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银线锁魂(1/2)
汴京的秋雨,来得急且猛。
白日里尚是金明池畔的喧闹繁华,入了夜,滂沱大雨便倾泻而下,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茫茫水汽之中。汴河之上,波涛汹涌,往日游船画舫尽数不见,唯余墨色河水裹挟着落叶残枝,向东奔流。
河畔的矾楼,却仍是灯火通明。
这座五楼相向、飞桥栏槛的奢华酒楼,便是东京城里最负盛名的销金窟。纵然风雨如晦,依旧挡不住那些寻欢作乐的达官显贵。飞桥横空,连接着五座主楼,在雨幕中望去,真如彩虹贯空,只是这虹霓是人间的灯火点缀而成。
万千灯影碎在滂沱秋雨之中,将矾楼映照得恍如白昼,却又因雨帘阻隔,显得朦胧而不真切。丝竹管弦之声穿透雨声,隐约可闻,间杂着欢声笑语,与这肃杀的秋夜格格不入。
飞桥之上,一道身影翩跹如蝶。
那是个身着月白窄袖袍的少年郎,约莫十七八岁年纪,面容清秀得近乎女相,眉眼间却带着三分狡黠,七分不羁。他名唤臻多宝,此刻正于追兵刀尖起舞。
七八个身着皂衣的壮汉手持钢刀,将他团团围在飞桥中央。这些人步伐沉稳,出手狠辣,刀刀直取要害,显然不是寻常护院。
“小贼,还不束手就擒!”为首一人厉声喝道,刀锋划破雨帘,直劈多宝面门。
多宝不慌不忙,足尖轻点,身形后仰,如风中杨柳般避过这致命一击。同时双手微扬,数道银光自指间迸射而出,在雨帘中划出凄冷弧光。
“叮叮叮——”一阵细密金铁交鸣之声。
那几人手中钢刀竟齐齐脱手,飞旋着落入楼下汴河,溅起朵朵水花。细看之下,他们手腕上皆缠着一根几不可见的银线,线头没入袖中,另一端则握在多宝指间。
“都说了,我不是贼。”多宝轻笑,手腕一抖,银线收回,带起一串血珠,混着冷雨,坠入墨色汴河,漾开一圈圈绯色的涟漪。
那些人捂着手腕痛呼后退,眼中满是惊惧。
多宝却不恋战,转身欲走。他心知这些不过是喽啰,真正的对手尚未现身。今夜他潜入矾楼,本是为取一物,不料中了埋伏,行迹败露。
正要纵身跃下飞桥,忽觉身后一股凌厉杀气破空而来。
不及回头,多宝本能地向左闪避,一道剑影擦着他右肩而过,将衣袖划开一道口子。来人身法之快,出手之准,远非先前那些人可比。
多宝心下凛然,右手银线再度出手,如灵蛇出洞,直取对方咽喉。
那人竟不闪不避,只伸出两指,精准无误地夹住了银线。线身剧烈震颤,发出嗡鸣之声,却再难前进分毫。
多宝这才看清来人模样。
玄衣劲装,身形挺拔,面容冷峻如刀削斧凿,一双眸子在雨夜中亮得骇人。他立于飞桥栏杆之上,居高临下,宛如鹰隼俯视猎物。
“赵泓。”多宝瞳孔微缩,心下暗叫不好。
皇城司亲从官,指挥使赵泓。这个名字,在汴京的暗巷与黑市中,足以让最嚣张的盗匪闻风丧胆。多宝万万没想到,今夜之事,竟会惊动这尊煞神。
“臻多宝?”赵泓开口,声音冷冽如这秋夜寒雨,“随我回皇城司。”
多宝嫣然一笑,即便身处险境,依旧不改嬉皮笑脸:“赵指挥使亲自来请,多宝荣幸之至。只是...”
