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血池镜影(1/2)

石阶如一条蜿蜒的长蛇,曲曲折折地延伸到地下深处,仿佛没有尽头。每走一步,空气似乎都变得更加寒冷,寒意像沉重的铅块一样压在身上,让人喘不过气来。

引路的仆人手持一盏昏黄的灯笼,微弱的光线在黑暗中摇曳,仿佛随时都可能被黑暗吞噬。在那摇曳的光晕边缘,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如同一股无形的暗流,悄无声息地弥漫上来。这股气味钻进鼻腔,深入肺腑,让人感到一阵恶心和不适。

臻紧跟在赵泓身后,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一步之遥。他的脚步有些虚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没有多少力气。他的僧袍虽然宽大,但却无法掩盖住他微微颤抖的身体。体内的阴寒毒素此刻正像无数细小的冰针一样,随着血液的流动,无情地刺入骨髓深处,带来一阵紧似一阵的蚀骨寒意和钝痛。

额角的汗水如细密的雨丝般渗出,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滴落在石阶上,瞬间便被黑暗吞没,仿佛它们从来没有存在过。他的嘴唇毫无血色,微微颤抖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呻吟。

他需要前方那方传说中的药池,需要那据说能剥皮蚀骨、以痛楚换生机的药汤。然而,一种源自本能的不安,却随着他们在地下越走越深,而愈发强烈地攥紧了他的心脏。

终于,眼前豁然开朗,是一间极为空旷的石室。石室穹顶高阔,隐没在黑暗中,唯有四壁嵌着数盏长明灯,灯焰竟是诡异的幽蓝色,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幽冥鬼域。石室中央,便是那方巨大的白石药浴池。池水呈暗赭色,粘稠得如同陈血,此刻正“咕嘟咕嘟”地冒着大小不一的气泡,每一个气泡破裂,都释放出更浓烈的苦涩与腥气,仿佛池底熬煮着不可名状的之物。

然而,最引人注目,也最让臻心悸的,是池子周围按八卦方位矗立的八面青铜古镜。镜身高达丈余,斑驳陆离,刻满了繁复的云雷饕餮纹路,充满了上古的神秘与威严。镜面却光洁异常,幽蓝的灯火映照下,将翻滚的药池蒸汽、扭曲的光影,以及踏入此间的生灵,都清晰地、却又带着某种诡异变形地纳入其中。宋时司天监的秘传风水布局,本为镇邪聚气,在此地却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邪门。

赵泓在池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厚重的水汽在他身后缭绕,使得他的面容有些模糊不清。他今日穿着一袭玄色窄袖劲装,更衬得身形挺拔,但在此刻幽光之下,那挺拔中也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峭与压抑。他的目光落在臻苍白如纸的脸上,那双平日里或戏谑不羁、或深沉如海的眼眸,此刻沉静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但臻敏锐地察觉到,那井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是担忧?是决绝?还是一种他看不分明、却令灵魂战栗的执念?

“便是这里了。”赵泓开口,声音低沉,在这空旷石室中激起轻微回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药力霸道,过程会极痛苦,宛如刮骨洗髓。但这是目前唯一能逼出你体内‘寒冥掌’毒性的法子。”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沉默的铜镜,眼神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无论如何,必须撑住。”

臻点了点头,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干涩的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深吸一口气,那混杂着浓烈药味和隐约腥气的空气呛入肺中,引得他一阵压抑的低咳,胸腹间气血翻涌,痛楚更甚。他不再犹豫,也无路可退,抬脚,迈入池中。

暗赭色的药汤瞬间包裹上来,温度高得惊人,仿佛滚烫的岩浆,穿透薄薄的僧衣,直灼肌肤。然而,与这外在的灼热截然相反,一股更深的寒意却仿佛被药力激发,从四肢百骸的骨髓里钻出,与那股热毒在他体内疯狂交锋、撕扯。冰火两重天的极致酷刑,让他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牙关格格作响,额上刚渗出的冷汗瞬间被蒸腾的热气烘干。他闭上眼,竭力收敛心神,试图以残存的意志对抗这非人的折磨。

就在他心神摇曳之际,突然间,他的目光被正对面坎位的一面铜镜吸引住了。那面铜镜静静地悬挂在那里,镜面光滑如丝,在幽蓝的灯火映照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冷光。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镜面上,只见池水在镜中翻滚着,热气腾腾,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水中搅动。然而,当他定睛细看时,却惊得差点叫出声来——在那模糊的水汽中,他竟然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他踉跄地站在池中,身影显得有些摇晃,仿佛随时都会跌倒。可是,那镜像中的他,却与现实中的他完全不同!

