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探伤赠药(1/2)
夕阳西下,夜幕逐渐降临,临安城的大街小巷被暮色笼罩,仿佛被一层薄纱轻轻覆盖。然而,这并没有掩盖住这座城市的繁华与喧嚣。万家灯火如点点繁星般次第亮起,照亮了南宋都城的每一个角落,勾勒出一幅热闹而繁荣的景象。
在这繁华的都市中,有一个身影正匆匆穿行于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她便是臻多宝,一个身形娇小却步伐稳健的女子。她手提一个精致的药匣,匣身由紫檀木制成,上面雕刻着精美的花纹,显得古朴而典雅。
尽管周围的街道上人头攒动,叫卖声、谈笑声此起彼伏,但臻多宝的心中却一片清明寂静。她的思绪早已飘飞到了三日之前,那个令她刻骨铭心的时刻——赵泓为了保护她而身受重伤。
这三日来,臻多宝心急如焚,她动用了自己所能想到的所有关系,四处打听赵泓的下落。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她得知赵泓被安置在一座隐匿于清河坊深处的王府别院中。
此刻,她正快步朝着那座别院走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尽快见到赵泓,为他治疗伤势。街边的酒肆里飘出阵阵香气,诱人的美食香气弥漫在空气中,但这丝毫勾不起臻多宝的食欲。她的全部心思都集中在手中的药匣上,那里面装着她这几日不眠不休调制出来的金疮药和退热散,还有一味极其罕见的“冰肌续玉膏”。
这“冰肌续玉膏”可是她的压箱底宝贝,据说具有祛疤生肌的奇效,价值不菲。这是她当年及笄时,母亲偷偷塞给她的,一直被她视若珍宝,如今却毫不犹豫地拿出来给赵泓使用。
转入清河坊,人声渐稀。高门大院的黑漆木门紧闭,石狮沉默矗立。她依着打听来的信息,停在一座并不起眼的别院前。灰墙黛瓦,门楣上只简单题着“静观”二字,确是宗室子弟喜爱的风格,低调内敛。
她叩响门环,三轻两重,是约好的暗号。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一名面容普通、眼神却异常锐利的劲装汉子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手中的药匣和脸上停留片刻,方才侧身让她进去。
“姑娘随我来。”汉子声音低沉,引着她穿过影壁,绕过回廊。院内别有洞天,松竹掩映,奇石罗列,檐角挂着的铜铃在晚风中发出清冷的低鸣。夜色渐浓,廊下早早点了灯笼,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拖出长长的人影。
汉子在一处僻静的厢房前停下,低声禀报:“王爷,臻姑娘到了。”
里面传来一个略显沙哑却依旧沉稳的声音:“进来。”
臻多宝的心不由自主地提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房内弥漫着浓郁的药味,那股气息交织着淡淡的血腥味,让人闻之不禁眉头微皱。房间的陈设简洁而雅致,一架精美的屏风将内外室隔开,给人一种静谧而舒适的感觉。
赵泓并没有像一般病人那样躺在床上,而是披着一件墨色的常服,斜靠在窗下的紫檀木榻上。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就着昏黄的灯火,专注地翻阅着手中的一卷书册。
他的脸色异常苍白,毫无血色,仿佛被抽走了生命力一般。嘴唇也失去了应有的红润,显得有些干裂。左侧肩背处的衣衫微微鼓起,显然是包裹着厚厚的绷带,这说明他的伤势颇为严重。
当臻多宝踏入房间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引起了赵泓的注意。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恰好与臻多宝相对。那一瞬间,臻多宝只觉得赵泓的双眸在灯光的映照下,似乎比平日里更加明亮,宛如夜空中的寒星。
然而,在那明亮的眼眸深处,却隐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尽管如此,他的目光依旧锐利如刀,仿佛能够穿透人的灵魂,洞悉内心的一切秘密。
“你来了。”他放下书卷,唇角牵起一个轻微的弧度,似是微笑,却因伤痛而显得有些无力。
臻多宝压下心头瞬间涌起的酸涩与悸动,快步上前,将药匣放在榻边的小几上,语气刻意带上了几分责备:“受了这么重的伤,怎不好好躺着休息?还看什么书?”
