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罗缘摩睺(1/2)

“汝听,彼处喧闹异常!”臻多宝忽止步,侧耳凝神细辨。此时暮色渐合,华灯初上,临安御街上人流如织,叫卖声、嬉笑声、车马声交织成一片繁华市井之音。彼时,一阵清越悠长之铜锣声,穿透市井之喧嚣,铛啷作响,回荡于空气之中,其声清脆似银瓶乍破,于嘈杂街市间格外清越动人。旋即传来孩童们此起彼伏之欢呼喝彩声,声浪如潮,皆朝同一方向涌去。

“是打旋罗的!卖泥偶之艺人至矣!吾等速往观之!”臻多宝欣喜雀跃,不假思索便拽着赵泓往前奔去。赵泓被其拖拽前行,唇角微扬,浮现出一抹无奈却又宠溺之笑意。虽其年已十六,早过玩泥偶之龄,然见幼弟如此欢悦,亦不免受其感染,添了几分兴致。况且,这摩睺罗之名,他于宫中早有耳闻,据说其制作工艺极为精巧,甚至宫中妃嫔也以收藏名家所制摩睺罗为雅好。

转过街角,只见一片空场果被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之人墙中央,一中年男子正奋力舞弄着一面铜锣。此男子年约四十,头裹青布头巾,身着靛蓝色短打衣衫,虽衣衫已洗至泛白,却浆洗得一丝不苟。其面前置有一副担子,架子上层层叠叠摆满各式各样之泥偶,在灯光映照下光彩夺目,煞是美观。担子两端各悬一盏琉璃灯,内燃牛脂烛,将那泥偶照得纤毫毕现,更显精致。

但见那男子手中铜锣飞旋如轮,另一手持槌连续击打,锣声时而高亢如鹤唳九霄,时而急促似雨打芭蕉,忽又戛然而止,余韵在空气中嗡嗡震颤,引得围观众人屏息凝神,待锣声再次响起,方才齐声叫好。那铜锣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时而上抛旋转,时而绕身飞舞,铜锣边缘系着的红绸在空中划出绚丽轨迹,与渐沉的暮色交织成一幅动人的画面。

臻多宝因身形矮小,挤在人墙外一无所见,急得跺脚不已。赵泓见状不禁莞尔,俯身将其抱起,让他骑坐在自己肩上。臻多宝顿时获得居高临下之视野,将场中精彩表演尽收眼底,顿时欢喜得哈哈大笑,兴奋得小手不住轻拍赵泓额间。赵泓虽觉幼弟此举有失体统,但见他如此开心,也只是含笑由他去了。

那摊主一套行云流水之锣技表演完毕,将铜锣轻放于案头,朝四周团团作揖,声若洪钟道:“多谢各位父老乡亲捧场!小可这些磨喝乐泥偶,乃依佛经中摩睺罗伽太子之真形,以秘法虔心制作而成。不敢言能移星换斗,但请一尊回去,定保家宅平安、多子多福!”言毕,又从担下取出一香炉,点燃三柱清香,烟气袅袅升起,在琉璃灯映照下如丝如缕,更添几分神秘气氛。

赵泓闻言,仔细端详那些泥偶,果与寻常土偶大相径庭。虽泥偶仅七八寸高,然个个雕琢得眉目传神,姿态各异。有的顶盔贯甲,作将军之状;有的宽袍大袖,如文士之形;更有锦帽貂裘、骑马射猎者,无一不精细绝伦。泥偶面庞敷粉施朱,衣裙钗环竟以真丝绫罗、珠翠宝石微缩制成,在灯光下流光溢彩,耀人眼目。最奇者,每个泥偶表情各异,或含笑,或凝思,或怒目,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能活过来一般。

臻多宝看得目瞪口呆,小嘴大张,半晌方回过神来,扯扯赵泓之耳朵道:“阿哥,吾欲得那穿红袍者!”他手指之处,一尊特别精美的泥偶巍然屹立在最高层。那泥偶身着绯红官袍,腰系玉带,头戴展脚幞头,面容清俊,手持象牙笏板,俨然一位朝堂重臣的模样。

赵泓将他放下,拉着他挤至前排。近距离观察,更觉这些泥偶精巧无比,细嗅之下,竟有一缕清冽甜香自泥偶身上袅袅散发而出,似搀有麝香、冰片等名贵香料。泥偶衣袍上的纹饰都是用金丝银线绣成,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就连那微缩的玉带板上,都精细地雕琢着云纹瑞兽,可谓巧夺天工。

那摊主见赵泓衣饰华贵,气度不凡,忙堆起笑脸道:“小官人好眼力!这尊红袍太子,用的是大食国进献之蔷薇露调香泥,嵌的是暹罗血珠为眼睛,最为吉祥不过了!”说着小心翼翼取下那尊泥偶,递到赵泓面前。

赵泓见那泥偶所着红袍是以真红绡金罗裁制而成,金冠上缀着米粒大小之珍珠,脸上傅粉施朱,双眉入鬓,一对眼珠鲜红欲滴,果然神采飞扬。他心中亦颇为喜爱,便问道:“价值几何?”

