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暗香重关(1/2)

风雪终于显出了疲态,不再是之前那般狂暴地想要吞噬天地,但余威仍在,零星的雪沫被寒风卷着,打在梅园小筑的门窗上,发出细碎而执拗的声响,仿佛不甘心的窥探者。园中那些虬枝盘曲的梅树,承了一夜的雪,更显苍劲,枝头点点蓓蕾在严寒中沉默地积蓄着,那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坚持。

小筑内,灯火比往常昏暗许多,只勉强照亮核心区域。空气里弥漫着金创药苦涩的气息、未能完全散尽的硝烟味,以及一丝被压抑到极致的紧张。赵泓靠坐在一根柱旁,左臂的伤口已被重新包扎过,但渗出的血迹仍在浅色布条上晕开暗红的痕迹。他闭目调息,每一次呼吸都深长而缓慢,如同蛰伏的猛兽,在寂静中恢复爪牙的锋利,耳廓却时刻微动,捕捉着风雪掩盖下一切不寻常的动静。

臻安检查完最后一处窗棂后的机关触发线,动作沉稳,不见丝毫慌乱。这位老仆仿佛一株生了根的老梅,风霜愈烈,脊梁愈挺。他走到火盆边,默默添了几块炭,火焰跳跃了一下,映亮他沟壑纵横的脸上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

臻多宝坐在离火盆稍远的阴影里,膝上摊着一卷看似杂乱无章的图纸,上面是唯有他才能完全理解的符号与线路。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一处标记——那是地龙火道的核心枢纽。他的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并非全因寒冷或恐惧,更多是一种高度专注下的消耗。他身边的地上,静静立着那只龙泉青瓷梅瓶,瓶中的绿萼梅枝疏影横斜,幽冷的暗香似乎比以往更加清晰,固执地对抗着室内外的肃杀之气。

“他们还会来。”臻安的声音低沉沙哑,打破了沉寂,不是疑问,是陈述。

“孙家丢不起这个人,更容不下半点‘意外’。”赵泓没有睁眼,声音平稳,“上次失手,这次来的,不会是普通的江湖客。恐怕会有‘正规’的名头。”

“巡查?缉盗?”臻多宝抬起眼,唇角扯起一丝冷嘲。

“或许是‘清查逆产’。”赵泓睁开眼,眸光锐利如刀,“随便安个名目,只要冲进来,灭了口,事后怎么说都由得他们。”

这就是权势的可怕之处,它能将最肮脏的勾当粉饰得冠冕堂皇。

臻安沉默片刻,道:“少爷放心,老奴这把老骨头,还能挡一挡。这园子里的‘惊喜’,也够他们喝一壶的。”他指的是臻多宝这几日不眠不休,利用小筑原有结构和手头能找到的一切材料,布下的那些巧妙乃至狠辣的陷阱——翻板、窝弓、毒钉、悬网、火油罐……以及最致命的那条,连通着地下取暖地龙,关键时刻可引燃积蓄的高温烟炭,制造混乱甚至小型火狱的最终手段。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滴一滴流逝。风雪的呜咽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突然,赵泓猛地坐直身体,眼神瞬间聚焦于紧闭的大门方向。几乎同时,臻安也霍然抬头,侧耳倾听。

来了。

密集而沉重的脚步声踏碎了风雪尾声的伪饰,毫不掩饰地包围了梅园小筑。火把的光亮透过窗纸缝隙,将扭曲晃动的人影投射进来,驱散了室内最后一点安宁的假象。

“里面的人听着!”一个粗粝的声音在外高声喝道,“临安府办案,疑有钦犯藏匿于此!速速开门受检,否则以抗法论处,格杀勿论!”

果然,披上了官皮。

臻多宝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拳头。赵泓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受伤的手臂,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响。臻安则悄无声息地挪到了主厅一处不起眼的凸起石块旁,那里是几处大型陷阱的总枢机括。

“钦犯?哪位钦犯?可有海捕文书?”臻安扬声反问,声音沉稳,试图拖延时间,也试探虚实。

外面沉默了一下,似乎没料到里面的人如此镇定。随即那声音变得更加凶狠:“少废话!再不开门,便是心虚!撞开!”

“轰!”

沉重的撞木声猛地响起,大门剧烈震颤,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准备。”赵泓低喝一声,长剑已然出鞘,寒光映着他冷峻的侧脸。

臻多宝迅速退到预定的安全角落,紧紧抱起了那只梅瓶。

“轰隆!”

大门终于被撞开,碎裂的木屑飞溅。凛冽的寒风裹着雪花和十余名黑衣劲装的汉子涌入厅内,他们手持利刃,眼神凶悍,动作矫健,显然都是好手,绝非普通衙役。为首一人,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厅内,瞬间锁定了几人。

“拿下!抵抗者,死!”

