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琉璃心证(1/2)

大相国寺的藏经阁静立于秋色之中,万卷藏书林立,尘埃在从窗棂透入的光柱中飞舞,如同时间的碎屑在无声飘荡。赵泓推开那扇沉重的檀木门时,一股混合着陈年纸墨与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微微蹙眉,目光已投向阁内深处那个熟悉的身影。

多宝正站在一架高耸至顶的书梯上,手指轻抚过一卷卷泛黄经书,他的神情专注而虔诚,仿佛在触碰一段段被封存的历史。午后的阳光透过格窗,在他清秀的侧脸投下斑驳的影。

“你迟了。”多宝未曾回头,却已知来人身份,声音里带着浅浅笑意。

赵泓踱步而入,玄色官袍的下摆在木地板上轻扫,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官家召见,不得不留。”他简短回应,目光却未曾从多宝身上移开,“你信中所说的发现,是何意?”

多宝这才转身,从书梯上缓步而下,青灰色的僧袍随着动作轻轻摆动。“我翻阅寺中古籍,偶然发现一段记载,关于《璇玑玉衡图》真迹可能就藏于此阁之中。”

赵泓眼神微凝:“《璇玑玉衡图》?那不过是前朝伪托诸葛亮之名的星象图录,早已失传,即便真有存世,又何须如此神秘?”

“非也。”多宝摇头,从袖中取出一页残卷,“你看这里记载,‘璇玑藏心,玉衡辨血,图现世之时,命定者现’。我查遍史料,发现这并非简单的星象图,而是与命理相关的秘宝,据说能揭示人与人之间不可见的联系。”

赵泓接过残卷细看,眉头越皱越紧:“荒谬,子不语怪力乱神。”

多宝轻笑:“你总是这般固执。但既已来此,何不随我一探?就当满足我的好奇心。”

赵泓望着多宝期待的眼神,终是轻轻颔首。这些年来,他从未能拒绝多宝这般神情,自那年上元夜多宝为护他而重伤后,便是如此。

二人深入藏经阁内部,这里书架更加密集,光线也愈发昏暗。多宝引路至一处偏僻角落,指着一面书墙道:“根据记载,机关应在此处。”

赵泓仔细打量那面书墙,发现其中一格经书排列有异,他伸手轻推,那格书架竟缓缓移开,露出后面一处暗格。暗格中放着一个古朴的紫檀木匣,上面雕刻着繁复的星纹。

多宝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伸手欲取,却被赵泓拦住。

“小心为上。”赵泓沉声道,自己上前一步,仔细检查木匣周围。然而就在他触碰到木匣的瞬间,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琉璃光芒闪过,紧接着是机括转动的细微声响。

“后退!”赵泓急喝,但已来不及。

数片淬毒的琉璃碎片从暗格四周激射而出,多宝下意识将赵泓推向一旁,自己却被碎片划破臂膀。乌黑的鲜血瞬间从伤口涌出,在青灰色僧袍上晕开一片暗色。

赵泓脸色骤变,一把扶住踉跄的多宝,只见对方面色迅速青紫,身体瘫软下来。

“傻和尚!”赵泓声音里带着罕见的颤抖,“谁要你替我挡!”

多宝勉力一笑,额上已渗出冷汗:“习惯了...你总是...不知躲闪...”

赵泓迅速将多宝平放在地,撕开他臂上衣袖,只见伤口周围已呈青黑色,毒素蔓延极快。他不及多想,拔出腰间匕首割破自己手腕,将涌出的鲜血滴入多宝口中。

“我的血...或可解毒。”他声音依旧平静,眼底却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恐慌。

多宝在高烧迷糊中,死死攥着赵泓未受伤的衣角,呓语破碎:“别又...丢下我一人...”