摊主伸出三根手指道:“官人若诚心请购,三贯足钱。”此价格着实不菲,抵得寻常人家半月之开销。围观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叹之声,显然都被这价格吓到了。

赵泓却不以为意,点头后便伸手往怀中取钱。恰在此时,他眼角余光敏锐地瞥见摊主担子底下露出一角皮革,样式奇特,不似寻常物件。那皮革呈暗褐色,边缘用银钉加固,上面似乎还雕刻着某种异域图案。他心中一动,取钱时故意将袖口在泥偶上方轻轻一拂,一枚铜钱便叮叮当当地落于那皮革附近。

“哎呀,恕罪。”赵泓微笑致歉,俯身去拾。手指拈起铜钱时,似不经意般在那皮革上一按——传来硬邦邦、冷冰冰之触感,竟是一把匕首之皮鞘!鞘身以烂银镶出狰狞鬼面,触手森然。那鬼面雕刻得极为可怖,三目怒睁,獠牙外露,绝非中土样式。

赵泓心中骤然警觉,面上却不露声色,只直起身将三贯钱递上。那摊主笑容依旧,接钱时双手捧起,赵泓注意到其指节粗大如竹,掌心厚茧如铁,尤其是虎口处,一层叠一层之死皮,仿佛是岁月与兵刃共同留下之痕迹!这绝非一个普通手艺人该有的手。

臻多宝却已迫不及待欲取那红袍泥偶。摊主忙道:“小官人小心,待小人与您包好。”言罢取过一张油纸,三两下将泥偶包裹妥当,递至臻多宝手中。赵泓注意到他包扎时手指灵活异常,那油纸在他指尖翻飞,转眼间就包得方正正,仿佛经过特殊训练一般。

臻多宝喜滋滋接过,却未收起,反而拆开纸包,对着灯光仔细端详那泥偶之脸。端详之际,他忽然轻“咦”一声,小眉头微蹙,又凑近摊主之手瞄了一眼。赵泓知他素来眼尖,必是发现了什么不寻常之处。

摊主正收拾担子,似欲离去。臻多宝却扯扯赵泓之衣角,仰起小脸道:“阿哥,吾口渴,欲食水晶皂儿。”赵泓正欲设法拖延,以探虚实,闻言便顺势道:“善,阿哥为汝买之。”转头向那摊主笑道,“摊主且稍候,舍弟嘴馋,待吾等买水解渴之物归来,还要再请一尊女相之摩睺罗。”

摊主果然停住动作,笑道:“官人但去无妨,小可在此等候。”但他的眼神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虽然转瞬即逝,却没能逃过赵泓的眼睛。

赵泓颔首,拉着臻多宝向旁边一卖饮料之摊子走去。那摊子支着芦棚,棚下摆着几张柏木桌,已有几位客人在歇脚。一位老妪正在灶前忙碌,见他们前来,忙擦手相迎。棚角挂着一串风干葫芦,随风轻响,更添几分夏夜情趣。

走出十余步,臻多宝忽然踮起脚,小手拢在赵泓耳边,急促低语道:“阿哥,那卖泥偶者之手甚为可疑!”

“有何可疑之处?”赵泓弯腰附耳,心中暗自赞赏幼弟之机警。他知道臻多宝虽年幼,但观察入微,往往能注意到成人忽略的细节。

“其右手虎口、指根皆有厚茧,乃常年习武所致。左手指肚覆有一层薄茧,尤以中指指肚为甚,一道斜斜之硬皮清晰可见——”臻多宝眼中闪过一丝与其年龄不符之锐利,“此乃惯用弯刀者才会有之特征!波斯来之商队护卫,多有如此情形!吾记得去年进宫献宝之波斯使团,其侍卫手上皆有此类茧子!”

赵泓心头一震。他虽知幼弟自幼眼力过人,于细微之处常有惊人洞察,却未料其竟如此精准!此摊主身怀利刃,手有武茧,已十分可疑,若再为惯用弯刀之辈……波斯弯刀技法诡异狠辣,与中原武功大不相同,此人若果真是波斯来者,却混迹临安街头卖泥偶,其所图谋定然不小。

他思绪急转,面上却温和赞道:“多宝眼力甚佳。此事蹊跷,汝勿声张,阿哥自有主张。”同时用眼神示意随行的两个便衣侍卫稍安勿躁,静观其变。

卖水晶皂儿之老妪已舀起一盏凉浆。但见琉璃碗中,半透明胶冻颤巍巍、滑溜溜,裹着几枚去核冰浸之李子肉,灯光下宛如水晶般剔透。臻多宝接过,却不急着食用,只小口小口啜着沁出之甜水,眼睛仍不时瞟向泥偶摊之方向。那老妪笑道:“小官人慢些饮,这水晶皂儿是用上等石花菜熬制,加了蜂蜜和梅花露,最是清凉解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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