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止观噩梦(1/2)
汗水浸透了赵泓的寝衣,像第二层皮肤般黏腻地贴在他滚烫的身子上。他躺在床上,四肢百骸如同被拆解后又草草拼凑,每一处关节都发出无声的呻吟。高烧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意识,将他拖入半梦半醒的深渊。烛火在屏风后摇曳,将房间内物品的影子拉长变形,如同鬼魅般在墙上舞动。
三日前那场突如其来的寒热,如今已演变成骇人的高热。赵泓的嘴唇干裂起皮,额上覆着的冷毛巾不消片刻就被体温蒸得发烫。他体内仿佛有座火山在喷发,岩浆流窜于血脉之中。他时而清醒,时而迷糊,耳边总萦绕着若有若无的铃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似近在咫尺。
“水...”赵泓虚弱地呻吟着,声音嘶哑得几乎辨不出原音。
一抹藏青色身影应声移至床前。臻多宝端着一碗墨绿色的汤药,轻轻扶起赵泓的头,将药汁一点点喂入他口中。药味奇特,带着檀香和某种不知名草药的混合气息,入口极苦,回味却有一丝奇异的甘甜。
“法师,我这是...”赵泓咽下汤药,短暂回光返照般清醒了些,视线聚焦在臻多宝平静的脸上。
“赵施主染了瘴疠,又心有郁结,内外交攻,故而病势凶猛。”臻多宝语气平和,将药碗放在一旁的小几上,“我已备好止观法门,待你稍有力气,便可助你平复心神。”
赵泓苦笑一声,汗水顺着额角滑入鬓发:“我向来不信这些神佛之事...”
“止观非关神佛,只是心法。”臻多宝双手合十,藏青色僧袍袖口垂下,露出瘦削的手腕,“世间万象,皆由心造。痛苦来时,直面它,方得解脱。”
赵泓还想说什么,但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他眼前一黑,再度陷入混沌。这一次,他感觉自己仿佛坠入了一个无底洞,四周的景象开始扭曲、变形,时间与空间的界限模糊不清。
——他回到了三年前。
咸淳九年的临安刑场,阴雨绵绵。
雨水不是倾盆而下,而是细密如针,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将整个刑场笼罩在压抑的气氛中。赵泓身着深青色御史官服,站在监刑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跪在面前的臻氏一族。他们是当朝权相贾似道的政敌,罪名是“通敌叛国”。证据不足,但圣旨已下,满门抄斩。
雨水顺着赵泓的脸颊滑落,冰冷刺骨。他的目光扫过刑场上的各种刑具——拶子、夹棍、烙铁,最后停留在一个奇特的刑具上:宋式脑箍。这是一个铁制的圆环,内侧布满尖刺,用时旋紧,可使人头痛欲裂,生不如死。那脑箍上有一种诡异的血色包浆,像是多年使用后,血水渗入铁器形成的暗红光泽。赵泓不由自主地盯着它看,总觉得那红色在雨中微微发亮,如同活物般脉动。
“时辰到!”监斩官高喝,声音穿透雨幕,惊起远处树梢上的几只乌鸦。
赵泓心神一凛,收回目光,从签筒中抽出一支斩令,掷于地上。刀光闪过,鲜血喷涌,染红了青石板。一颗颗人头落地,惨叫与哭泣声不绝于耳。血水混着雨水,在刑场上汇成一道道淡红色的小溪。
最后受刑的是臻家族长臻远——臻多宝的父亲。他被押上刑场时,出奇地平静,甚至抬头与赵泓对视了一眼。那眼神中没有怨恨,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不可测的清明。
“赵御史,”臻远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赵泓耳中,“因果不虚,他日必当相见。”
赵泓心中一颤,却仍冷声道:“犯官还有何言?”