赵泓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桌上的书,淡淡道:“一点皮肉伤,不碍事。躺着无聊,找些闲书打发时间罢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添了一句,“劳你挂心,还特意过来。”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那夜惊心动魄的刺杀、那深可见骨的刀伤,都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臻多宝却眼尖地发现,他说话时,搭在榻边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额角也渗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在强忍痛楚。
“皮肉伤?”臻多宝拧紧了眉,也顾不得什么尊卑礼仪,上前一步便伸手探向他的额头。指尖触及的皮肤一片滚烫,她心头一沉,“还在发烧!大夫怎么说?伤口处理得如何?可有化脓?”
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焦急。
赵泓因她突然的触碰微微僵了一下,却没有避开。女子微凉的指尖落在滚烫的额上,带来一丝短暂的舒适。他抬眼,看到她近在咫尺的脸上写满了担忧,那双总是含着灵动笑意的眼睛此刻蹙起,眼底有着清晰的青黑,想必这几日也未曾安枕。
他心底某处悄然软了一下,声音也不自觉放缓了些:“无妨,大夫来看过,箭簇无毒,只是失血多了些,加之伤口有些红肿,才引起发热。每日换药,静养些时日便好。”
臻多宝收回手,眉头依旧紧锁:“箭伤最怕热毒内陷,岂能轻忽?”她转身打开药匣,取出几个瓷瓶,“这是我配的金疮药,清热消炎效果极好。还有这退热散,用温水化开服下。另外……”
她拿起那个小巧的白玉盒,打开,一股清冽的异香顿时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这是冰肌续玉膏,对祛除疤痕有奇效。”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你终究是亲王之尊,身上若留下显眼疤痕,总是不好。”
赵泓目光扫过那些药瓶,最后落在那盒价值连城的药膏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自然知道“冰肌续玉膏”的珍贵,非寻常人家可得。她竟连这个都想到了。
“多谢。”他声音低沉,“这些药,正是所需。尤其是这退热散,方才还觉得有些昏沉。”他没有推拒她的好意,此刻也确需这些。只是那份细致用心,让他心头微暖,又觉沉甸甸。
臻多宝见他接受,松了口气,忙道:“那我先帮你换药?看看伤口情况。”话说出口,才觉不妥。对方是男子,更是亲王,自己一个未出阁的女子,主动提出为其换药,实在过于僭越失礼。她的脸颊倏地飞起两抹红云,眼神游移,不敢再看她。
赵泓也是一怔,看着她突然泛红的脸颊和不知所措的样子,方才那股冷静干练的模样瞬间消失,变回了那个偶尔会露出几分娇憨的年轻女子。他心底失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不必劳烦姑娘,待会儿让侍从……”
“他们粗手粗脚,哪有我细心!”臻多宝脱口而出,说完又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这话听起来更怪了。
室内有一瞬间的寂静,只有灯花哔剥一声轻响。
赵泓看着她窘迫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从善如流道:“既然如此,那便有劳臻姑娘了。”他微微侧过身,将受伤的左肩背朝向了她。
臻多宝骑虎难下,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指尖微颤地解开他墨色常服的系带,小心翼翼地将衣衫褪至腰际,露出绷紧的白色绷带。饶是她一再告诫自己医者父母心,目光触及那宽阔坚实的肩背线条时,心仍是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她定定神,屏住呼吸,开始解那染着点点殷红的旧绷带。动作间,指尖难免偶尔擦过他背部的皮肤,那滚烫的温度和紧绷的肌理让她指尖微麻。她努力专注于伤口,但两人距离极近,他身上清冽的皂角气息混合着药味、血腥味,丝丝缕缕地萦绕在她鼻端,无端让人心慌意乱。
赵泓感受着身后那人笨拙却异常轻柔的动作,呼吸轻微而温热地拂过他的背脊,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痒意。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凝神静气。
终于,最后一层纱布取下,伤口暴露出来。臻多宝倒抽一口冷气。
那箭伤靠近左肩胛,虽已缝合,但周围大片皮肉红肿不堪,甚至有些外翻,边缘透着不祥的暗紫色,显然炎症不轻。若再拖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这还叫一点皮肉伤?”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又是气又是心疼,“你是不是根本没让大夫好生处理?还是这几日根本没安心静养?”
