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凤阙惊变(1/2)

暮色四合,大长公主府邸已是灯火如昼。

百盏琉璃宫灯沿朱漆回廊次第悬置,内里燃着上等的鲸脂烛,光晕温润,将沉沉夜色驱散得干干净净。庭园内,曲水流觞的汉白玉水渠蜿蜒穿过,盏盏荷叶式银托承着酒觞,随波光缓缓流转。水声琤琮,与堂上丝竹管弦之音相和,愈发显得奢靡雅致。

宾客皆着锦绮,钗环耀目。男女笑语,觥筹交错,空气里浮动着龙涎香与酒肴的混合气息。今夜乃官家姑母、荣国大长公主四十寿辰,恩赏殊隆,御赐的礼单就用了整整一卷泥金笺。满汴京的权贵,但凡是能攀得上关系的,无不以得此一帖为荣。

赵泓立在庭园一角阴影中,身着深青色杭罗圆领袍,腰束银带,打扮与寻常贵戚子弟无异。只那双眼,在琉璃灯影下过于沉静,似古井寒潭,映着满园喧嚣,却激不起半分涟漪。

他手中把玩着一只越窑青瓷酒盏,目光却似无意地扫过曲水之畔。那里,多宝正半蹲着身子,与两名小黄门吩咐着什么。多宝今日穿着浅绯色官服,头戴直角幞头,面庞清秀,乍看只是个忙碌于寿宴安排的普通内侍。

无人知晓,半个时辰前,多宝已悄然启动了埋设在水渠下的机关。这曲水流觞的雅景,随时可化作囚困凶徒的水牢。

更无人知晓,赵泓袖中藏着一柄软剑,薄如柳叶,淬过剧毒。

“赵兄独饮,岂不寂寞?”一个声音自身后响起。

赵泓转身,见是大长公主独子,殿前司都指挥使曹琰。曹琰今日穿着紫地罗公服,腰束金带,身形魁梧,满面红光,眉宇间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鸷。

“曹指挥使。”赵泓举杯示意,神色平淡。

曹琰笑道:“听闻赵兄近日又得了官家褒奖,侦办了辽人细作一案,真是年少有为啊。”

“分内之事,不敢居功。”赵泓语气淡漠,目光却锐利如刀,刮过曹琰的脸。

曹琰笑容微僵,随即又舒展:“今日母亲寿辰,宾主尽欢,赵兄可莫要拘束。来,尝尝这新酿的羊羔酒,乃是御前特赐的方子。”

赵泓接过曹琰亲自斟满的酒盏,指尖在盏沿轻轻一触,便知酒中有异。他不动声色,假作仰首饮尽,实则尽数倾入袖中暗囊。

曹琰眼中闪过得意,又寒暄几句,转身离去。

赵泓注视着他的背影,袖中手指缓缓收拢。那夜驿馆火起,同袍惨死的画面倏忽闪过脑海。七条性命,皆因曹琰为掩盖通敌罪行而灭口。证据,他已暗中收集齐全。只待时机。

丝竹声愈发靡丽,舞姬水袖翻飞,如云如雾。满座宾客醉眼迷离,无人察觉暗流已汹涌至临界。

多宝悄然移至赵泓身侧,低语:“一切就绪。”

赵泓微微颔首。

就在此时,曹琰忽登高阶,击掌三声。乐声戛然而止。

“诸位,”曹琰朗声道,满面春风,“今日慈母寿辰,蒙圣恩浩荡,群贤毕至。曹某特备一助兴之节目——”

他话音未落,赵泓已踏步而出。

“且慢。”

满场寂静。所有目光汇聚于赵泓一身。

赵泓立于庭园中央,琉璃灯光将他身影拉得修长。他缓缓自袖中抽出软剑,剑身映着百盏灯火,寒芒流转。

“曹指挥使,”赵泓声音清冷,穿透死寂,“在下的节目,怕是要先一步了。”

剑尖直指曹琰。

满座哗然。

死寂只持续了瞬息,随即满堂哗然如沸水泼溅。

“赵泓!你疯了不成?”曹琰厉声喝道,面色铁青,眼底却闪过一丝慌乱。

大长公主在首席上陡然起身,凤冠珠翠剧烈摇晃:“护卫!护卫何在?将此狂徒拿下!”