他话音未落,左手微动,又一道银线悄无声息地袭向赵泓后心。
赵泓头也不回,反手一剑,精准斩断银线。与此同时,他身形一晃,已至多宝面前,左手如电,直擒多宝手腕。
多宝急忙后撤,却已不及。赵泓五指如铁钳,牢牢扣住他右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疼疼疼!”多宝夸张地叫起来,“官人轻些,我这手腕细,经不起您这般拿捏。”
赵泓面无表情,指间却传来异样触感。他低头看去,多宝腕间有一道陈旧的灼痕,形状奇特,似鸟非鸟,似云非云,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就在他指尖触及那道灼痕的瞬间,他腰间玉佩竟无端嗡鸣起来,发出淡淡的青色光晕。
赵泓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这玉佩是家传之物,自幼佩戴,从未有过如此异状。
多宝也注意到了玉佩的异常,他抬头,雨水沿着他带笑的眼角滑落:“官人,握得这般紧,是怕我跑了,还是怕我碎了?”
赵泓不答,只加重手上力道,将多宝拉近几分,沉声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不就是个小贼么?”多宝眨眨眼,笑容无辜,“指挥使大人不是早就知道了?”
赵泓目光锐利如刀,在多宝脸上逡巡。这个臻多宝,一年前突然在汴京出现,专偷达官显贵之家,手法诡异,来去无踪。皇城司追查多时,始终摸不清他的底细。今夜若非线报,恐怕又让他得手后逍遥而去。
更让赵泓在意的是,方才交手时,多宝所用的银线技法,像极了一种失传已久的秘术。而腕间灼痕与玉佩的感应,更是蹊跷。
“带走。”赵泓压下心中疑虑,冷声下令。
几个皇城司的亲从官上前,要将多宝捆缚。
多宝却不慌不忙,笑道:“指挥使难道不想知道,我今夜来矾楼,所为何物?”
赵泓抬手制止手下,静待多宝下文。
“有人出千金,让我来取一物。”多宝压低声音,“与契丹有关。”
赵泓眼神微变。近来边境不宁,契丹使团即将入京,此时出现与契丹相关的窃案,绝非小事。
“何物?”赵泓问道。
多宝正要开口,忽听破空之声传来。数支弩箭自暗处射来,直取多宝心口!
赵泓反应极快,长剑出鞘,舞出一片剑幕,将弩箭尽数挡下。然而就这么一瞬分神,多宝手腕一翻,竟如游鱼般脱出他的掌控。
“抱歉了指挥使,看来有人不想我多说。”多宝轻笑,纵身后跃,已至飞桥边缘。
赵泓正要追击,却见多宝袖中飞出数道银光,不是攻向自己,而是射向飞桥的支撑柱。一阵刺耳的断裂声后,飞桥剧烈摇晃起来。
“拦住他!”赵泓厉喝,稳住身形,再度扑向多宝。
二人又在摇晃的飞桥上过了数招。多宝武功不及赵泓,但身法诡异,银线神出鬼没,一时竟难分高下。
正当赵泓寻得破绽,一剑挑向多宝胸前衣襟时,多宝却不闪不避,任由剑尖划开外衫。一个工具囊从他怀中掉落,桥板晃动,那囊袋顺势滑落,直坠楼下汴河。
“我的家当!”多宝惊呼,竟不顾赵泓长剑,飞身去抓那工具囊。
赵泓收剑不及,剑尖在多宝胸前留下一道血痕。眼见多宝随那工具囊一同坠下飞桥,他不及多想,也跟着跃下。
二人一前一后落入冰冷的汴河。
河水湍急,暗流汹涌。多宝入水后便不见踪影,赵泓浮出水面,四顾茫茫,只有秋雨击打河面的声音。
“大人!”岸上亲从官惊呼。
赵泓潜入水中搜寻,却一无所获。正要放弃,忽觉手中触到一物,是方才多宝掉落的工具囊。他握住囊袋,浮出水面,在亲从官协助下上岸。
“全城搜捕,他受了伤,跑不远。”赵泓下令,声音中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亲从官领命而去。赵泓立于河畔,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他低头看向手中工具囊,囊袋普通,已被河水浸透。他解开系绳,倒出其中物品。
无非是些飞贼常用的工具:撬锁的铁丝、爬墙的抓钩、各式药瓶...还有一枚铜匙,样式奇特,上刻狼首纹路。
赵泓拿起那枚铜匙,在掌心细细端详。狼首狰狞,眼嵌红宝石,在雨中泛着幽光。这是契丹贵族的图腾,绝不会错。
铜匙在他掌心沁出冰凉寒意,一如这秋夜冷雨。
赵泓握紧铜匙,抬眼望向漆黑河面。臻多宝,你究竟是何人?这契丹铜匙,又藏着什么秘密?
