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灯轮杀机(1/2)

上元灯节的热闹喧嚣被隔绝在宫墙之外。

大内东北角的延福宫中,二十三座巨型灯轮静静矗立,最大的三座高达五丈,几与殿宇齐平。细竹为骨,绢纱为面,彩绘着仙鹤祥云、八仙过海的图案。白日里看来只是精美绝伦的工艺品,此刻内燃巨烛,顿时化作通体透明的光之巨塔,层层轮转,流光溢彩。

官家与后宫嫔妃、宗室子弟正在远处高台宴饮观灯,丝竹笑语随风隐约飘来。近处灯轮之下,反而人影稀疏,只有零星宦官侍立。

沈青君站在最大的一座灯轮前,仰头望去。

灯轮缓缓旋转,投下变幻的光影,掠过她凝重的面容。她今日穿着从五品宜人敕命服饰,黛青长裙,深紫滚边,金绣云霞练鹊纹,庄重却不便行动。为防万一,她已将长裙前裾撩起,暗自塞进腰带内。

“看出什么了?”赵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今日奉命统领禁卫,负责延福宫安危,身着戎装,铁甲森然,按刀而立。自上次遇袭后,他伤势未愈,脸色略显苍白,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

沈青君没有回头,目光仍锁定在转动的灯轮上。

“二十三座灯轮,七座为旧年之物,十六座新制。”她轻声道,“新灯轮皆出自将作监少监杨承恩督造,此人精于机巧,尤以水力仪象台闻名。”

赵泓目光微凝:“杨承恩是已故杨老令公之侄,杨家门风清正,他本人素有勤勉之名。”

“勤勉不假,”沈青君淡淡道,“但去岁冬,杨承恩最得意的弟子因赌债被逐出将作监,不到一月,债主暴毙,弟子不知所踪。”

赵泓神色一凛。

沈青君继续道:“更重要的是,新灯轮的内部支撑,并非寻常竹木捆绑,而是用了…浑仪结构。”

“浑仪?”赵泓皱眉,“观测天象的浑仪?”

“类似。”沈青君终于转向他,眸中映着流转灯光,“浑仪以环套环,可多轴转动,模拟天体运行。这些灯轮内部,竹骨缠铜丝,环环相扣,暗合八卦方位,绝非单纯支撑之用。”

她抬起手,指向正在转过面前的一盏巨大莲花灯:“你看那花心处的烛台底座,可觉有异?”

赵泓凝目细看。莲花灯瓣层层叠叠,中心承托巨烛的基座似乎比寻常厚重,材质非铜非木,色泽暗沉,雕刻着繁复的云纹,乍看只是装饰。

“似乎…过于大了些。”他沉吟道。

“而且,”沈青君声音压得更低,“你细闻空气中的味道。”

赵泓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烛火气、绢纱受热的微焦、彩绘颜料的淡淡气味,以及…一丝极细微的甜香,若有若无,混在诸多气味中,几乎难以察觉。

“是龙涎香。”沈青君道,“祭祀常用,置于灯烛旁,受热散发香气,以示虔敬。但…”

她忽然停住,因为一名小宦官正低着头匆匆从附近走过。

待那人远去,赵泓不动声色地挪步,借身形遮挡沈青君,同时目光扫视四周。

“但什么?”他低声问。

“但龙涎香香气醇厚绵长,绝非这般甜腻。”沈青君眉尖微蹙,“这甜香之下,似乎藏着别的东西。”

就在这时,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从旁边传来。

臻多宝不知何时已到了另一座灯轮下,正仰头观察,瘦削的肩膀因咳嗽而轻颤。他今日仍是一身陈旧宦官服饰,但外面罕见地罩了件半新的绸面坎肩,手里捏着一方素帕掩着嘴。

听到咳嗽声,沈青君与赵泓交换了一个眼神。

臻多宝是宫内老人,精通各类机关消息,更有一手绝技——无论多么精巧的锁钥机关,他都能无声无息地解开。官家特许他查验灯轮,正是此意。

此刻,老宦官似乎察觉了他们的注视,缓缓转过头,浑浊的眼睛在灯光下竟闪过一丝精光。他微微颔首,用帕子拭了拭嘴角,随即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向身旁那座高约三丈的灯轮,又比了个奇特的手势——三指内扣,食指与拇指圈圆。

“戌时三刻,动手查验。”赵泓低声道,读懂了手势。

沈青君点头。

时间悄然流逝。

戌时三刻将至,官家与众嫔妃起驾,前往宣德门楼与民同乐,延福宫内的宦官侍卫也大半随之而动。只剩下必要的守卫和少数伺候灯火的小宦官。

赵泓早已安排妥当,以护卫查验为名,将他最信任的几名旧部悄然布置在几座重点灯轮周围。沈青君则借故留下,称要细细观赏巧匠工艺。

戌时三刻刚到,臻多宝如同幽灵般,出现在最大的那座灯轮基座旁。

两个小宦官正拿着长杆,准备挑灭某层将烬的蜡烛。赵泓上前,沉声吩咐他们去远处查看其他灯烛,两人躬身退走。

周围短暂地空无一人。

臻多宝立刻行动。他从怀中掏出一套用软皮卷裹的工具,展开后竟是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细长金属杆和薄片。他选中一根略带弧度的细杆,插入灯轮基座某处雕花的缝隙,轻轻一撬。

