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心隙决裂(1/2)

毒瘴林的边缘,稀薄的晨光透过残存的雾气,在赵泓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斜倚在一棵枯树下,胸膛微弱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嘶哑的杂音。三天前,他为救臻多宝被毒棘所伤,虽服了解毒丹,但高烧反复,神智一直徘徊在清醒与昏沉之间。

臻多宝坐在不远处的火堆旁,默默地翻烤着干粮,眼角余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赵泓。他的眉头紧锁,不是因为照顾伤者的疲惫,而是因为赵泓昏迷时那些破碎的呓语。

“母妃...别去...水太冷了...”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推的...”

“九皇兄...你为什么...”

每一句呓语都像一块冰,投入臻多宝的心湖。他原以为自己和赵泓历经生死,已是推心置腹的挚友,却不想赵泓心底埋藏着如此多的秘密。那些涉及皇室恩怨的往事,那些赵泓清醒时绝口不提的过往,此刻在无意识的呓语中泄露出来,像一把把钝刀,割裂着臻多宝对他的信任。

“水...”赵泓微弱的声音打断了臻多宝的思绪。

臻多宝端起水囊,扶起赵泓,小心翼翼地喂他喝水。赵泓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原本清亮如星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虚弱的水雾。

“我们...出来了?”赵泓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出来了,已经两天了。”臻多宝简短地回答,放下水囊,重新坐回火堆旁,刻意避开了赵泓的目光。

赵泓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份疏离,他强撑着坐直身体:“多宝,你...”

“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臻多宝打断了他,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枯枝,“前面就是断魂崖,传说中‘鬼医’最后出现的地方。”

赵泓沉默了。他了解臻多宝,这个平日里嬉笑怒骂的青年一旦用这种语气说话,便是心事重重。是因为自己受伤拖慢了行程?还是...

一阵晕眩袭来,赵泓不得不重新躺下。他闭上双眼,脑海中却浮现出昏迷中的一些片段——他似乎说了很多话,在那些不受控制的梦境里。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他是不是说了不该说的话?

夜色渐深,火堆噼啪作响。臻多宝望着跳动的火焰,心思却飘向了远方。他想起初遇赵泓时,这个看似温润的皇子眼中那份与身份不符的忧郁;想起两人结伴同行后,赵泓对那些关于皇宫往事的询问总是轻描淡写地带过;想起他偶尔露出的、与平日温和形象截然不同的锐利眼神。

“我从未想过要害你。”赵泓突然轻声说,眼睛依然闭着,仿佛在自言自语。

臻多宝身体微微一僵,没有回应。

“皇室中人,有些事...身不由己。”赵泓继续说道,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火堆的噼啪声淹没。

“所以你就对我处处隐瞒?”臻多宝终于转过头,直视赵泓,“哪怕我视你为知己,将过往经历和盘托出,你却连真名都不曾告知?”

赵泓猛地睁开眼睛:“我...”

“赵泓,或者我该称呼你‘九殿下’?”臻多宝的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那些昏迷中的呓语,关于推人落水的皇兄,关于溺水的母妃...这些就是你无法言说的‘身不由己’?”

赵泓的脸色在火光中显得更加苍白,他抿紧嘴唇,那个熟悉的、将自己与外界隔绝的面具又重新回到了脸上。

“看,又是这样。”臻多宝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灰尘,“每次触及你的过去,你就用这副表情把我推开。赵泓,我臻多宝虽是一介布衣,却也懂得交友贵在真诚。若你始终把我当作外人,我们又何必假扮什么莫逆之交?”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进赵泓的心口。他想解释,想告诉臻多宝那些秘密背后牵连着多少性命,想说明白为何有些往事他宁愿永远埋葬。但多年的宫廷生活已经在他骨子里刻下了戒律——信任是奢侈品,秘密是保命符。

“有些事情,不知道反而安全。”最终,赵泓只是淡淡地说。

臻多宝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转身走向不远处的小溪边,留给赵泓一个决绝的背影。

月光如水,洒在两个各怀心事的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却始终无法交汇。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之间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臻多宝一如既往地照料赵泓的伤势,帮他换药,寻找食物,但除了必要的交流外,不再多说一句话。赵泓的身体在慢慢恢复,但心中的郁结却日益深重。他几次想开口打破僵局,但看到臻多宝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七日后,他们抵达了一个名为“落萍”的小镇。这里是前往断魂崖的最后一处补给点,镇子不大,却因地处交通要道而颇为繁华。

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赵泓终于忍不住开口:“多宝,我们谈谈。”

臻多宝脚步不停,目光扫过路旁的店铺:“殿下有何吩咐?”

