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火树长空(1/2)
汴京上元,本应是一年中最盛大的欢庆之夜。御街两侧,灯山叠彩,蜿蜒如龙,直抵宣德楼前那巍峨壮丽的鳌山灯棚。万千烛火将这座不夜城照得恍如白昼,笙箫管弦之声不绝于耳,笑语喧哗弥漫在清冷的空气里。士庶男女,罗绮如云,游人如织,摩肩接踵,皆仰首驻足,惊叹于这太平年岁的极致繁华。
然而此刻,这极致的繁华却化作了极致的凶险。
赵泓背靠着尚在燃烧的灯棚主支柱,粗重地喘息。汗珠混着额角渗出的血水,蜿蜒而下,滴入眼中,刺得他视线一阵模糊。他猛地甩头,手中那根临时充作武器的沉重灯柱已然断裂,茬口参差尖锐如野兽獠牙,上面沾满了温热粘稠的蜡油与不甚分明的血肉碎屑。
围攻者又至,刀光如匹练,劈开浓烟与灼人的热浪。赵泓瞳孔紧缩,侧身险险避过兜头而来的致命一击,断裂灯柱顺势横扫,“咔嚓”一声脆响,精准命中对方膝窝。骨裂之声闷响,不及那人惨呼出声,赵泓已藉着回旋之力,反手将半截灯柱的尖锐断口狠狠刺入另一名趁机抢攻的敌手大腿内侧。
凄厉的惨叫霎时撕开了喧嚣的夜幕,却又迅速被更庞大的燃烧爆裂声与喊杀声所吞没。
“左侧!”臻多宝的提醒短促而急迫,声音因烟熏和急促而沙哑。
赵泓想也不想,闻声即动,猛地矮身旋避。一道寒光贴着他发髻掠过,斩落几缕发丝,瞬间便被炙热的空气卷燃,化为飞灰。他就着蹲伏之势骤然发力,断柱如毒龙出洞,直取来袭者咽喉。尖端即将触及皮肉一刻,旁边一盏烧得熔融、劈啪作响的琉璃花灯轰然坠落,正砸在那敌人面门之上。
滚烫的蜡油与炽热的琉璃碎片泼溅开来,宛如一场骤然降下的金色泪雨,那人捂脸发出非人般的狂嚎。赵泓眼神冰冷,毫无迟滞,趁势踏步上前,手中断柱精准无误地刺入对方心口,结果了性命。
他剧烈地喘着粗气,迅速后退,再次与臻多宝背脊相抵。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急促的心跳和紧绷的肌肉。四周火光跃动不定,敌人身影如鬼魅般在烟雾与烈焰间若隐若现,不断围拢,刀剑的寒光在冲天火色的映照下,泛着不祥的橙红。
“这般纠缠下去绝非办法,”臻多宝声音压得极低,气息已见明显紊乱,显然内力消耗巨大,“他们人多势众,配合有序,分明是训练有素的死士。再耗下去,你我力竭,必死无疑。”
赵泓何尝不知。他目光如电,急扫四周。但见鳌山主灯棚火势愈炽,层层叠叠的竹架、绸缎、彩纸,如同巨幅的火浣布,正熊熊燃烧,发出震耳欲聋的爆响。熔化的琉璃饰件、蜡泪沿着棚檐不断垂落,似天庭为之悲悯而垂落的金色泪滴,在地面积聚、凝固。不时有承受不住内部热力的灯笼轰然爆炸,腾空而起,如一颗颗赤色的流星,拖着黑烟尾焰,划破烟霾弥漫的夜空,又坠落下层棚顶或人群之中,瞬间点燃那些精心悬挂的罗帷绣幕。昔日象征富贵风流的锦绣华美,遇火即燃,化作片片飘摇飞舞的黑色灰烬,如同为这场杀戮献上的祭品。
“向主灯棚核心撤!”赵泓咬咬牙,做出决断,“火势最大处,他们阵型必然难以维持,或有一线生机!”