战斗瞬间爆发。

赵泓如离弦之箭迎上,剑光泼洒,精准而狠辣,第一时间就封住了最前面的三人。剑锋划破空气的锐响、刀剑相交的铿鸣、暴喝的怒吼瞬间充斥了整个厅堂。

几乎同时,臻安猛地扳动了机关。

“咔哒”几声轻响,冲在最前面的两名黑衣人脚下地板突然翻转,惨叫着跌落下方的深坑,坑底传来令人牙酸的锐器入肉声。侧面墙壁突然射出数排短弩,又两人闪避不及,被钉翻在地。

袭击者阵型一乱,但后续之人立刻变得谨慎,以刀护身,小心试探前进。

“老家伙找死!”那为首头目厉喝一声,避开一处明显可疑的地面,直扑臻安。他看出这老仆是操控机关的关键。

赵泓想要回援,却被另外四名配合默契的好手死死缠住,剑光缭绕,他左臂的伤口因剧烈动作再次崩裂,鲜血迅速染红衣袖,动作不免滞涩了几分。

臻安毫无惧色,抽出腰间的短铁尺迎敌。他年纪虽大,身手却异常敏捷,铁尺招法古朴凌厉,竟一时挡住了那头目的猛攻。但他毕竟年迈力衰,几个回合后便渐处下风,险象环生。

“安叔!”臻多宝看得心急如焚,却又不敢妄动,生怕打乱节奏,反而添乱。

就在这时,另一侧窗户也被撞破,又有数人涌入。小筑的防御被彻底突破。

“启动地龙!”赵泓格开一刀,急声大吼。

臻安闻声,拼着硬受对方一掌,喷出一口鲜血,借力向后翻滚,同时用铁尺狠狠砸向墙壁另一处隐藏的机括!

“轰!”

整个小筑的地面似乎都震动了一下。靠近火盆和墙壁的数处通风口猛然喷出炽热的火星和浓密的黑烟!那是被引燃的烟炭和积蓄的热浪找到了宣泄口。

灼热的气流和呛人的烟雾瞬间弥漫开来,视线受阻,袭击者们一阵慌乱,咳嗽不止。这突然的变故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咳咳!小心火!散开!”那头目也被烟熏得眼泪直流,大声指挥。

混乱中,赵泓压力一轻,剑势更疾,瞬间刺倒一人。他目光急扫,看到臻安倒在地上,似乎一时无法起身,而两名黑衣人正狞笑着向他逼近。

“滚开!”赵泓目眦欲裂,不顾身后劈来的刀风,强行扭身欲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原本躲在角落的臻多宝,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巨大的勇气和力气,他猛地将怀中梅瓶向那两名黑衣人掷去!

瓷器碎裂的清脆响声在喧嚣中异常刺耳。水珠和梅花瓣四散飞溅。那两人下意识一愣,躲避飞溅的瓷片。

就这眨眼不到的停顿,给了臻安机会。老仆猛地从地上弹起,手中铁尺如毒蛇出洞,精准地刺入一人的咽喉,同时侧身躲过另一人的劈砍,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出,竟是用手指硬生生抠向了对方的眼睛!

惨叫声响起。

那黑衣人捂着脸踉跄后退。臻安一击得手,毫不停留,合身扑上,铁尺狠狠砸在其太阳穴上,结果了对方。

但他自己也已是强弩之末,踉跄一步,靠在了墙上,大口喘息,胸前已被鲜血染透。

“安叔!”臻多宝冲了过去。

此刻,地龙引发的烟雾和混乱渐渐平息,虽然未造成大面积火灾,却成功扰敌并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但入侵者的人数优势依然明显,他们重新稳住了阵脚,步步紧逼。赵泓护在臻安和臻多宝身前,剑尖滴血,喘息粗重,身上又添了几道新伤,形势岌岌可危。

那头目抹去脸上的烟灰,眼神更加阴鸷:“垂死挣扎!杀了他们!”

……

就在梅园小筑浴血奋战的同时,临安城内,另一场无声的风暴正在酝酿。

皇城西南角的史馆内,灯火通明。虽然已是深夜,但关于《实录》的勘订争论正处于白热化,几位编修官和那位须发皆白、以秉笔直书着称的老史官仍在激烈讨论。老史官眉头紧锁,对几处明显歪曲事实、为孙家涂脂抹粉的记述再次提出了强烈质疑,但势单力薄,被孙家安插的几位副手以“顾全大局”、“有损国体”等理由强行压了下去。气氛沉闷而压抑。

就在这时,一名低阶吏员匆匆走入,看似寻常地给各位大人添换热茶。在经过老史官身边时,一个卷得极细的纸卷,无声地滑入了老史官宽大的袖口之中。整个过程自然无比,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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