你,于我而言,已是这风雪天里…最大的恩赐和慰藉了。这些东西…太珍贵了。” 他将包袱轻轻放在榻边,目光再次落在臻安那张饱经沧桑、泪痕未干的脸上,仿佛要将这张脸深深镌刻进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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