赵泓心口如受重击,想起多年前那个雨夜,多宝浑身是血仍紧抓他衣袖不放的场景。他反手握紧多宝颤抖的手指,低声道:“这次不会。”

待多宝情况稍稳,赵泓才注意到那暗格中的木匣已完全打开,里面正是一卷古朴的《璇玑玉衡图》真迹。他小心展开,图中星宿排列诡异,中央命盘结构更是前所未见。细看之下,赵泓呼吸一滞——那核心命盘的结构,竟与他与多宝二人的生辰八字完全契合。

他们,竟是百年前预设的“解局之人”。

三日后,多宝在赵府西厢醒来。

朦胧间,他感到手腕处传来规律的按压,睁眼便见赵泓正为他诊脉。晨光透过窗棂,在赵泓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淡淡光影,那双总是冷峻的眼眸此刻低垂,长睫在眼下映出浅浅阴影。

“你守了三日?”多宝声音沙哑,试图坐起,却被赵泓轻轻按住。

“别动。”赵泓语气依旧平淡,但手上动作却轻柔,“毒素虽清,但余威犹在。”

多宝这才注意到赵泓手腕上缠着的白布,记忆如潮水涌回。他眼神复杂地看着赵泓:“你的血...为何能解毒?”

赵泓不动声色地收回诊脉的手,起身倒了一杯温水递来:“先喝水。”

多宝接过水杯,却不罢休:“你我相识十载,我知你非同寻常。幼时我重病濒死,是你一滴血将我拉回;如今又解奇毒。赵泓,你究竟...”

“此事日后再谈。”赵泓打断他,从案上取来《璇玑玉衡图》展开,“你先看这个。”

多宝的注意力立刻被图卷吸引,他仔细端详图中命盘,面色逐渐凝重:“这...这是我们二人的八字?”

赵泓点头:“分毫不差。更奇的是,我查遍史料,发现这图卷制成于百年前,而设计者...”他顿了顿,目光深沉,“名为赵清衡,是我的先祖。”

多宝震惊抬头:“你的先祖?百年前就预测了你我的生辰?”

“不仅如此。”赵泓指向图卷一角几乎褪色的注释,“‘双星汇,命盘启,琉璃心证,毒侵骨血融’,这分明预示了藏经阁中的机关与我们的相遇。”

多宝怔怔看着图卷,忽然想起什么:“你还记得我们初次相见吗?”

赵泓眼神微动:“自然。元佑五年的上元夜,你在御街为孩童祈福,差点被受惊的马车撞到。”

“是你拉住了我。”多宝轻声说,“但你可能不知,那并非我们第一次相遇。更早三载,我在大相国寺后山的桃林中见过你。那时你随官家来寺中祭拜,独自一人在林中练剑,剑锋划过,桃花纷落如雨。我躲在树后看了许久,你发现了我,却未驱赶,只折了一枝桃花放在我躲藏的树前。”

赵泓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怎知那是我?那时我并未着官服。”

多宝微微一笑:“因为那枝桃花上,系着一枚刻有‘泓’字的玉扣。”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一枚温润的白玉扣子,上面赫然刻着一个“泓”字。

赵泓罕见地愣住了:“这玉扣是我母亲所赠,确实在上元节前不慎遗失。”

“不是遗失,是你留给我的。”多宝轻声说,“那日你在桃林中练剑,我看得入神,不小心踩断树枝发出声响。你循声而来,我吓得闭眼等责罚,却只感到你在我手中放了什么。待你离去后睁眼,便是这枚系在桃花枝上的玉扣。”

赵泓凝视那枚玉扣,记忆中那个躲在树后的小和尚的身影渐渐清晰起来。他向来冷静的心湖竟泛起一丝涟漪。

“原来那时的小沙弥,是你。”

多宝点头,眼神悠远:“后来上元夜重逢,我一眼就认出了你。而你却似乎完全不记得了。”

赵泓微微侧首,避开多宝的目光。他其实记得,记得那个桃林中偷看他练剑的小和尚,记得那双清澈得不染尘埃的眼睛。只是那时他刚经历家族变故,不愿与任何人亲近,才故作不识。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大人,宫中来讯,官家急召。”管家在门外恭敬禀报。

赵泓眉头微蹙,转向多宝:“你在此好生休养,我去去就回。”

多宝却已起身下床:“我与你同去。既已卷入此事,断无半途而废之理。”

赵泓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劝不住,只得道:“那便更衣吧。”

皇宫大内,福宁殿。

年轻的官家赵煦坐于御案之后,面色苍白却目光锐利。他望着跪拜在地的赵泓与多宝,缓缓道:“平身。赵卿,你呈上的《璇玑玉衡图》,朕已看过。”

赵泓起身恭敬道:“陛下,此图关系重大,臣怀疑它与近日朝中一系列变故有关。”

官家眼神微凝:“说下去。”

“自去岁起,朝中已有三位大臣意外身故,表面看是病故或意外,但臣暗中调查,发现他们都曾接触过与《璇玑图》相关的古籍。更巧合的是,他们的生辰八字在图中均有对应星位。”

官家神色凝重:“你怀疑他们是因这图卷而遭害?”