甲胄铿锵声自四面响起,公主府亲兵如潮水般涌入庭园,刀光映着琉璃灯火,森然刺目。

赵泓却恍若未闻,目光如铁钉般钉在曹琰脸上:“三月十七,驿馆大火,七名皇城司亲从官葬身火海。曹指挥使可知此事?”

曹琰瞳孔微缩,强自镇定:“本官自然知晓。此乃辽人细作纵火,官家已下旨严查。”

“非也。”赵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那夜我当值,侥幸逃脱。火起前,我亲见一人自驿馆后门离去,腰间佩刀,刀鞘有殿前司特制纹样。”

满座又是一阵骚动。殿前司与皇城司素来不睦,这是朝野皆知之事,但公然指控殿前司都指挥使谋杀皇城司官吏,仍是骇人听闻。

曹琰冷笑:“单凭一个刀鞘纹样,便敢污蔑朝廷重臣?赵泓,你莫不是酒醉糊涂了!”

“刀鞘在此。”赵泓自怀中取出一截烧得半焦的刀鞘,高举过头。那鞘上金漆虽已熏黑,殿前司特有的蟠龙纹仍清晰可辨。

“那夜我逃出火场,在驿馆后巷拾得此物。”赵泓目光锐利,“更巧的是,我还在灰烬中发现了这个——”

他又取出一枚玉环。玉质温润,雕螭虎纹,乃二品以上武官方可佩戴。

曹琰脸色骤变,手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空空如也。

“曹指挥使可是在寻此物?”赵泓声音冷如冰屑,“火起那夜,你亲至驿馆,寻找那份记录宋辽权贵勾结、买卖军机秘情的名单。与辽使耶律隆哥会面后,你为灭口,纵火焚馆。仓促间,不仅遗落刀鞘,更丢了这贴身玉环。”

“胡言乱语!”曹琰勃然大怒,“谁不知你赵泓出身不明,若非官家仁厚,岂容你此等来历不明之人位列朝班?今日分明是借故构陷,欲乱朝纲!”

此话一出,满场窃窃私语声更盛。赵泓的身世,在汴京权贵圈中本就是讳莫如深的话题。有传言说他是官家私生子,亦有说他是罪臣之后,更有离奇者,说他是辽国贵族遗孤。

赵泓面色微白,握剑的手紧了紧,但声音依旧平稳:“曹指挥使何必转移话题?名单之事,你心知肚明。那名单记录的不止你一人,但你的名字,赫然在列。”

曹琰眼神闪烁,忽的哈哈大笑:“荒唐!简直荒唐!你说有名单,名单何在?”

“在此。”

声音来自多宝。他已悄然移至曲水机关枢纽处,手中高举一本薄册。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于那本册子。

曹琰面色大变,厉声道:“拿下那阉人!”

亲兵蜂拥而上。

就在此时,多宝足下猛地一踏机关。

轰然巨响中,汉白玉水渠陡然裂开数道缝隙,水流激射而出。原本平缓的曲水瞬间暴涨,化作数道水龙,将冲上前来的亲兵冲得人仰马翻。更惊人的是,水渠四周地面突然升起精铁栅栏,将曹琰及其亲信团团围住。

水势汹涌,顷刻间已漫至腰际。曹琰与十余名亲兵被困在水牢之中,挣扎不得。

“水利机关…”有识货的宾客失声惊呼,“是早已失传的墨家机关术!”

多宝立于水牢之外,清秀面庞在琉璃灯下异常平静:“此机关乃前朝巧匠所留,多宝不才,略加修复,今日正好请曹指挥使品鉴。”

赵泓踏步上前,剑尖再次指向水牢中的曹琰:“曹琰,通敌卖国,罪证确凿,还有何话说?”