臻多宝咳了一声,似是牵动了伤势,未有异议。二人眼神交汇,瞬息间达成默契,骤然同时发力,如离弦之箭,向着火势最盛、温度最高的核心区域突进。
赵泓手中断柱舞开,竟将这笨重之物使出了大枪的凌厉招数。拨、扫、点、刺,虽非百炼精钢的枪头,但在其沛然巨力与精妙技巧催逼下,威势丝毫不减,甚至更添几分狂野霸道。一名敌手挥刀直劈,势头凶猛,赵泓竟不闪不避,断柱以毫厘之差精准挑中对方手腕,骨碎声中钢刀当啷脱手。赵泓就势进步,身体如陀螺般旋转,断柱尖茬借着旋转之力,噗嗤一声没入敌人咽喉。
恰此时,头顶又一盏琉璃宫灯爆炸开来,滚烫的热蜡混着鲜血,如凄艳的泪雨般纷扬溅落,淋在赵泓冰冷的侧脸上。
突围不过十余步距离,却因重重阻截而显得漫长如跨越生死轮回。脚下不时踩到散落的灯盏、燃烧的碎绸、甚至焦黑的残肢,焦糊恶臭气味混杂着浓郁的血腥与蜡油异香,形成一种令人窒息作呕的诡异氛围。
忽闻一阵极其尖锐的破空锐响,盖过了现场的嘈杂!一名一直隐在后方指挥的敌酋目露狰狞凶光,手中所持并非刀剑,而是一面硕大无比的铜锣——原是灯棚旁表演“打旋罗”杂耍艺人的行头,边缘已被磨得锋利,此刻在这高手劲力灌注下,成了夺命的犀利飞盘!那铜锣被其奋力掷出,旋转切割空气,发出骇人的呼啸声,边缘寒光闪闪,直取赵泓面门!其来势之疾、力道之猛、角度之刁,几乎封锁了赵泓所有闪避空间。旋转的铜锣映着漫天火光,竟如一轮索命的金色满月,当空压来,死亡的气息瞬间笼罩!
赵泓力战方酣,连毙数人,旧力已竭,新力未生。眼看便要被这金色“满月”剖开脸面,身侧一道身影猛地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合身扑来,重重撞在他肩侧!
是臻多宝!
他用自己的身体撞开了赵泓,却将自己完全暴露于铜锣恐怖的切割轨迹之下。千钧一发之际,他勉力拧身抬臂格挡!“噌——”令人牙酸的金属切割声响起,铜锣锐利边缘深深切入其左臂肌肉,几乎见骨,带出一溜刺目的血珠!铜锣去势稍减,但仍携余威,狠狠砸中他肩胸交界处。沉闷的撞击声如中败革!
“呃啊!”臻多宝一声闷哼,踉跄着向后倒退数步,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一片惨金。
那敌酋一招几乎得手,狞笑着飞身扑近,五指如钩,直抓臻多宝天灵盖,欲趁其重伤将其立毙当场!赵泓被撞开两步,稳住身形回头正见此景,目眦欲裂,狂吼一声,全身劲力毫无保留灌注于右臂,手中那半截灯柱如标枪般脱手飞掷而出!