“臣不敢妄断,但确有此疑。”赵泓抬头,目光坚定,“更令人不安的是,根据图卷显示,下一个对应的星位...与陛下相符。”

殿内一时寂静,多宝不禁屏住呼吸。

官家却出乎意料地笑了:“朕早知道。太皇太后生前曾告知朕,朕的命格与一古老秘图相连,若不能在双十之年解开此图奥秘,必有性命之忧。”

赵泓与多宝对视一眼,均感震惊。

“陛下今年正是双十之龄?”多宝忍不住问。

官家点头:“不错。故而朕需要二位爱卿助朕解开此图奥秘。”他顿了顿,目光深邃,“据太皇太后所言,能解此局者,唯‘骨血相融,心意相通’二人。”

赵泓神色肃穆:“陛下,臣与多宝法师虽命合图卷,但此事实在蹊跷。百年前的图卷为何能精准预测后世之人的生辰?设计者又是何目的?”

官家从御案下取出一封密信:“这是朕今早收到的,来自你父亲旧部。”

赵泓接过密信,拆开一看,面色骤变。

多宝关切地问:“怎么了?”

赵泓将信递给多宝,声音低沉:“我父亲...并非战死沙场,而是因调查一桩宫廷秘事而被灭口。那桩秘事,正与《璇玑图》有关。”

多宝细读信件,越看越是心惊。信中详细记载了赵泓之父赵霆将军生前最后调查的案件——起关于皇室血脉的秘辛,而所有线索都指向《璇玑玉衡图》中隐藏的一个惊天秘密。

官家缓缓起身,走到二人面前,压低声音:“朕不妨直言,太皇太后临终前告知,这《璇玑图》中藏着的不仅是命理玄机,更关乎大宋国运。图中暗示,皇室血脉中混有异族之后,若不能在下次星象异变前找出真相,江山恐将易主。”

多宝倒吸一口凉气:“所以陛下才如此急切寻找解局之人?”

“不错。”官家目光灼灼地看着二人,“你二人既为命定之人,又皆朕可信之士,望你们能助朕解开此谜。”

赵泓沉吟片刻,忽然问:“陛下可知‘琉璃心证,毒侵骨血融’何意?”

官家眼神微变:“你们已触发机关?”

多宝伸出仍带着青痕的手臂:“在大相国寺藏经阁,为取此图,中了淬毒琉璃机关。”

官家长叹一声:“果然如此。太皇太后曾言,解局必经‘琉璃心证’一关,中毒者需以至亲之血解毒。赵卿,是你以血救了多宝法师?”

赵泓默认。

官家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们:“那你们可知,为何非至亲之血不可?”

殿内一时寂静,赵泓与多宝皆感一股莫名寒意。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喧哗之声,一名内侍慌张闯入:“陛下!不好了!禁军统领带兵包围了福宁殿,说...说陛下非真龙天子,要清君侧!”

官家面色骤变,赵泓已瞬间拔剑出鞘,将多宝与官家护在身后。

“终于来了。”官家冷笑一声,“看来有人不愿朕解开《璇玑图》之谜。”

殿门被轰然撞开,禁军统领韩德全副武装,手持长刀步入殿中。他的目光扫过赵泓与多宝,最后定格在官家身上。

“陛下,恕臣无礼。但为确保大宋江山永固,请陛下即刻退位,传位于雍王。”

官家面色铁青:“韩德,你可知这是谋逆大罪?”

韩德大笑:“若陛下非真命天子,何来谋逆之说?”他转向赵泓,“赵大人,你手中的《璇玑图》便是证据!图中明确显示,真龙之命在雍王府,而非宫中!”