曹琰浑身湿透,官帽歪斜,状若疯癫。他死死盯着赵泓,忽的发出刺耳尖笑:

“赵泓!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个野种!官家怜你,许你官职,你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赵泓剑尖微颤:“死到临头,还要口出恶言?”

“恶言?”曹琰笑声戛止,眼中迸射出怨毒的光芒,“你可知你生母是谁?是辽国长沙郡主!你生父更是南院大王耶律斜轸!你根本是辽国派来的细作,狼子野心,也配审我?”

满场死寂。

所有宾客瞠目结舌,连呼吸都几乎停滞。

赵泓是辽国贵族之子?这消息比曹琰通敌更加骇人听闻。

赵泓面色惨白如纸,持剑的手微微发抖。这个秘密,他也是在侦办辽人细作案时才偶然得知,一直深埋心底,不敢置信,更不敢求证。如今被曹琰当众嘶喊出来,如同将他血肉剥离,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

“你…胡说…”他声音干涩,几乎难以成言。

曹琰见状,愈发得意:“胡说?我有人证!当年接生的稳婆尚在,你腰间有辽国贵胄特有的狼头刺青,可是真的?”

赵泓下意识按住左腰。那里,确实有一枚自幼便有的狼头刺青,养父只说那是家传印记。

他这细微动作,无疑证实了曹琰的说法。

满场哗然如惊雷炸响。

“竟是辽人…”

“狼子野心!”

“速速拿下此獠!”

指责声、惊呼声、杯盘落地声混杂一片。原本指向曹琰的矛头,瞬间转向赵泓。

大长公主厉声高呼:“护卫!先擒下这辽国细作!”

更多亲兵涌入院中,刀锋尽数指向赵泓。

赵泓踉跄后退一步,只觉天旋地转。十数年忠君报国的信念,在一瞬间土崩瓦解。原来自己一直扞卫的宋室江山,竟是自己的灭族仇敌?原来自己追查的通敌叛国者,竟是指控自己身世的人?

世界在他眼中颠倒混乱。

就在此时,一个清亮的声音穿透喧嚣:

“他的来历,我早已知晓。”

多宝踏步上前,与赵泓并肩而立,面向满场宾客,声音坚定:

“我选你,赵泓,只选你。”

多宝的声音不高,却如玉石相击,清越坚定,在这混乱喧嚣中异常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刹那间,满园寂然。

连被困在水牢中的曹琰都停止了挣扎,愕然望向多宝。

赵泓缓缓转头,看向身侧的多宝。琉璃灯光映照下,多宝清秀的侧脸如镀银边,眼神澄澈如初,没有丝毫动摇或惊惧。

“多宝…”赵泓喉头哽咽,竟说不出话来。

多宝却不看他,只面向众人,声音平稳如常:“曹指挥使所言不假,赵泓确是辽国长沙郡主与南院大王耶律斜轸之子。”

满场又是一阵骚动。

多宝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然而,诸公可曾想过,一个辽国贵胄之子,为何会在宋境长大?又为何要冒死揭露曹指挥使通敌之罪?”

他环视四周,目光扫过一张张惊疑不定的面孔。

“二十年前,澶渊之盟前夕,辽国内部主战派与主和派相争。南院大王耶律斜轸力主和平,遭政敌构陷,满门抄斩。长沙郡主携幼子逃至宋境,求见当时尚是太子的官家。”多宝声音清朗,将一段秘辛娓娓道来,“郡主交出辽国军机要图,换取宋国庇护其子。不久,郡主忧惧成疾,郁郁而终。官家仁厚,将幼子交予忠臣抚养,便是今日的赵泓。”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这段秘闻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曲折。

曹琰在水牢中嘶声大叫:“休要听这阉人胡言!他与赵泓沆瀣一气,编造故事!”

