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笔谏惊雷(1/2)
汴京城的秋意渐浓,金明池畔的垂柳已染上斑驳黄叶,太学书院内的银杏却正当时节,扇形的叶片金灿灿铺了满地。书堂窗棂洞开,秋风穿堂而过,翻动着学子案头书页,沙沙作响。
杜迁放下手中狼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连日在国子监编纂前朝史料,使他眼窝深陷,面色疲惫。案头摊开的正是那本引发朝野震动的《臻氏手稿》誊抄本,纸边已微微卷起。
“文远兄还在研读此书?”同僚刘子羽走近,声音压低,“这几日御史台已有三人因议论手稿被申饬了。”
杜迁抬头,望了望四周,才轻声道:“其中记载与正史相左处甚多,然考据严谨,不似伪作。若臻将军确系蒙冤,则当年参与定案者...”
话未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几名身着青绿色官服的御史台官员大步走入,为首者正是新科进士、现任监察御史的柳铮。不过二十五六年纪,眉宇间却已凝着不符合年龄的肃穆。
“杜博士,刘御史,”柳铮拱手行礼,神色凝重,“方才朝会上,李相公然指斥《手稿》为‘逆贼遗毒’,要求严禁传阅,追查源头。已有十余位官员因出言反对遭到申饬。”
学堂内顿时鸦雀无声。在场的多是低阶文官与太学博士,闻此言无不色变。
“李相真如此说?”杜迁站起身,宽大的衣袖拂过案几,带起一阵微风,“他当年可是臻将军门生啊!”
柳铮冷笑:“正因如此,才急于撇清。如今朝廷分为两派,支持重审臻氏案者多是年轻官员,而反对者...”他顿了顿,“皆是位高权重之人。”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不过三四日功夫,《臻氏手稿》已在汴京掀起惊涛骇浪。
夜幕垂落,城东榆林巷深处,一座不起眼的宅邸后院却陆续有轿马停靠。这里是翰林学士黄履的私邸,此刻书房内已聚集了十余名官员。
臻多宝隐身在后院假山的阴影中,心跳如擂鼓。赵泓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竟将他扮作黄府仆役带入此地。此刻他正透过窗棂缝隙,窥见那些决定臻家命运的人们。
“荒谬!”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拍案而起,臻多宝认得那是礼部侍郎郑靖,“单凭一纸来路不明的手稿,就要推翻先帝钦定的铁案?诸位可曾想过后果?”
屋内烛火摇曳,映照出众人神色不一的脸庞。
柳铮站在郑靖对面,年轻的面庞因激动而泛红:“郑公!手稿中记载的边防调度、军饷数额与兵部存档完全吻合,若非臻将军亲历,外人如何得知?更不必说其中还有当年与辽使往来的密信抄本!”
“伪造!皆是伪造!”郑靖胡须颤抖,“臻守规拥兵自重,私通辽国,罪证确凿!如今不知是何方势力,欲借翻案搅乱朝纲!”
“郑公此言差矣。”坐在上首的黄履缓缓开口,“真伪可辨,事实可查。若臻氏确属冤枉,我等为臣者,岂能因畏难而置若罔闻?”
臻多宝屏住呼吸,认出这位就是在朝中素有清名的黄学士。只见他年约五十,面容清癯,目光却如炬火。
“黄学士!”郑靖转身,“您德高望重,当知国本为重!如今西夏扰边,辽国虎视,若此时重审大将叛国案,军心必乱!边关必危!”
一位一直沉默的中年官员忽然开口:“郑公所虑不无道理。然则若真有冤情,我等置之不理,岂非寒了天下将士之心?”
争论愈烈,清流内部的分歧已然明朗。以柳铮为代表的年轻官员激愤不已,要求立即上奏重审;而郑靖等老臣则力主持重,甚至主张追查手稿来源;黄履等中间派虽倾向查明真相,却顾虑政局稳定。
臻多宝耳中嗡鸣,那些话语如同重锤击打在他的心上。欣慰于有人相信父亲的清白,愤怒于有人阻挠真相,更恐惧于追查来源的提议——那将直接指向他自己,指向赵泓,指向所有帮助他们的人。
窗外忽然响起一声惊雷,秋雨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雨打窗棂声中,争论仍在继续。
“诸公可曾想过,”柳铮声音忽然低沉,“若手稿为真,则当年构陷臻将军者,如今可能仍在朝中高位!”