这声“殿下”让赵泓心头一刺,他快步上前拦住臻多宝:“就因为我隐瞒了一些往事,你就要全盘否定我们之间的情谊吗?”

“情谊?”臻多宝终于正视赵泓,眼中满是讥诮,“建立在谎言和隐瞒之上的情谊?赵泓,你可知道,这一路上我跟你分享了什么?我告诉你我是如何失去双亲,如何被师父收养,如何在江湖上摸爬滚打,甚至...甚至我心底最深的恐惧——害怕再次孤身一人。”

赵泓怔住了,他从未听臻多宝提起过这些。

“而你,”臻多宝逼近一步,“你给了我什么?一个假名?几句敷衍?还有昏迷中不小心泄露的、足以让我送命的皇室秘辛?”

街道上人来人往,不少人已经注意到他们的争执,投来好奇的目光。

赵泓压低声音:“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那什么地方才是?”臻多宝的声音却不降反升,“毒瘴林里不是?露宿荒野时不是?还是说,对你而言,从来就没有可以坦诚相待的地方和人?”

赵泓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被惯有的冷静所取代:“你根本不明白皇室中的生存之道。一言不慎,死的不仅是自己,还可能牵连无数无辜。”

“所以你就永远活在那套规矩里?”臻多宝摇头,“把我当成那些需要你提防的朝臣?赵泓,我不是你的臣子,也不是你的敌人,我本以为...我是你的朋友。”

“你是!”赵泓脱口而出,随即又强压情绪,“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让你卷入那些是非。”

臻多宝定定地看着赵泓,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失望和疲惫:“罢了,道不同不相为谋。既然殿下信不过我,我又何必自讨没趣。”

他转身走向他们落脚的客栈,赵泓紧随其后。回到房间,臻多宝开始收拾行装,动作利落而决绝。

“你要做什么?”赵泓按住他的包袱。

“分道扬镳。”臻多宝平静地说,“我去断魂崖寻找鬼医下落,你回你的京城,做你的皇子。从此江湖路远,不必再见。”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赵泓心上。他从未想过臻多宝会如此决绝地提出分别,一股莫名的恐慌攫住了他:“断魂崖凶险异常,你一人前往无异于送死!”

“不劳殿下费心。”臻多宝扯回包袱,“我臻多宝独行江湖多年,自有保命之法。总好过与一个处处提防我的人同行,日夜猜测他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赵泓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我并非有意欺瞒...”

“无意欺瞒?”臻多宝猛地转身,眼中终于燃起了压抑已久的怒火,“那你告诉我,赵泓是你的真名吗?你母妃真的是病逝的吗?你离开皇宫只是为了游历天下吗?回答我,哪怕只有一个问题,只要你说,我就信!”

房间内一时寂静无声。赵泓的嘴唇微微颤动,那些真相在喉头翻滚,却终究被理智压下。他不能,他肩负的不仅仅是自己的性命,还有母妃家族的安危,那些在深宫中依然关心着他的人的命运。

他的沉默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果然。”臻多宝嗤笑一声,系好包袱甩到肩上,“保重,九殿下。”

他大步向门外走去,没有丝毫犹豫。那一刻,赵泓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无法呼吸。他下意识地伸手,却只抓到一片虚空。

“多宝!”他追到门口,臻多宝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楼梯转角。

赵泓跌坐在椅子上,脑中一片混乱。多年来,他习惯了隐藏情绪,习惯了权衡利弊,习惯了在开口前思虑再三。他以为这是保护自己、也保护他人的方式,却从未想过这会伤害真正关心他的人。

臻多宝的每一句质问都在他脑海中回荡。那个活泼开朗的青年,原来内心深处藏着如此多的不安;那些看似随意的闲谈,原来是他小心翼翼地捧出的真心。

而他,却用沉默和隐瞒,将那颗真心摔得粉碎。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赵泓望着窗外出神,想起臻多宝怕冷,总是喜欢凑在火堆旁;想起他睡觉时不老实,经常踢被子;想起他看到美食时眼睛发亮的样子...

这样一个鲜活的人,就要从他的生命里消失了。

只因他那可笑的、根深蒂固的戒心。

“公子,您那位朋友刚才匆匆离开了,说是要去断魂崖。”客栈小二敲门进来,递上一张纸条,“他留了这个给您。”

赵泓猛地回过神,接过纸条。上面只有潦草的几个字:勿念,各自安好。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窗棂,也敲打着赵泓的心。他握紧纸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臻多宝冒雨出了落萍镇,一路向西而行。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流下,浸湿了单薄的衣衫,带来阵阵寒意。但他毫不在意,只是埋头赶路,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个人的影子远远甩在身后。

“骗子...”他低声咒骂,不知是在说赵泓,还是在说那个轻易相信了赵泓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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