臻远微微一笑,目光投向那个脑箍:“那物什上的血,终会找到归处。”
这句话如同诅咒,在赵泓心中种下不安的种子。行刑完毕,他特意命人将那个脑箍收起,封存在御史台的库房中。
然而此刻,在高烧的幻视中,赵泓又见到了那个脑箍,它就悬在他的眼前,缓缓旋转,血色包浆如同活物般流动。更可怕的是,他看见刑场上臻远的尸体竟然坐了起来,无头的脖颈转向他,然后从断裂处,爬出了一条蜈蚣状的蛊虫!
那蛊虫通体赤红,百足如钩,头部有两颗黑点,像是眼睛。它爬出尸体后,径直朝赵泓的方向蠕动,速度极快。
“不...不!”赵泓在噩梦中挣扎,却无法醒来。
“赵施主!赵施主!”
臻多宝的声音如同清泉,渗入赵泓的噩梦。他按住赵泓颤抖的肩膀,发现对方的体温高得吓人。更令他心惊的是,赵泓口中不断念叨着“脑箍”、“蛊虫”、“臻远”等词。
“父亲...”臻多宝眉头微蹙,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他深吸一口气,决定立即施行止观法。
臻多宝将赵泓扶起,两人盘膝对坐。他一手按在赵泓的胸口,一手轻抚其后背,引导呼吸。
“吸气,观想气息从鼻入,贯穿全身。”
“呼气,观想病痛随气而出,消散于虚空。”
赵泓的意识在止观法的引导下稍显平静,但高烧仍在持续,幻觉层出不穷。臻多宝见状,轻轻将自己的额头抵在赵泓滚烫的额头上。
这一接触,如同打开了某种通道。臻多宝眼前一黑,随即看到了赵泓的噩梦——刑场、脑箍、无头尸身、蜈蚣蛊虫...一切都如此真实,仿佛他也亲临其境。
更可怕的是,臻多宝在幻觉中看到了自己的父亲——臻远。那不是赵泓记忆中受刑的臻远,而是另一个场景:一间昏暗的密室中,臻远正将一条蜈蚣状的蛊虫放入一个精致的铜盒中,口中念念有词。
“心蛊...以恨为食,以怨为生...种于仇敌之身,三代必报...”
臻多宝心中大震。他从未见过父亲施展蛊术,只知道臻家祖上确有巫蛊传承,但父亲早已弃之不用。为何赵泓的幻觉中会出现这样的场景?
就在这时,赵泓因极度的恐惧,猛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剧痛让他短暂清醒,一口鲜血喷出,溅在臻多宝的僧袍领口。
鲜红的血点在藏青色布料上迅速晕开,如同雪地红梅,刺目惊心。
臻多宝回过神来,看着痛苦不堪的赵泓,眼神复杂。他伸出食指,轻轻抹去衣领上的血迹,然后将其点在了赵泓的眉间。
那一抹鲜红在赵泓额上犹如朱砂痣,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诸法唯识,万法唯心。”臻多宝闭目诵经,“是心如幻,离于心识,则无一切境界之相。”
血点触及皮肤的瞬间,赵泓浑身一颤,仿佛有什么东西通过那点血迹进入了体内。他眼前的恐怖景象开始扭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在这黑暗中,他听到臻多宝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赵施主,你看到的,不全是幻觉。”
后半夜,赵泓的高烧奇迹般退去。他沉沉睡去,再无噩梦困扰。
臻多宝却无法入眠。他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皎洁的月光,手中摩挲着一个古朴的铜盒——正是他幻觉中见到父亲使用的那个。
盒子是父亲临终前托人秘密交给他的,嘱咐只有在性命攸关时才能打开。多年来,臻多宝一直遵守父命,从未窥视盒中之物。
如今,他开始怀疑,盒子里装着的,是否就是那条蜈蚣状的蛊虫?而父亲所谓的“心蛊”,又与赵泓有何关联?