多宝不理他,自怀中取出一卷泛黄帛书:“此乃长沙郡主绝笔,上有辽国宫廷印鉴为证。郡主临终托孤,愿其子永为大宋子民,再不归辽。”

他将帛书展开,示于众人。那上面字迹娟秀,确是女子手笔,末尾盖着辽国长沙郡主印信,做不得假。

多宝转向赵泓,目光柔和:“你的身世,我三年前整理宫内旧档时便已发现。之所以不告诉你,是怕你徒增烦恼。无论你血脉来自何方,你赵泓,始终是那个为查清驿馆命案、三天三夜不眠的赵泓;是那个为保护汴京百姓、孤身闯入匪穴的赵泓。”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坚定:“大宋养育你,你忠于大宋,这就够了。我多宝认识的,只是你赵泓这个人。”

赵泓怔怔望着多宝,眼眶发热。多年来对身世的疑虑、对身份的迷茫,在这一刻豁然开朗。多宝的信任,如同一道光照进他混乱的世界,让他重新找到了立足之地。

“多宝…”他喃喃低语,手中剑不由垂下。

就在此时,异变再生。

水牢中的曹琰趁众人注意力被多宝吸引,猛地自怀中掏出一物,奋力掷向多宝!

那是一枚乌黑的铁丸,带着刺鼻的硫磺气息。

“小心!”赵泓惊呼,本能地扑向多宝。

轰然巨响中,铁丸炸开,浓烟瞬间弥漫庭园。

“是霹雳弹!”

“护驾!护驾!”

惊叫声四起,宾客抱头鼠窜,场面彻底失控。

赵泓将多宝护在身下,只觉后背一阵灼痛。待烟雾稍散,他急忙查看多宝:“伤着没有?”

多宝摇头,脸色却突变:“名单!”

赵泓顺他目光看去,只见曹琰不知何时已挣脱水牢束缚,手中正拿着那本记录宋辽权贵勾结的名单,疯狂地撕扯着。

“哈哈哈!你们都要给我陪葬!”曹琰状若疯魔,双手急扯,纸页纷飞。

“阻止他!”赵泓大喝,纵身扑去。

然而为时已晚。

曹琰嘶喊着,将撕碎的纸片抛向空中。碎纸如雪片纷飞,落入水中,沾湿沉没。

“半数名单已毁!你们永远不知道还有谁参与其中!”曹琰狂笑,嘴角溢出黑血——他早已服下预备的毒药。

赵泓一把揪住他衣领:“另外半册在哪里?”

曹琰眼神涣散,狞笑着看向赵泓:“你的好叔叔…北院大王…也很想你啊…”

话音未落,他已气绝身亡。

赵泓松开手,任尸体滑落水中。他怔怔望着漂浮在水面的碎纸片,心中一片冰凉。

多宝快步上前,从水中抢救起几片尚未完全湿透的纸页,小心收入怀中。

“还有救。”多宝轻声道,握住赵泓冰凉的手,“只要还有一字半句,我就能复原部分内容。”

赵泓转头看他,满园狼藉中,多宝的目光依旧清澈坚定。

“多谢。”赵泓低声道。

多宝摇头:“我说过,我选你。”

庭园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开封府的官兵终于赶到。

大长公主在侍女搀扶下颤巍巍走来,看着儿子的尸体,老泪纵横,却终究挥了挥手:“将…将曹琰尸体收殓。此事…交由皇城司全权处置。”

她深深看了赵泓一眼,目光复杂,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宾客早已散去大半,留下的几个也都面如土色,不敢多言。

赵泓与多宝并肩立于狼藉之中,四周是破碎的杯盘、湿漉的绸缎和仍在流淌的曲水。

“接下来如何?”多宝轻声问。

赵泓望着汴京的夜空,长长吐出一口气:“找出另外半册名单,查明所有通敌者。”

他转头看向多宝,眼中重新燃起火焰:“你可知,曹琰临死前说,我的‘好叔叔’北院大王很想我。”

多宝瞳孔微缩:“辽国北院大王耶律隆庆?他可是主战派的首脑。”

赵泓点头:“我怀疑,这份名单的泄露,与辽国内部权力斗争有关。有人想借宋人之手,清除政敌。”

多宝沉吟:“而曹琰,不过是其中一枚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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