一块尺许见方的木板无声滑开,露出内部错综复杂的竹骨铜环结构。

沈青君屏息望去。

灯轮内部绝非简单的支架,而是由无数细竹削磨的骨架与纤细铜丝缠绕而成的精密结构,环环相套,层层联动,果真如同微缩的浑天仪。随着灯轮的整体转动,内部结构也在缓慢而有序地运动着,发出几不可闻的细微摩擦声。

更令人心惊的是,在那些竹骨铜环的交错处,隐约可见一团团暗沉的、类似蜡块的东西填充其间,那诡异的甜香正从中丝丝散发出来。

臻多宝眯着眼,从工具卷中取出一件奇特的工具——一柄极细长的银镊子,镊尖纤薄如纸,在灯光下闪着微光。沈青君注意到,那银镊的柄部竟雕刻着极细腻的缠枝花纹,不像工具,反似闺阁画眉之物。

老宦官的手稳如磐石,银镊探入机关深处,精准地夹住一根几乎看不见的铜丝。他侧耳倾听,手腕微不可察地颤动,似乎在测试绷紧的程度。

赵泓手按刀柄,警惕地环顾四周。他的几名旧部装扮成普通侍卫,看似随意地站在不同方位,实则封锁了所有接近的路径。

沈青君则紧盯着臻多宝的每一个动作,以及灯轮内部那奇异的结构。她的目光落在那蜡块状物质上,努力回忆着什么。

“不对…”她忽然低语。

几乎同时,臻多宝的银镊停住了。他极缓慢地抽回镊子,枯瘦的脸上神色无比凝重。他用镊尖极小幅度地指了指刚刚试探过的地方,又指向附近几个方位。

沈青君顺着他指示看去,倒吸一口凉气。

在错综的竹骨铜丝间,极隐蔽地绷着数根近乎透明的丝线,细若蛛丝,却隐隐泛着金属光泽。这些丝线连接着内部结构的多个关键节点,形成一个极其隐蔽的触发网。任何一处被非特定方式触动,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而其中一根丝线,正好穿过一团较大的蜡块物质。

臻多宝再次动作,这次更加缓慢。他用银镊的尖端,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透明丝线,轻轻触碰了一下那蜡块表面,刮下些许粉末。

他将银镊收回,镊尖沾着少许暗色粉末。他凑近细看,又嗅了嗅,眉头紧锁。迟疑片刻,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火折子,吹出微弱火星,极快地向镊尖一凑——

嗤!

一星极其刺眼的亮白色火焰猛地爆开,瞬间熄灭,留下一点焦痕和刺鼻的硝石气味。

臻多宝的手一抖,脸上血色尽褪。

沈青君的心沉了下去。她的猜测被证实了。

那根本不是龙涎香,而是经过巧妙伪装、混入了香料掩盖气味的…火药!而且绝非寻常爆竹火药,刚才那爆燃的强度和气味,分明是极纯的军用火药!

如此大量的火药,被巧妙地塑形成祭祀香锭,填充在灯轮的关键结构内…一旦引爆…

她不敢想下去。二十三座灯轮,遍布延福宫…今夜官家在此宴饮,宗室重臣几乎尽数在场…

臻多宝显然也得出了同样可怕的结论。他急促地呼吸着,猛地又是一阵咳嗽,忙用帕子捂住嘴。压抑的咳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咳嗽稍止,他放下帕子,素白绢帕上赫然一抹刺眼的鲜红。

老宦官却恍若未见,只死死盯着灯轮内部,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决绝。他再次举起银镊,手腕稳定得可怕,向着那最危险的一根触发丝线探去——必须解除这个机关!

就在银镊即将触及丝线的刹那,异变陡生!

“咻——!”

一声极轻微的破空声从灯轮顶部响起!

一道乌光疾射而下,直取臻多宝咽喉!

快得几乎看不见轨迹!

赵泓反应如电,厉喝一声:“小心!”同时猛扑向前,试图推开臻多宝。

但他距离稍远,且旧伤牵制,速度慢了半分。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从旁边一座灯轮后暴射而出,后发先至,猛地撞开臻多宝!

“噗!”

乌光没入黑影肩胛,发出一声闷响。

那是一个作普通侍卫打扮的汉子,赵泓的旧部之一。他踉跄一步,却毫不犹豫反手拔出腰间短刀,厉声道:“有埋伏!护住公公和夫人!”

话音未落,破空声接连响起!

“咻!咻!咻!”

数道乌光从不同方向的灯轮顶部、阴影处疾射而来,目标明确——臻多宝、赵泓、沈青君!

“结阵!”赵泓怒吼,长刀出鞘,舞出一片寒光,叮当声中磕飞两支弩箭。

另外几名乔装的侍卫瞬间收缩,刀光闪动,组成一道屏障,将沈青君和跌倒在地的臻多宝护在中间。弩箭射在铁甲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撞击声。

一支弩箭擦着沈青君的发髻飞过,钉入地面,箭尾剧颤。她甚至能闻到箭簇上那冰冷的铁腥气。

“是连发暗弩!嵌在灯轮结构里!”臻多宝嘶哑喊道,被一名侍卫拉起,嘴角血迹未干,“小心其他机关!”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附近另一座灯轮忽然发出一阵机括响动,基座处几块木板弹开,露出黑黝黝的孔洞!

“嗡——!”

一片密集的银芒暴雨般泼洒而出!是淬毒的钢针!

“盾!”赵泓大喝。

一名持盾侍卫猛踏一步,巨盾顿地,挡住大半毒针。但仍有两名侍卫闷哼一声,身上中了数针,动作顿时一滞,脸色迅速发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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