灯柱撕裂空气,发出沉闷的呼啸,速度之快,竟后发先至!噗嗤!一声钝响,断柱竟将那扑来的敌酋当胸贯穿!巨大的冲击力带得其身体倒飞出去数步,“夺”的一声,死死钉在后方一根燃烧得噼啪作响的棚柱之上!那敌酋双目圆瞪,口中血沫涌出,手脚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赵泓已无暇他顾,抢上前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臻多宝。触手处,其左侧衣袖瞬间被温热粘稠的液体彻底浸透!那绝非仅仅来自手臂那道可怕的切割伤!腋下向后背延伸的旧伤之处,衣衫猛然迸裂,更多的鲜血如泉狂涌而出,转眼间便将其半身衣衫染得透湿!绛色的衣袍被大量鲜血浸染,在周围跳跃火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深艳近黑的、令人心悸的红色,竟诡异地宛如披上了一袭惨烈的嫁衣。
“多宝兄!”赵泓声音发紧,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他能感觉到臻多宝的身体在迅速失温、发冷。
臻多宝靠着他,牙关紧咬,额际冷汗涔涔如雨下,身体因剧痛而微微痉挛,却仍强自摇头,从牙缝里挤出声音:“…皮肉伤…不得事!…小心…敌袭…”话虽如此,他身形虚浮,已几乎无法独自站立。
赵泓环顾四周,心沉入谷底。火越烧越旺,烈焰滔天,噼啪爆响之声不绝于耳,仿佛要将这片天地都吞噬。剩余的敌人虽一时被臻多宝的悍勇和赵泓那石破天惊的搏命一掷所震慑,动作稍缓,但仍保持着合围之势,缓缓逼近,眼中凶光毕露,杀机丝毫未褪。他心知臻多宝伤势必重至极点,绝非其自言那般轻松。那处旧创他比谁都清楚,是去年年关前,为护他逃离一伙神秘高手的疯狂追捕,臻多宝硬生生替他挡下了一记足以开碑裂石的重手法,伤口深可见骨,险险伤及筋脉心脉,将养了数月,耗费无数珍贵药材方才见好转,如今在这等激烈搏杀下再次彻底迸裂,恐已伤及内腑根本。
绝不能折于此地!绝不能让他死在这里!
赵泓深吸一口口灼热刺肺的空气,强压下翻涌的气血与焦躁,一把将臻多宝未伤的右臂绕过自己脖颈,用肩膀顶住其腋下,半扶半扛:“撑住!我们杀出去!”
他目光急速逡巡,最终锁定火势最猛之处——那原是鳌山灯棚最核心的展示区域,一座仿海外蓬莱仙岛格局打造的巨型分层灯彩,亭台楼阁、仙鹤鹿兽皆以竹木为骨,绸缎为皮,内嵌无数灯盏,此刻却尽成燃烧的火焰牢笼,绚丽化为毁灭。唯有借这滔天火势暂时阻隔敌人,或能争得一线渺茫生机。
他扶着(几乎是拖着)臻多宝,一步步艰难却坚定地退向那一片火海。热浪如实质般扑面而来,灼得皮肤生疼,呼吸愈发维艰。臻多宝血流不止,温热血液滴落在地,瞬间便被高温烤炙蒸发,留下一个个深褐色的怪异印记,蜿蜒成一条触目惊心的血路。
追兵显然看出了他们的意图,发一声喊,加速迫近。当先两人最为悍勇,无视身旁坠落的火焰,挥刀抢攻而来,刀势狠辣,直取要害。
赵泓此刻一手需搀扶臻多宝,另一手刚夺来的钢刀已在对方法掷出。但他毫不退避。他先将臻多宝向旁轻推,令其背靠住一根尚未完全燃烧倾倒的粗壮棚柱暂歇。旋即侧身让过劈来的第一刀,探手如电,精准擒住那人手腕,发力一拗,“咔嚓”声中腕骨立碎,钢刀脱手。赵泓就势旋身,刀光如匹练横空,不仅格开了第二把袭来的钢刀,刀尖更借力反撩,如毒蛇吐信,没入第二名敌手小腹。
动作快如闪电,干净利落,全无多余花巧,每一分力气都用在最致命的地方。
但更多的敌人嚎叫着涌上,刀剑并举,寒光交织成网。
赵泓持刀护在臻多宝身前,寸步不退。刀光闪动间,必有血光迸现。他竟是以攻代守,状若疯虎,每一刀都蕴含着玉石俱焚的惨烈气势,一时竟将蜂拥而上的敌人逼得手忙脚乱,不敢过分靠近。
背后是火焰猎猎作响、不断逼近的高墙,身前是刀剑森然如林、杀意沸腾的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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