汴河下游,一处荒废的码头。
多宝从水中艰难爬上岸,胸前伤口被河水浸泡,已泛白肿胀,疼得他龇牙咧嘴。他靠在残破的木桩上,喘息良久,才勉强起身。
夜雨依旧滂沱,他浑身湿透,冷得发抖。摸了摸怀中,不禁苦笑。工具囊丢了,里面虽无什么特别之物,却是他吃饭的家伙。更麻烦的是,那枚铜匙也在其中。
“这下亏大了。”多宝喃喃自语,撕下衣摆,简单包扎了胸前伤口。
他环顾四周,确认无人跟踪,这才踉跄着向城内走去。作为飞贼,他在汴京自然有多处藏身之所,其中最隐秘的一处,就在汴河边的甜水巷。
甜水巷虽名“甜水”,实则鱼龙混杂,是汴京三教九流汇聚之地。多宝熟门熟路地穿行在狭窄的巷道中,避开几处积水深洼,最终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小院前。
他有节奏地轻叩门环三下,停顿,再叩两下。门悄无声息地开了条缝,一个老妇人探出头来。
“婆婆,是我。”多宝低声道。
老妇人看清是他,连忙开门让他进去。
“怎么伤成这样?”老妇人见他浑身湿透,胸前带伤,惊问道。
“失手了,碰上硬茬。”多宝苦笑,“劳烦婆婆替我准备些热水和伤药。”
老妇人应声而去。多宝走进内室,脱下湿衣,检查伤口。赵泓那一剑留了情,只伤及皮肉,否则他早已命丧黄泉。
“倒是手下留情了...”多宝喃喃,眼前浮现出赵泓冷峻的面容,以及那枚感应到他腕间灼痕而嗡鸣的玉佩。
他抬手抚摸腕间灼痕,眼神复杂。这痕迹自他有记忆起便存在,师父从未告诉他来历,只嘱咐他不可轻易示人。今日赵泓的玉佩竟对此有反应,难道赵泓与他的身世有关?
正思忖间,老妇人端着热水和伤药进来。多宝谢过,仔细清洗伤口,敷上药粉。这些伤药是他特制,效果奇佳,不多时血便止住了。
“婆婆,近日城中可有什么消息?”多宝一边包扎,一边问道。
老妇人是他布在城中的眼线之一,虽年迈,却消息灵通。
“契丹使团三日后抵京。”老妇人低声道,“官家已在准备迎宾事宜。另外,皇城司近日活动频繁,似乎在查什么大案。”
多宝点头,这些他早有预料。他今夜潜入矾楼,本就是为窃取与契丹使团相关的一封密信。不料信未得手,反而暴露行踪,引来赵泓追捕。
“还有...”老妇人犹豫片刻,“有人在查你的来历。”
多宝手中动作一顿:“何人?”
“不明身份,但出手阔绰,不似寻常人。”老妇人道,“婆婆多嘴劝你一句,近日收敛些,避避风头。”
多宝笑道:“婆婆放心,我自有分寸。”
老妇人摇头叹息,不再多言,收拾好东西便退出房去。
多宝换好干净衣裳,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雨势渐小,但未停歇,街巷空无一人,只有檐角灯笼在风中摇曳。
他回想起今夜种种,疑窦丛生。那封密信据说是契丹内部派系斗争的关键证据,委托人出价千金,却不肯透露身份。而今夜矾楼中的埋伏,分明是早有准备,就等他自投罗网。
更蹊跷的是,赵泓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是皇城司也盯上了这封密信,还是...