赵泓听出她语气里的哽咽,沉默片刻,道:“事发突然,诸多事务需及时处理,难免……”
“什么事能比你的性命更重要!”臻多宝打断他,语气激动,“那日若不是为了救我,你根本不会受伤!你若因此……因此……我……”她说不下去,只觉得眼眶发热,连忙低下头,从药匣里取出干净棉布、清水和药瓶,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处理伤口。
她先是用温水小心翼翼清洗伤口周围,动作轻柔得仿佛羽毛拂过。然后用银簪挑出药膏,仔细地涂抹在红肿处和伤口缝线上。她的动作确实算不上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但每一个步骤都极其认真专注,仿佛在对待世间最珍贵的瓷器。
赵泓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紧张和小心翼翼,那冰凉的药膏触碰到火辣的伤口,带来一阵舒适的沁凉,缓解了持续的灼痛。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日柔和了许多:“那日即便不是你,是任何一位无辜百姓,我亦会出手。”
臻多宝涂抹药膏的手一顿。
只听他继续道:“所以你无需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保护治下子民,本就是我份内之事。”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况且,受伤总好过……你受伤。”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枚投入静湖的石子,在臻多宝心中荡开层层涟漪。她手上动作停住,怔怔地看着他宽阔的背脊,心跳如擂鼓。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出于王爷的责任,还是……
她不敢深想,慌忙收敛心神,继续手上的动作,只是指尖的微颤泄露了心中的不平静。她拿起那盒“冰肌续玉膏”,用玉匙挑出少许,均匀地敷在伤口周围,希望能尽量淡化疤痕。
室内再次陷入沉默,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气氛在流淌。灯光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仿佛相依在一起。
好不容易重新包扎妥当,臻多宝已是额角见汗,仿佛打了一场大仗。她替他拉好衣衫,转到身前,又将退热散用温水化开,递到他面前:“快把这个喝了。”
赵泓接过药碗,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指。两人俱是一顿,同时抬眼看向对方。
目光在空中交汇,纠缠。他深邃的眼中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她的身影,似乎有某种深沉的情绪在涌动,几乎要满溢出来。臻多宝只觉得被他看得心跳失序,脸颊发烫,想移开视线,却像被定住了一般。
他看到了她眼中的担忧、慌乱,以及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情愫。她也看到了他眸底深处的疲惫、隐忍,以及某种同样克制着的、呼之欲出的东西。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窗外风声簌簌,虫鸣唧唧,更衬得室内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最终,还是赵泓先垂下眼帘,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药味在口中弥漫开,却压不住心底那份陌生的躁动。
臻多宝也猛地回神,慌忙接过空碗,转身放下,借以掩饰狂乱的心跳和发烫的脸颊。她深吸几口气,强自镇定地找话题:“对了,那晚的刺客……可有线索?京兆府和皇城司查到什么了吗?”
提到正事,赵泓眼底那丝微澜迅速敛去,恢复了平日的冷静锐利。他靠回引枕,道:“刺客尸体上查不到任何身份印记,兵器也是寻常黑市所能购得,干净利落,是死士作风。”
臻多宝心一沉:“果然是冲着你来的?”
“十之八九。”赵泓语气平淡,“当日我微服出行,知晓行踪者寥寥。对方却能精准设伏,要么是府中出了内鬼,要么……”他目光微凝,“便是我的行踪一直在对方监视之下。”
“影阁?”臻多宝压低声音。
赵泓颔首:“可能性极大。近来我查案,触动的多是与之相关的线。他们按捺不住,也不意外。”他看向她,目光变得严肃,“那日你与我在一起,虽未暴露身份,但难保不会被他们留意。日后你出入务必更加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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