多宝忽然踏前一步,朗声道:“韩统领此言差矣!《璇玑图》命盘复杂,非表面可解。你所谓真龙在雍王府的解读,恐怕是受人误导。”

韩德眯起眼睛:“小和尚,这里轮不到你说话。”

赵泓剑尖微抬,冷声道:“那便由我的剑来说话。”

眼看局势一触即发,多宝却忽然取出《璇玑图》,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将其举至殿中灯烛前。光线透过古老绢布,在墙上映出奇特的星象投影。

“诸位请看!”多宝高声道,“《璇玑图》真正的奥秘不在表面星位,而在光影交错间!”

墙上投影赫然显现出另一幅星图,其中一颗主星正对应福宁殿位置,明亮夺目。

多宝转向韩德:“韩统领可见?真龙之星仍在宫中,天命未改!你被人利用了!”

韩德愕然看着墙上星图,手中长刀微微颤抖。

官家趁机高声道:“韩德,你若此刻放下武器,朕可饶你家族不死!”

殿外忽然传来更多脚步声,赵泓的部下及时赶到,局势瞬间逆转。

韩德面色灰败,长刀哐当落地。

待禁军被制服,官家长长舒了口气,看向多宝的目光中充满赞赏:“多宝法师如何知晓图中光影奥秘?”

多宝合十施礼:“回陛下,贫僧在研究图卷时,发现其绢布织法特殊,疑有夹层。又想起藏经阁中机光透过时,图上星位似有重叠,故大胆一试。”

赵泓凝视多宝,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他比谁都清楚,多宝虽聪慧,但绝不擅星象之学,能瞬间解破百年谜题,绝非偶然。

官家欣慰点头:“好!既然图卷已部分破解,二位爱卿便继续追查,务必在星象异变前解开全部奥秘。”

“臣遵旨。”赵泓躬身领命,目光却未曾离开多宝。

离开福宁殿,返回赵府的马车上,二人一路沉默。

直至进入书房,屏退左右,赵泓才直视多宝:“你何时习得星象之学?”

多宝一怔,轻声道:“不过是偶然...”

“多宝。”赵泓打断他,声音低沉,“你我相识十载,我知你从不妄语。今日殿上,你解读星图时的自信,绝非偶然可为。”

多宝垂眸,长睫在眼下投下阴影,良久才道:“我若说,在触碰琉璃碎片的瞬间,许多陌生记忆涌入脑海,你可信我?”

赵泓眼神微动:“继续说。”

“我看见百年前的场景,看见你的先祖赵清衡与一僧人对坐论道。那僧人...与我容貌一般无二。”多宝抬起头,眼中带着困惑与不安,“他们谈论着百年后的命运,谈论着‘双星汇’时的宿命。赵清衡说,‘骨血相融之日,真相大白之时’。”

赵泓沉默片刻,忽然解开衣领,露出胸口一处奇特的胎记:“我自幼便有此记,形状与《璇玑图》中央命盘完全相同。”

多宝震惊地看着那胎记,下意识地伸手触碰。就在他指尖接触胎记的瞬间,二人皆感一阵心悸,无数模糊画面在脑海中闪现——战场、宫阙、桃林、古寺...不同时代的场景交织重叠,而每个场景中,都有两个相似的身影。

多宝猛地收回手,脸色苍白:“这是...”

“宿命?”赵泓替他说完,眼中亦难得浮现迷茫,“我自幼便做些怪梦,梦中总是追逐一个背影,如今想来,那背影与你极为相似。”

二人相视无言,十年来,他们彼此感觉到的莫名熟悉感与牵绊,此刻都有了答案——他们似乎被困在了一场跨越百年的命运轮回中。

多宝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那枚玉扣:“所以那年桃林,你赠我玉扣,并非偶然?”

赵泓微微摇头:“我那时不知为何,只觉得必须将此物交予你。”他停顿片刻,声音低沉,“如今想来,或许是冥冥中自有定数。”

窗外忽然响起雷声,盛夏的暴雨倾盆而下。多宝望着窗外雨幕,轻声道:“若一切早已注定,我们的相遇相知,我们的每一个选择,是否都只是沿着既定轨迹前行?”

赵泓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看雨:“记得你曾对我说过,佛家讲因果,但因果非定命。前世因,今生果,然今生行亦是来世因。命运如河,我们无法选择河道,却可决定如何行舟。”

多宝转头看他,眼中闪过讶异:“你竟记得我说过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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