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尸毗遗药(1/2)
藏经阁三楼的光线总是比别处更为稀薄。赵泓举着油灯,沿着斑驳的木架缓缓巡视,指尖在一排排古籍书脊上掠过,荡起细微的尘埃。开封府衙的这处藏经阁,收容的多是陈旧卷宗与前朝文献,平日少有人至,空气里常年弥漫着一种纸张腐朽与木头霉变混合的气息,仿佛时间在此凝固成具象的颗粒,随着步履的移动而轻轻震颤。
他今日来查《太平惠民和剂局方》。
这是北宋朝廷颁布的成药标准,由于其重要性和权威性,民间流传着许多版本。然而,藏经阁所收藏的版本却被认为是最为珍贵的,据说是政和年间的初版。这个版本不仅具有历史价值,而且据说其中的纸墨之间还隐藏着一些后世刊本所没有的细节。
一桩离奇的命案引起了人们的关注。死者的体貌看起来并没有异常之处,但是当仔细检查时,却发现他的十指指甲下呈现出极其细微的螺旋状青纹。这个发现让赵泓想起了某些罕见的毒物记载,这些记载中提到了一些能够导致类似症状的毒药。
死者是城西的一名绸缎商,表面上看他是因为急病突然暴毙。但是,当赵泓进行验尸时,他在那青纹中嗅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腥甜气味。如果不是他多年前在南疆办案时接触过类似的气味,恐怕他就会完全错过这个重要的线索。
藏经阁的书架高耸入云,阴影如倾轧下来的巨兽,将油灯的光晕压缩在一小片动荡的区域。赵泓站在“医部”分类的书架前,目光缓缓地逡巡着。最终,他的目光停留在了一册蓝布封面的厚籍上。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本书抽出来,沉重的书册带出了一股更为陈腐的风,几粒尘埃在光线中狂舞,仿佛是被惊扰的幽魂。
《太平惠民和剂局方》的封面却有些异样。布面与纸板之间的贴合似乎过于鼓胀。赵泓指腹轻轻按压,触感坚硬,并非受潮膨起。他蹙眉,将油灯凑近,发现书脊处的糨糊有重新黏合的细小痕迹,手艺精巧,几乎与旧物无异,若非他这般常年与各种痕迹打交道的刑名老手,绝难察觉。
他回到窗边那张宽大的榉木书案前,将油灯放下。夏日午后的闷热被厚重的砖墙与满架典籍阻隔在外,阁楼内阴凉浸骨。他自怀中取出一柄薄如柳叶的匕首,刀锋在昏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青光。这匕首跟随他多年,饮过血,也救过命。他手腕沉稳,刀锋沿着书脊边缘小心翼翼划入。阻力甚微,里面果然有夹层。
挑开粘合处,一枚折叠得极紧实的薄笺滑落出来,摊在暗红色的案几上。
那材质,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种奇异的哑光。赵泓伸出两指拈起,触手滑腻而微韧,绝非寻常纸帛。他心头莫名一紧,多年的刑名生涯让他对某些物事有着近乎本能的警觉。这触感,他只在验看某些凶案现场遗留的……人皮上有过。细腻,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生命感,即使经过处理,依然保留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弹性。
这个念头让他胃里微微翻腾。他定了定神,将这人皮薄笺置于案上,又从旁取过青瓷笔洗,注入少许清水。笔洗是哥窑的珍品,釉色青碧,冰裂纹理自然天成,是臻多宝不知从何处淘换来,硬塞给他的,说是“宝剑赠英雄,美瓷配名捕”。此刻,这雅致的器物却要见证一场诡异的验证。
随后,他挽起左臂衣袖,露出小臂上几道深浅不一的旧疤。他面无表情,用匕首在臂上一划,血珠迅速渗出,滴入笔洗之中。这是他多年验毒养成的习惯,也是他身体的一个秘密——幼时误食奇毒,虽侥幸存活,血液却变得异于常人,对某些毒素既有特殊的感应,也具有一定的抗性。
