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残垣回响(1/2)
冰冷的雨丝,如同细密的银针,密密麻麻地从天空中洒落下来,悄无声息地刺穿着天地之间的一切。这雨丝仿佛没有尽头,持续不断地倾泻着,让人感觉整个世界都被浸泡在一片冰冷的灰色之中。
马车在泥泞不堪、几乎被荒草吞噬的官道上艰难地前行着。车轮每转动一下,都会发出沉闷而单调的呻吟声,仿佛在抗议这恶劣的路况。车轮不时地碾过碎石和水洼,溅起一片片水花,然后又重新陷入泥泞之中。这声音在这死寂的天地间显得格外突兀,成为了唯一的声响。
臻多宝靠在车厢壁上,紧闭着双眼,似乎想要隔绝外界的一切。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个不起眼的旧锦囊,这个锦囊已经有些磨损,但他却视若珍宝。因为这里面装着他仅存的、属于“臻家”的念想——一枚温润的、刻着“平安”二字的旧玉扣。
赵泓坐在他的对面,目光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车窗,投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那里,一片巨大、焦黑的阴影如同大地上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沉默地横亘着。那是一片被大火烧毁的废墟,曾经的繁华早已不复存在,只剩下一片死寂和荒凉。
臻家老宅。
距离那场滔天血火,已过去整整十五年。十五年的时光,足以让繁华落尽,让草木疯长,将曾经的雕梁画栋、欢声笑语彻底掩埋在焦土与荒芜之下。但对于臻多宝而言,时间仿佛凝固在那个血色之夜。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灰烬的味道。
“快到了。”赵泓的声音低沉,打破了车厢内压抑的沉默。他敏锐地察觉到身边人细微的变化——臻多宝的呼吸变得异常轻浅,几乎屏住,身体也绷紧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仿佛随时会被无形的弦崩断。那总是挂着几分漫不经心笑意的嘴角,此刻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臻多宝的眼皮微微颤动,仿佛经过了漫长的沉睡,终于缓缓地睁开了双眼。他的眼眸原本是那样的明亮,如同一汪春水,流转着狡黠的光芒,然而此刻,却如同两口枯井一般,深邃而幽暗,毫无生气。
他的目光透过车窗,静静地凝视着窗外那无边无际的灰暗。天空中阴沉沉的,厚重的云层仿佛压在人的心头,让人喘不过气来。雨水淅淅沥沥地洒落,打在车窗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更衬得车内一片静谧。
臻多宝没有说话,甚至连嘴唇都没有动一下,只是微微地点了点头,仿佛这个简单的动作已经耗费了他全身的力气。
马车在一片半人高的蒿草前缓缓停下,车轮在泥泞中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终于停歇下来。车夫是赵泓的心腹,他沉默而警惕地守在原地,手中紧握着马鞭,目光不时扫视着四周。
赵泓率先跳下马车,他的动作迅速而果断,仿佛对这恶劣的天气毫无顾忌。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肩头,但他似乎完全没有感觉到,只是稳稳地站在地上,然后伸出手,向着臻多宝的方向,似乎想要扶他一把。
臻多宝却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那只伸出来想要拦住他的手,他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从高处跳了下来。泥水四溅,溅湿了他的袍角,但他却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一点,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一般,牢牢地定在了前方那片巨大的废墟之上。那已经不再是他记忆中那个温暖而明亮的家了,展现在他眼前的,只有一片焦黑的断壁残垣,宛如一头巨兽的狰狞肋骨,突兀地刺向那铅灰色的天空。
几根巨大的、被烧得只剩下半截的梁柱,歪斜着指向天空,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什么。它们曾经是支撑起这个家的重要支柱,如今却只剩下了这残破的模样,让人看了不禁心生悲凉。
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一层焦炭和灰烬,这些黑色的物质似乎想要掩盖住曾经发生过的一切。然而,那些疯长的荆棘和野草却毫不留情地顶开了这层黑色的覆盖物,顽强地生长着,形成了一种荒诞而又悲凉的景象。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泥土的气息、腐烂草木的味道,还有一种若有若无、却能深入骨髓的焦糊气味。那是十五年前那场可怕的大火留下的深深烙印,即使经过了这么多年,依然萦绕在这片废墟之上,久久不散。
“多宝……”赵泓的声音中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然而臻多宝却恍若未闻,宛如被施了定身咒一般。他的双脚如同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缓缓地抬起,然后如同踏入了一个虚无的结界一般,每一步都显得异常艰难和沉重。
他的步伐缓慢而坚定,仿佛每一步都承载着千斤重担。那片废墟在他的眼中似乎不再是一片荒芜的土地,而是充满了凝固的血块和亲人的骸骨。每一步落下,都能感受到脚下的土地发出的细微颤抖,仿佛是那些逝去的灵魂在痛苦地呻吟。
臻多宝的背脊挺得笔直,宛如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但那挺直的背后却透露出一种摇摇欲坠的脆弱。他的步伐虽然坚定,却让人感觉到他随时都可能会倒下。
赵泓见状,心中的担忧愈发浓烈,他毫不犹豫地迈步跟上,手紧紧地按在腰间的剑柄上,警惕的目光如同鹰隼一般扫视着四周。
风声呜咽着穿过残破的门洞和窗框,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尖啸,让人毛骨悚然。几只乌鸦被臻多宝的脚步声惊起,它们哑叫着在废墟上空盘旋,投下一片片不祥的阴影,仿佛预示着即将发生的不祥之事。
臻多宝终于踏入了那片焦土。他停在曾经宏伟的中庭位置。这里曾是家人团聚、孩童嬉戏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个巨大的、被雨水灌满的深坑,坑边散落着烧得变形的铜器碎片和几块看不出原貌的青石。他的目光掠过四周,每一处残迹都在他脑海中迅速复原成昔日的景象:父亲常坐的那块假山石,母亲喜欢侍弄花草的回廊角落,他和小伙伴们躲猫猫的月洞门……鲜活温暖的画面与眼前死寂的焦黑重叠、碰撞,带来尖锐的刺痛。
他缓缓蹲下身子,双腿像是失去了支撑一般,摇摇欲坠。手指颤抖着,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控制着,慢慢地伸向那冰冷的泥水。泥水浸湿了他的衣袖,寒意透过布料渗进皮肤,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终于,他的手指触碰到了那块巴掌大的瓦当。瓦当的边缘已经被烧焦,呈现出一片焦黑,上面残留着模糊的麒麟纹饰。那麒麟纹饰曾经是臻家的象征,代表着他们家族的显赫与荣耀。
然而,如今这麒麟纹饰却显得如此破败不堪,仿佛在诉说着臻家的兴衰荣辱。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传递过来,一直抵达他的心脏。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捏住,无法呼吸。
十五年来,他一直精心构筑着自己玩世不恭的堡垒,用笑容和戏谑来掩盖内心的伤痛。然而,就在这一刻,这座堡垒却在那冰冷的瓦当面前出现了裂痕。
他紧紧地攥着那块瓦当,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他似乎想要将它捏碎,让它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又似乎想要从它身上汲取一丝早已消散的暖意,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
爹……娘…… 一声极轻、极压抑的低唤,从臻多宝的喉咙深处逸出。那声音如同濒死幼兽的呜咽,微弱而又无助。然而,这声低唤却瞬间被呜咽的风声吞没,仿佛它从未存在过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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