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毒镖破空(1/2)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

临安城的灯火渐次熄灭,唯有西子湖面还荡漾着零星光点,像是被随意抛洒的碎金。画舫静静泊在湖心,船头悬着的两盏琉璃灯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映得四周水波粼粼,碎光点点,恍若星河倒坠。

赵泓负手立于船头,月白色的绸衣被风拂动,衣袂飘飘,恍若仙人临世。他目光投向远处沉睡的雷峰塔,眉宇间却锁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这几日朝中暗流涌动,边关急报频传,金人似有异动,而朝堂之上,主战主和两派争执不休,令他心力交瘁。今夜应邀游湖,本为暂避烦扰,却不知为何,心中总觉不安,仿佛暗处有双眼眸,正冷冷注视着这一切。

“夜深露重,王爷何不进舱歇息?”臻多宝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清泠如玉石相击,在这静谧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赵泓转身,见她款步走来,发间那支银簪在月光下流转着冷冽光华。簪头貔貅目嵌的血玉,红得惊心,仿佛一滴凝固的鲜血,在月色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多宝姑娘不也未曾安寝?”赵泓唇角微扬,眼底却无笑意。他注意到她今日妆容较往日更为精致,眉间花钿描金,唇上胭脂秾艳,倒像是特意打扮过。

臻多宝行至他身侧,与他并肩望向远处山影:“心中有事,难以成眠。”她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今日在灵隐寺为家母祈福,听方丈讲经,说到众生皆苦,因果轮回,一时感慨,竟失了睡意。”

赵泓微微颔首:“灵隐寺的慧明方丈确是得道高僧。去岁本王曾与他论禅三日,受益匪浅。”他目光掠过她发间银簪,“姑娘孝心可嘉,令堂在天之灵必得安慰。”

臻多宝抬手轻抚簪身,指尖划过细密云纹:“家母去得突然,这支簪子是她留给我唯一的念想。”她语气忽然低沉,“据说能辟邪驱灾,保平安顺遂。可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平安顺遂呢?”

赵泓默然。他知道臻多宝母亲早逝,父亲臻员外虽富甲一方,但对女儿似乎并不十分疼爱。这般身世,在这乱世之中,确实难言平安顺遂。

“貔貅乃招财神兽,为何目嵌血玉?”赵泓问道,目光不曾离开那抹刺目的红。他自幼博览群书,对古玩玉器颇有研究,这般设计倒是头回见得。

“王爷好眼力。”臻多宝微微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工匠说,以血玉点睛,可破煞见财。是故貔貅虽能纳财,却需见血方显神通。”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赵泓眉心微蹙。这般说法着实诡异,与寻常吉祥物的寓意大相径庭。正欲再问,忽觉船身微微晃动,湖面涟漪四散,似是有什么东西潜入水中。

“怎么了?”臻多宝也察觉到异样,警觉地望向漆黑的水面。

赵泓凝神静听,风中隐约传来极轻微的划水声,若非他自幼习武,耳力过人,几乎难以察觉。

“恐怕有...”他话音未落,破空之声骤起——

一道银光划破夜色,直向臻多宝后心袭来!

快得不及眨眼。

赵泓几乎是本能地将她往怀中一带,旋身相护。臻多宝猝不及防跌入他怀中,温软身躯与他紧紧相贴,发间银簪被撞得松动,几欲坠落。一股淡雅馨香扑面而来,似是白芷混合着兰芷的香气,在这生死瞬间竟格外清晰。

毒镖擦着赵泓臂膀掠过,“嗤”的一声轻响,没入船板,镖尾微微颤动,在月光下泛着幽蓝光泽。

二人俱是一怔。

赵泓低头看去,月白绸衣的袖口已被划破,渗出的鲜血正迅速染红衣料,那血色在月光下竟渐渐变成诡艳的紫红,如同暮色中最浓重的那抹霞光,却带着死亡的气息。

“镖上有毒!”臻多宝惊道,慌忙扶住赵泓。她手指触到他伤口,黏腻温热的血液沾了满手,那诡异的紫红色让她脸色骤变。

话音未落,第二道、第三道银光接连破空而来!这次分明是冲着赵泓咽喉与心口,角度刁钻,速度极快,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所为。

赵泓推开臻多宝,闪身避过。毒镖深深钉入船桅,镖尾犹自颤动不已。这时才看清,那镖形如凤尾,造型精美却致命,在月光下泛着幽蓝光泽,显然是淬了剧毒。

“孔雀胆与金线蕈淬炼的毒。”赵泓沉声道,脸色已开始发白。他自幼熟读医书毒经,一眼便认出这毒药的来历。孔雀胆见血封喉,金线蕈致幻致命,二者混合,几乎无药可解。

臻多宝眸中寒光一闪,迅速拔下发间银簪。青丝如瀑泻落,在风中飞扬,衬得她面色愈发苍白,眼神却锐利如刀。

五六道黑影自水中悄无声息地跃上画舫,如鬼魅般落地无声,刀光凛冽,直扑二人。这些人全身黑衣,面蒙黑巾,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在月光下如同索命的无常。