多宝眼神一凛,忽然想到一种可能。他从怀中取出一物,是枚小巧的银铃,铃身刻满奇异纹路。这是师父临终前留给他的唯一遗物,叮嘱他危难时刻方可使用。
今夜落水前,他隐约听到了一阵铃音,与这银铃极为相似。
“莫非...”多宝握紧银铃,心中升起不祥预感。
皇城司衙署,灯火通明。
赵泓换下湿衣,坐在案前,仔细端详那枚契丹铜匙。烛光下,狼首纹路越发清晰,红宝石双眼泛着诡异光芒。
“大人,查到了。”一名亲从官推门而入,呈上一卷文书,“臻多宝,年约十八,一年前出现在汴京,以盗为生,专窃权贵。手法诡异,来去无踪,人称‘银线儿’。真实姓名、籍贯、来历皆不详。”
赵泓接过文书,快速浏览:“就这些?”
亲从官低头:“属下无能。此人如同凭空出现,查不到任何过往。”
赵泓摆手让他退下,目光再度落回铜匙上。臻多宝的来历成谜,这铜匙也非寻常之物。他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北境风物志》,翻到契丹部族图腾一章。
书中记载,狼首图腾乃契丹耶律部族象征,但细看铜匙上的狼首,与书中图示略有不同。耶律部的狼首双目平视,而这枚铜匙上的狼首却是仰天长啸之态。
“不是耶律部...”赵泓沉吟。莫非是契丹其他部族?或是...叛部?
他想起近日边关密报,契丹内部确有纷争,萧氏部族联合几个小部族,正挑战耶律氏的统治地位。若这铜匙与契丹内斗有关,那臻多宝卷入的,就不仅仅是一桩窃案了。
赵泓又拿起那个湿透的工具囊,将其中物品一一摆在桌上。除了寻常盗贼工具,还有几个小瓷瓶,他打开闻了闻,是上好的金疮药。另有一枚象牙骰子,打磨得十分光滑,显然经常把玩。
最底下,是一方素白手帕,无任何刺绣纹样,但布料是上好的湖绸,非寻常人家所用。赵泓拿起手帕细看,角落有一处极淡的印记,似是什么标记,却因河水浸泡,已模糊难辨。
他将手帕凑到灯下,隐约看出是朵花的形状,具体何种花,却分辨不清。
“臻多宝...”赵泓轻声念着这个名字,眼前浮现出那张带着狡黠笑意的脸。那样灵动的眼神,那样诡异的身手,绝非常人。
还有他腕间的灼痕,与自己玉佩的感应...
赵泓从怀中取出玉佩。这玉佩乃家传之宝,据说是先祖随太祖皇帝征战时所赐,通体翠绿,中有血丝状纹路,形似飞凤。平日触手温润,唯有在特定时刻才会发出嗡鸣与光芒。
他自幼佩戴,数十年来,只在今日有此异状。
赵泓沉思片刻,起身走向内室。那里供奉着赵氏先祖牌位,最上方是一幅画像,画中人身着戎装,英武不凡,乃是赵家先祖赵匡义——太祖皇帝之弟,曾随兄征战四方,立下赫赫战功。
画像旁挂着一把宝剑,剑鞘古朴,据说也是先祖遗物。
赵泓焚香祭拜后,取下宝剑。剑身沉重,拔出时寒光凛冽,剑刃上刻有两个小字:凤鸣。
“凤鸣剑...”赵泓轻抚剑身,想起家族中那个代代相传的秘辛。
百年前,太祖皇帝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建立大宋。当时有一支神秘力量暗中相助,据说能够操纵无形之线,杀人于千里之外,人称“银线卫”。太祖得天下后,银线卫便销声匿迹,再无音讯。
赵家先祖曾与银线卫首领交好,得赠一枚玉佩,据说能感应银线卫传人。
赵泓一直以为这只是家族传说,直到今日,玉佩在触及臻多宝腕间灼痕时发出嗡鸣。
“银线锁魂...”赵泓喃喃自语,想起多宝手中那神出鬼没的银线,“难道传说属实?”
若是如此,臻多宝就不是普通飞贼,而是银线卫传人。可他为何要窃取契丹密信?又与契丹铜匙有何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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