更让他不安的是,当他抹上赵泓的血,点在其眉间时,分明感觉到一股奇异的能量流动,仿佛激活了某种早已种下的因果。
“因果不虚,他日必当相见。”父亲临刑前对赵泓说的话,此刻在臻多宝心中回荡。
他看向床上安睡的赵泓,眼神复杂。这位曾经的监察御史,如今的贬谪官员,究竟与臻家有着怎样的宿命纠缠?
月光下,臻多宝注意到赵泓眉间那个血点,竟然没有随着汗水消失,反而如同天生的朱砂痣一般,牢牢印在了那里。
一阵寒意掠过臻多宝的脊背。
他意识到,这场高烧引发的幻觉,或许不是疾病的症状,而是某种宿命的开端。而他,早已身在其中,无法脱身。
窗外,一只夜鸟啼叫,声音凄厉,如同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臻多宝轻轻打开铜盒,里面静静躺着一条干枯的蜈蚣标本,以及一卷泛黄的丝帛。他展开丝帛,上面是父亲的笔迹:
“心蛊者,非虫非毒,乃怨气所化。种蛊之人,必与受蛊者有三世冤仇。蛊成之日,受蛊者将见心中最惧之物,直至心神俱灭...”
臻多宝的手微微颤抖。他继续读下去:
“解蛊之法,唯有一途:种蛊者后代,以血为引,以命为契,方可化解。然此法凶险,稍有不慎,解蛊者亦将万劫不复...”
读至此处,臻多宝抬头望向沉睡的赵泓,眼中满是震惊与明悟。
原来,赵泓所见并非高烧幻觉,而是心蛊已经开始发作的征兆。而父亲在三年前,甚至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对赵泓种下了这可怕的蛊毒。
为何一生正直的父亲会做出这种事?臻家与赵泓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深仇大恨?
臻多宝握紧手中的丝帛,知道答案必定隐藏在赵泓的噩梦与那段他不愿面对的往事中。
次日清晨,赵泓醒来时,发现自己汗湿的衣衫已被更换,高烧也完全退了。阳光从窗棂间洒入,为房间镀上一层金色。若非眉间仍有一丝隐约的刺痛感,他几乎要以为昨夜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赵施主感觉如何?”臻多宝端着一碗清粥走进房间,神色如常。
赵泓勉强坐起,揉了揉太阳穴:“多谢法师相救,已好多了。只是...”他犹豫了一下,“昨夜我做了些奇怪的梦。”
臻多宝将粥碗递给他:“且先用些清粥,养好身子再说。”
赵泓接过粥碗,却没有立即食用,而是直视臻多宝:“法师,我梦见你父亲...和一条蜈蚣状的虫子。”
臻多宝的动作有瞬间的停滞,随即恢复自然:“高烧之人,梦境光怪陆离也是常事。”
“不,”赵泓摇头,目光坚定,“那感觉太过真实。而且我清晰地记得,三年前在刑场上,你父亲临刑前对我说的话——‘因果不虚,他日必当相见’。”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臻多宝轻叹一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赵施主,你可知道何为心蛊?”
赵泓皱眉:“蛊毒之类,不是西南蛮荒之地的邪术吗?”
“心蛊不同寻常蛊毒,”臻多宝缓缓道,“它无形无质,以怨气为种,以恐惧为食。中蛊者会在梦中见到内心最深的恐惧,直至心神崩溃。”
赵泓手中的粥碗微微颤抖:“法师是何意?”
“我怀疑,赵施主昨夜并非单纯病中幻觉,而是心蛊发作之兆。”
赵泓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疑不定之色:“谁人对我下此毒手?”
臻多宝沉默良久,方才轻声答道:“种种迹象表明,下蛊之人,很可能是我父亲。”
赵泓手中的粥碗险些跌落,他难以置信地盯着臻多宝:“这怎么可能?你父亲为何要对我下蛊?况且他三年前已经...”
“已经伏法。”臻多宝接过话头,眼神复杂,“正因如此,此事才更加蹊跷。心蛊需在世时种下,但发作时机却可由种蛊者预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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