赵泓强忍眩晕,拔出腰间软剑迎敌。剑光如水,在夜色中划出数道银弧,逼退最先冲上的两名刺客。但毒势发作极快,他只觉得手臂麻木,眼前发花,脚步已见虚浮。这毒比他想象中更为猛烈,不过片刻工夫,已是半身麻痹。

臻多宝却被另一刺客缠住。那人身手诡异,刀法狠辣,招招直取要害。她虽闪避灵巧,却终究力有不逮,被逼至船栏边缘,身后便是漆黑的湖水。

赵泓见状,欲上前相助,却被三名刺客团团围住。软剑舞得密不透风,却难突破重围。毒血运行,他眼前已开始发黑,耳边嗡鸣作响,仿佛有无数只蜜蜂在颅内振翅。

“多宝姑娘,小心!”赵泓嘶声喊道,眼见那刺客刀锋已至臻多宝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臻多宝忽然侧首避开致命一击,手中银簪如电射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银簪在空中旋转,雕琢的云纹流动着月华清辉,簪头貔貅目中的血红仿佛活了过来,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妖异的红光。它精准地射入刺客右眼,深入颅内,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慢得令人窒息的一瞬。

然后,眼球爆裂开来,如熟透的林檎果被猛然捏碎,汁液四溅。那刺客甚至来不及惨叫,便直挺挺向后倒去,坠入湖中,发出沉闷的落水声,湖面顿时泛起一团血污,很快又被水流冲散。

臻多宝面色苍白如纸,呼吸急促,显然这一击耗尽了她全部气力。她扶着船栏,几乎站立不稳,目光却依然锐利,扫视着剩余刺客。

余下刺客见状,攻势更猛。赵泓毒发难支,腿上中了一刀,深可见骨,鲜血汩汩涌出。他单膝跪地,以剑支撑才未倒下,月白绸衣已被鲜血染透,那诡异的紫红色在月光下格外刺目。

“王爷!”臻多宝惊呼,欲奔向他,却被两名刺客截住去路。她手中已无武器,只能凭借灵巧身法闪避,情况岌岌可危。

赵泓咬牙,挥剑格开劈来的刀锋,虎口震裂,鲜血顺剑身流淌。视野开始模糊,耳边嗡鸣不止。他知道自己撑不过下一刻,死亡的气息从未如此接近。

就在此时,湖面上忽然亮起数十火把,马蹄声与呼喝声由远及近。

“巡防营在此!逆贼休走!”

援兵终于到了。狄琮一马当先,手持长枪,威风凛凛地站在船头,显然是被打斗声引来。

刺客们见势不妙,互递眼色,迅速退至船边欲跳水遁走。但巡防营官兵早已撒开大网,将画舫团团围住,箭矢如雨点般射向水中,逼得刺客无处可逃。

臻多宝趁机挣脱纠缠,扑至赵泓身边:“王爷!坚持住!”她撕下衣襟,熟练地为他包扎伤口,手指因紧张而微微颤抖。

赵泓抬眼看她,嘴唇已呈紫黑色。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艰难地抬起手,紧紧攥住她腰间玉佩。那玉佩质地温润,边缘却意外锋利,瞬间割破他早已染满鲜血的掌心。鲜血浸入玉佩纹理,竟隐隐泛起微光,但那光芒转瞬即逝,无人察觉。

臻多宝浑然不觉,只顾查看他伤势:“毒已入血,必须立即...”她声音哽咽,眼中泪光闪烁,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

赵泓再也支撑不住,倒在她怀中,昏迷前最后一眼,是臻多宝焦急的面容在月光下如瓷器般易碎,和她身后那片被血与火染红的夜空。

......

赵泓坠入了无边梦境。

四周迷雾弥漫,隐约有金戈铁马之声传来,却又遥远得如同隔世。他拖着沉重身躯在雾中行走,每迈一步都似有千钧重。毒药带来的灼烧感在血脉中流淌,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他的五脏六腑。

忽然,手中传来温润触感。低头看去,竟是臻多宝那枚玉佩不知何时出现在他掌心,正散发着柔和光芒,那光芒所及之处,疼痛稍减。

迷雾渐散,眼前景象让他怔在原地。

不再是画舫,不再是临安夜景。他站在一座宏伟宫殿前,汉白玉阶染着斑驳血迹,宫墙多处坍塌,黑烟滚滚升起。熟悉的朱雀门匾额斜挂在一旁,被烈火熏得焦黑。

喊杀声震天动地。远处城门外,北蛮旗帜飘扬,铁骑如潮水般涌入城中。百姓哭喊着四处逃窜,却被无情屠戮,鲜血染红了汴京街巷。

这是...汴京?

赵泓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惨状。这是他从未亲眼目睹,却无数次在梦魇中经历的场面——靖康之耻,汴京沦陷。虽那时他尚在襁褓,被忠仆护送出城,但这一幕幕早已通过老仆的讲述,深深烙印在他的记忆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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