血珠坠入清澈的水里,并未如常般氤氲散开,而是凝成一团,墨色浓稠,缓缓下沉,将周遭清水染出一片诡异的灰黑。赵泓眼神一凛。血遇毒则凝,色败如墨,这薄笺上果然淬有极厉害的异物,若非他先以自身带抗毒之性的血液试探,贸然以火烤或其他方法处理,恐已遭不测。那灰黑色在水中蔓延,如同有生命的活物,纠缠扭动,良久才渐渐平息,沉淀在笔洗底部,像一层不祥的底垢。
待笔洗中血色稍定,他才取过油灯,将灯焰凑近薄笺,以热气缓缓烘烤。他控制着距离,让温热的气流均匀地拂过那哑光的表面。
奇迹般地,薄笺上开始显现出影迹。先是淡褐色的线条,勾勒出山川城池的轮廓,笔法精细,显然是高手所为。接着是更细密的注记,墨色深朱,如凝血。最终,当整张薄笺受热均匀后,一幅详尽的地图与数行小字清晰地呈现出来。地图中央,是一个被朱笔圈出的地点,旁注四个刺目的小字:“臻家血案”。
赵泓的呼吸骤然停滞。“臻”这个姓氏,在他记忆里只与一人相关——那个如今在府衙库房当差,整日笑眯眯似个富家翁,却对各类古董珍玩、江湖秘辛了若指掌的臻多宝。这薄笺,这隐藏的地图,这触目惊心的“血案”二字,像一把突如其来的钥匙,似乎要开启一扇尘封已久、通往黑暗过往的门。
二
他立刻重新拿起那本《和剂局方》,快速翻查。书页泛黄脆弱,翻动时需格外小心。果然,在记载南方瘴疠蛊毒的相关卷篇中,他发现了更多的异样。几页关于“蛊症”的论述旁,被人用极细的墨笔添注了诸多旁批,字迹与那人皮地图上的注记颇为相似,皆是一种瘦硬有锋的宋体,透着一种冷静而执着的劲力。旁批的内容并非简单的释义,而是对原方剂的质疑、补充,甚至指出了几处看似寻常描述下可能隐藏的致命陷阱。
而最令他心惊的是,在其中一页的夹缝里,他找到了一幅手绘的蛊虫图谱,工笔精细,描绘着几种闻所未闻的怪虫:有形如蜈蚣却背生双翼的,有状若蚕宝而通体赤红如血的,还有细小如尘、聚散无形的。图谱下方,赫然钤着一方朱红的印记——宋代官药局的专印。印色沉暗,却依旧清晰可辨。
官药局的印记,为何会出现在这本官方医典的暗藏图谱上?这图谱与旁批,是官药局内部的秘录,还是有人私自添加?臻家血案又与这蛊方有何关联?无数疑问瞬间涌入赵泓脑中,交织成一团乱麻。他隐隐感到,自己似乎无意间触碰到了一个深埋多年、牵连甚广的秘密网络,而这网络的中心,很可能就是他那位看似圆滑世故的同僚挚友。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轻捷的脚步声。这脚步声很有特点,带着点富态人的沉实,却又被主人刻意放轻,显得有几分鬼祟,又有几分讨好。一个圆润的声音带着笑意响起:“赵捕头,这般时辰还在用功?莫非这藏经阁里,还藏着比城南新开的羊羔酒更引人的宝贝?”
臻多宝提着个食盒,胖乎乎的身影出现在楼梯拐角。他穿着件半新不旧的绸衫,面料是上好的杭绸,却故意做得宽大,遮掩他日益发福的肚腩。面庞白净,未语先笑,一双眼睛眯成细缝,活脱脱一个和气生财的商贾模样,与这清冷肃穆的藏经阁格格不入。
赵泓不动声色地将人皮薄笺与医书合上,用一本空白的卷宗盖住那方青瓷笔洗,淡淡道:“查些旧案卷宗。你怎么来了?”
“见您晚膳未用,特地捎了些吃食过来。新出锅的炙羊肉,还有一壶薄酒,给您提提神。”臻多宝笑着将食盒放在案几一角,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桌上合拢的《和剂局方》,又掠过那被遮盖的笔洗边缘隐约透出的异常水色。他脸上笑容未变,眼神却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虽然极快恢复自然,但未能逃过赵泓锐利的眼睛。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