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金针渡厄(1/2)

铜人阁深处,烛火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布满医籍的书墙上,忽长忽短,如同跳动的鬼魅。

臻多宝洗净双手后,便燃起一炷香来,那青烟如云雾般从青铜狻猊香炉的口鼻中缓缓升起,在低矮的梁柱间萦绕盘旋。他所选用的香料名为“清心”,乃是由白芷、甘松、龙脑等多种香料按特定比例混合而成。这香料的香气清冽而略带苦味,具有宁神定志的功效。

只见臻多宝的双手异常稳定,每一个动作都仿佛遵循着某种看不见的仪式规范。他的动作优雅而庄重,就好像他并非是在准备一场充满凶险的疗毒过程,而是在进行一场庄严肃穆的祭祀仪式。

接着,他轻轻地打开了一方紫檀木针匣。那针匣的内部铺着明黄绶缎,显得格外华贵。匣内摆放着上百枚金针,长短不一,有的细如毫发,有的则粗如麦秆。这些金针在昏暗中泛着幽幽的光泽,仿佛蕴含着无尽的奥秘。

针匣的内侧还镌刻着细密的小字,仔细一看,原来是《铜人腧穴针经》的选段。由于长年被摩挲,这些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了,但仍能看出其书法之精妙。

这些金针,乃是臻多宝的师父——那位早已仙逝的老太医正临终前所传。据说,这些金针曾经为宫中的多位贵人祛除过疑难杂症,其针尖上凝聚着老太医正数十年的医道修为。

赵泓半倚在湘妃竹榻上,外袍已褪至腰间,露出精壮的上身。常年戎马生涯在他身上留下了各种疤痕,箭伤、刀疤,如同地图上的标记,诉说着一次次生死边缘的经历。然而此刻,他背部的肌肤却呈现一种更为不正常的青紫色,蛛网般的毒纹自脊椎向四周蔓延,在跳动的烛光下更显诡异。那毒纹并非静止,偶尔会有极其细微的蠕动,仿佛皮肤下藏着活物。

“殿下,此法凶险,现在反悔还来得及。”臻多宝声音平静,手中却已捻起一枚三寸长的金针,在灯焰上掠过,进行最后的消毒。他的目光扫过赵泓背部的毒纹,心中凛然。这绝非寻常毒素,他在太医局典籍中曾见过类似记载,与西域某种失传的巫毒描述极为相似。

赵泓低笑,笑声中带着惯有的嘲讽:“比万军从中取上将首级还险么?”他背对臻多宝,目光却落在对面一扇绘有墨色山水的檀木屏风上,屏风上的山水意境悠远,是前朝某位大家的真迹。“开始吧。”他的语气轻松,但臻多宝注意到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紧,指节发白。

臻多宝不再多言,深吸一口气,指尖按上赵泓后颈的风府穴。触感冰凉,仿佛触摸的不是活人之躯,而是久埋地下的玉石。他能感觉到穴位下细微的搏动,那是生命的气息,却也夹杂着一种阴寒的异物感。

“首针,鬼宫。”他轻吟《心经》首句:“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

金针刺入的瞬间,赵泓肌肉骤然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臻多宝清晰地感觉到,针尖触及的皮下有东西猛地收缩,像是沉睡的虫豸被惊扰。更奇诡的是,金针突然变得烫手,针体微微弯曲,抵抗着继续深入的力量。这违背常理的现象若是发生在寻常医者身上,怕是早已惊慌失措。

但臻多宝凝神静气,指力陡增。金针突破那无形的阻力,没入穴位一寸二分。赵泓闷哼一声,额角渗出细密汗珠,顺着坚毅的脸颊轮廓滑下。

“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臻多宝继续念诵,声音平稳如古井无波,指间已捻起第二枚针。

随着针数增加,阁内的气氛越发诡异。每一针落下,赵泓背上毒纹便波动一次,仿佛有生命般蠕动挣扎。金针依次刺入鬼心、鬼路、鬼枕等穴位,针针相连,构成一个诡异的图案。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腥甜气息,混合着清心香的苦味,形成一种令人不安的调和。

臻多宝的额上也见了汗。他从未见过如此顽强的毒素,更诡异的是,随着金针深入,他竟能通过针体感知到赵泓体内的状况——那不是寻常的经脉气血,而是如同探入了一个充满敌意的巢穴,每一寸都在排斥他的入侵。这种感知远超寻常医者的“手感”,更像是一种直接的精神触碰。

通过金针,他仿佛看到了阴暗的洞穴,毒液如活物般盘踞在赵泓的经脉中,闪烁着不祥的幽光。这毒有意识,它认识到了金针的威胁,正在组织抵抗。

第七针落于鬼藏穴时,异变突生。

赵泓猛地前倾,一口黑血喷溅而出,正中对面的绘屏。墨色山水瞬间被毒血浸染,墨与血交融,在绢帛上晕开诡异的紫红色。血珠顺屏风流淌,将青山绿水变成了一片幽冥地狱。那血并非静止,而是在屏风表面微微蠕动,如同有生命的墨迹。