水汽的扭曲让镜中的他看起来有些模糊,但他还是能清楚地看到,那根本就不是一个活人应有的模样!镜中的他,已经是一具高度腐烂的尸身!

原本素净的僧衣此刻变得破烂不堪,湿漉漉地挂在那露出森森白骨的躯体上,仿佛被水浸泡了很久。他的脸颊干瘪凹陷,毫无血色,皮肤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色泽,让人看了不寒而栗。而他的眼窝处,更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正空洞地、却又似带着无尽哀怨地“望”着现实中的他。

更让臻头皮炸裂、血液几乎凝固的是,在这具腐烂的“他”身后,另一具同样腐朽不堪、穿着残破玄色衣袍的尸身,正伸出森森白骨的手臂,以一种极其诡异又无比亲密的姿态,从后方紧紧拥抱着“他”!

那拥抱,充满了跨越生死的禁锢与绝望。

臻的呼吸突然间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冰冷的手给紧紧捏住了一样,戛然而止。他的心脏也像是被这只手给死死攥住了一般,瞬间停止了跳动。一阵巨大的惊恐如汹涌澎湃的潮水般铺天盖地地向他席卷而来,将他彻底淹没。

这是幻觉吗?还是说这是因为体内的毒素侵蚀了他的心神,从而让他产生了这种荒诞的妄念?臻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他的脸色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

他毫不犹豫地猛地扭过头去,目光急切而慌乱地投向身旁的赵泓。赵泓此刻正静静地凝望着那翻涌不息的池水,他的侧脸线条紧绷,宛如石刻一般,没有丝毫的表情波动。幽蓝的光芒映照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他那硬朗的下颌,使得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显得有些冷峻。

赵泓似乎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之中,对周围的一切都浑然不觉,更别提注意到那镜子里的异象了。臻的心中愈发慌乱,难道真的是自己毒气攻心,所以才会看到这些根本不存在的景象吗?

他不甘心就这样被恐惧所吞噬,于是他拼命地挣扎着,想要摆脱这种可怕的感觉。他的视线开始惶惑地扫过其他方位的铜镜,希望能从这些镜子中找到一些蛛丝马迹,证明自己看到的并不是幻觉。

离位、兑位、坤位、震位……一面,两面,三面……八面铜镜,无论方位如何变换,每一面光滑的镜面之中,都毫无例外地、清晰地映照出同样的恐怖景象:两具相依相偎、腐烂不堪的尸身,在这药气氤氲、血色般的池水中,永恒定格,无声诉说着某种不祥的终结。

那不是妄念!是预言?是此地的邪祟作怪?还是……他们命定的终局?

无边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比池水的滚烫和体内的冰毒更加刺骨千百倍。他张了张嘴,想对赵泓呼喊,想指出这令人毛骨悚然的镜像,却发现自己如同被梦魇住,连一丝微弱的气音都无法挤出喉咙。巨大的惊骇攫住了他,灵魂都在颤栗,甚至暂时压过了身体正在承受的极致痛苦。

赵泓终于察觉到了他异常的僵硬和那几乎要溢出眼眶的恐惧目光。他顺着臻剧烈颤抖的视线看向那些铜镜,眉头倏然紧蹙,目光锐利如刀,在八面镜子上飞速扫过,但很快,那蹙起的眉头又缓缓舒展开,眼神深处那抹翻涌的暗流似乎反而平静下来,沉淀为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他转回头,重新看向臻,嘴角竟勾起一丝极淡、极诡异、近乎悲凉的弧度。

“看见了?”他低声问,声音喑哑,仿佛带着某种早已洞悉宿命的叹息,又似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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