一句话如惊雷炸响,屋内霎时寂静。
便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管家慌张入内,递上一封密信。黄履拆开一看,面色骤变。
“刚得到的消息,”他抬头,目光扫过众人,“御史台李进御史...昨夜坠马重伤,昏迷不醒。”
满座皆惊。李进正是今日朝会上最先提出重审臻氏案的官员之一。
“是意外?”有人颤声问。
黄履默然良久,才缓缓道:“他的马厩中,发现了一枚影阁令牌。”
“影阁”二字如冰水泼入沸腾的油锅,激起一片死寂。那是直属于皇权的秘密机构,专司监察百官,行事诡秘狠辣。
臻多宝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他想起那夜在书铺外跟踪他的人,想起赵泓日益凝重的表情。棋局早已布开,而他们不过是其中的棋子。
雨声中,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和铠甲碰撞声,由远及近,似乎停在了黄府大门外。
屋内众人面色大变。
“是皇城司的兵马!”有人从窗外窥探,失声道。
脚步声已至院中,火把的光芒透过雨幕映在窗纸上,跳动如鬼魅。
黄履猛地站起:“诸君,后门速离!”转身却又压低声音对柳铮等几人道,“明日卯时,慈明殿偏厅,太后可能要召见。”
门被撞开的巨响中,臻多宝被人猛地一拉,拽入假山深处的暗道。在暗门合上的最后一瞬,他看见官兵涌入书房,火把照亮了黄履平静的面容。
秋雨连绵不绝,汴京城的街巷在雨雾中朦胧如画。臻多宝撑着油纸伞,走在积水的青石板路上。方才的惊险逃离让他心有余悸,赵泓安排的人手在最后关头将他从黄府暗道带出,此刻他正假装寻常路人,混迹于街市。
“影阁出手,意味着陛下或太后已关注此事。”赵泓早些时候的话语在他脑中回响,“这对我们既是危险,也是机遇。”
转过街角,臻多宝忽然停步。前方不远处,一座气派的府邸门前车马络绎不绝——那是当朝宰相李迪的宅第。与黄府的清冷秘密不同,这里灯火通明,宾客如云,俨然正在举办宴会。
臻多宝闪身躲进巷口阴影中,目光死死盯住相府大门。曾几何时,他也是那府上的常客。李迪与他父亲臻守规曾是同窗好友,同科进士,又一同戍边。臻多宝幼时常被父亲带到相府,与李家子弟一同读书玩耍。
“多宝我儿,李相虽与为父政见时有不合,却是肝胆相照的君子。”父亲的声音恍若昨日,“日后若遇难处,可寻他相助。”
父亲下狱后,臻多宝曾跪在相府门前整日一夜,雨水浸透了他的衣衫。最终管家出来,冷冷道:“相爷说,臻守规罪有应得,公子请回吧。”
那一夜,十四岁的少年心中的某些东西永远地碎裂了。
雨越下越大,相府门口的宾客逐渐稀少。臻多宝正欲离开,忽然看见一顶熟悉的轿子停在门前。帘幕掀开,走下的竟是日间在黄府力主追查手稿来源的礼部侍郎郑靖。
更令人惊讶的是,李迪亲自出门相迎。两位老臣执手相视,神情凝重地步入府内。
臻多宝心中疑云大起。郑靖在清流集会上的表现俨然是反对重审的中坚,为何深夜密会同样反对重审的宰相?他绕到相府后院墙外,寻了一处隐蔽角落,借着老槐树的遮掩,翻墙而入。
曾几何时,他与李家三公子常在此处偷偷溜出府玩要,熟知相府地形。他猫腰穿过熟悉的花园,绕过回廊,来到书房窗外。
窗纸透出暖黄灯光,人影晃动。臻多宝屏息贴近,听到里面传来对话。
“...太后态度暧昧,今日竟询问当年臻案细节。”是李迪的声音,“郑公日在集会上的表现甚好,那些年轻人想必已将你视为保守一派。”
郑靖轻笑:“黄履等人自以为秘密,却不知一举一动皆在相爷掌握中。只是影阁今日出动,是否太过急切?”
“非如此不能震慑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李迪冷冷道,“臻案牵扯太大,当年参与的不止老夫一人。若真翻案,半个朝堂都要地震。”
窗外,臻多宝如遭雷击,手脚冰凉。
“只是手稿来源蹊跷,内容详实,不似伪造。”郑靖沉吟,“相爷当年确定所有证据都已销毁?”
李迪默然片刻,声音低沉:“有一个账本始终没有找到。记录着当年军饷分配、边关布防,还有...与辽使往来明细。若手稿内容来自那账本...”
“莫非臻家还有后人存活?”
“臻守规之子当年坠河身亡,尸首虽未寻获,但一少年岂能在寒冬汴河中生存?”李迪顿了顿,“不过近日确有一人,在暗中活动,与赵泓那书商往来密切。”
臻多宝呼吸几乎停止。
“是谁?”
“一个名叫‘甄石’的年轻人,身份文牒显示是扬州人士,但查无实据。”李迪道,“已派人盯紧,放长线钓大鱼,找出幕后之人。”
雨声中,书房内忽然沉默片刻。
“太后明日召见黄履、柳铮等人,”郑靖忽然道,“据说还要见那个提出重审的国子监博士杜迁。”
“太后精明,不会轻易表态。但她若倾向重审...”李迪声音凝重,“那就只能采取非常手段了。”
“相爷的意思是?”
“必要时,可让某些人永远沉默。”李迪的声音冷如寒冰,“就像当年处理臻守规那样。”
臻多宝脚下忽滑,踩断一根枯枝。声响虽微,在寂静雨夜中却格外清晰。
“什么人!”书房内一声厉喝。
臻多宝转身疾奔,身后已传来护卫的呼喝声。他熟悉地穿过回廊,跃过假山,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前方已是死路,高墙耸立。
危急时刻,一只手忽然从阴影中伸出,将他拽入一旁的小屋。门悄无声息地合上,外面脚步声匆匆而过。
黑暗中,臻多宝感到一柄冰冷的匕首抵在自己喉间。
“别出声,”一个低沉的声音道,“你是谁?为何夜探相府?”
臻多宝心跳如鼓,却忽觉这声音有些熟悉。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他渐渐看清对方的面容——那是一张被一道刀疤破坏的刚硬脸庞,但眉目间依稀可辨旧影。
“韩...韩大哥?”臻多宝颤声道。
对方明显一震,匕首稍松:“你是...”
“我是多宝,臻多宝啊!”他压低声音,“当年常跟着你去西郊骑马的多宝!”
刀疤脸汉子猛地后退一步,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多宝少爷?你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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