臻多宝动作不停,反而加快了下针速度。“殿下,忍住!”他声音依然平静,但念诵《心经》的节奏已微不可察地加快。他注意到赵泓的身体开始轻微痉挛,背部的毒纹颜色加深,几乎变成黑色。

赵泓强忍剧痛,抬头时恰见屏风上自己的倒影——以及身后那个专注施针的身影。在扭曲的镜像中,他看见臻多宝低垂的眼睑,长而密的睫毛正如蝶翼般轻颤。这个发现让他莫名怔住:这双手稳如磐石的金针圣手,竟也会颤抖?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这个总是冷静自持的太医另一面。

“你的手在抖。”赵泓喘息着说,声音因痛苦而沙哑。

臻多宝没有抬头,专注于手中的第八针:“是殿下体内的毒在抵抗,力道非同小可。”他轻轻旋转针体,感受着下方那股阴寒力量的涌动。“这毒...似乎认得这金针之法。”

赵泓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它当然认得...这是它第二次见识这套针法了。”

臻多宝手中动作微微一滞。第二次?难道之前有人对赵泓用过十三鬼穴针法?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这套针法是他这一脉的秘传,当世除了他,应该无人精通至此。

他没有追问,现在不是时候。第九针,鬼窟,位于耳后凹陷处。这一针下去,赵泓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整个身体剧烈颤抖起来。臻多宝不得不腾出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防止他因剧烈动作而导致金针移位。

透过薄薄的医官袍袖,臻多宝能感受到赵泓皮肤下肌肉的痉挛和那股阴毒力量的奔腾。奇怪的是,在这一接触中,他脑海中突然闪过几个零碎的画面:漫天飞雪、冲天的火光、一个背影决绝地走入火海...

他猛地收回手,那些画面瞬间消失。是幻觉?还是...

十三鬼穴,已刺其九。臻多宝的指尖开始发麻。每一次金针刺入,都像是与无形之物搏斗。他清晰地感觉到,赵泓体内有一种阴寒的力量正在苏醒,试图将他的金针逼出。最长的几枚针已在微微震动,发出几乎不可闻的嗡鸣。

“殿下体内之毒,非比寻常。”臻多宝沉声道,他捻起第十针,瞄准膝下三寸处的鬼垒穴,“它似乎...有意识。”

赵泓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汗水已浸湿他的鬓发:“西域巫毒,自然不同中原凡品。”他声音虚弱,眼神却锐利如常,“你可能驾驭?”

臻多宝没有回答,而是将针刺入鬼臣穴。这一针下去,赵泓整个背部毒纹突然活了过来,青紫色脉络如蛇般扭动,在皮肤下鼓起可怖的轨迹。金针变得灼热难当,臻多宝的指尖已烫出水泡,但他握针的手依然稳定。

透过针体,他仿佛“看”到了那毒的真相——它不是单纯的物质,更像是一种有生命的诅咒,盘踞在赵泓经脉深处,与宿主共生。这种感知让臻多宝心底发寒。金针渡厄,渡的不仅是病痛,更是某种超乎理解的存在。

第十一针,鬼封。位于胸口膻中穴下一寸,是控制全身气机的关键。

就在针尖触及皮肤的刹那,赵泓突然伸手抓住臻多宝手腕。他的力道大得惊人,眼中闪过一抹异色:“这一针下去,或许会惊醒你我都无法控制的东西。”

臻多宝直视他的眼睛,在那深邃的瞳孔中,他看到了一丝罕见的犹豫——甚至是恐惧。“殿下若惧,现在停手还来得及。”

两人对视片刻,空气仿佛凝固。烛火噼啪作响,屏风上的血渍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紫光。最终,赵泓缓缓松手,笑意更深:“有趣。继续吧,让我看看你的手段。”

臻多宝点头,针尖轻旋,刺入鬼封穴。就在针体没入的瞬间,他感到一股强大的反冲力沿着金针传来,震得他整条手臂发麻。同时,赵泓身体剧烈一震,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

通过金针,臻多宝的意识仿佛被拉入了一个黑暗的空间。那里没有光,只有无尽的寒冷和一种被监视的感觉。在这空间的深处,有什么东西苏醒了,它愤怒而强大,对闯入者充满敌意。

“稳住心神!”臻多宝低喝,既是对赵泓,也是对自己。他强忍着那股精神上的压迫感,继续念诵《心经》:“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

最后一针,鬼藏复穴。这是十三鬼穴中最关键的一针,位于头顶百会穴后一寸,据说此穴直通元神,稍有不慎便可能导致神智受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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