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廊下交心(1/2)
水殿内原本喧闹异常,然而此刻却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厚重帷幕给隔绝了一般,突然间变得异常安静。赵泓离席的身影在殿门处稍稍一晃,便如鬼魅一般迅速地融入了殿外那光影交错、更显幽深的宫苑夜色之中。
他的脚步显得有些虚浮,仿佛随时都可能会跌倒。他的一只手看似无力地按着腹部,另一只手则扶着朱红的廊柱,每走一步都显得有些艰难。喉间偶尔会溢出几声压抑的、仿佛因醉酒而难受的闷哼,让人不禁心生怜悯,觉得他此刻一定是不胜酒力,急需找个僻静的地方醒醒酒。
然而,就在这看似醉态可掬的表象之下,赵泓那半阖的眼睑之下,却隐藏着一双锐利无比的眼眸。这双眼睛如同最警觉的夜枭一般,借着每一次看似随意的趔趄、每一次扶柱喘息的机会,以极其隐蔽的角度,飞速地扫视着周遭的环境。
他的耳朵也微微翕动着,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声响。除了风声和水波声之外,他还在仔细聆听着是否有其他不和谐的声音。远处宫人细碎的脚步声是否突然停滞了?树影摇曳的节奏是否有突兀的变化?廊檐转角的光影是否有瞬间的扭曲?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细节,都可能成为他发现潜在危险的关键线索。
他没有选择灯火通明、易于行走的主廊,而是故意拐向了通往更衣处所的一条较为偏僻、灯光晦暗的侧廊。这条回廊曲折蜿蜒,连接着几处闲置的殿阁,平日里人迹罕至,此刻更是幽静得只能听到他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但他知道,越是这样的地方,越容易藏匿跟踪者,也越适合进行反追踪。
他故意放慢脚步,在一处挂着破旧宫灯的转角停下,弯腰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实则借着身体的掩护,眼角余光如同冰冷的刀锋,迅速掠过身后空寂的廊道。没有明显的人影,但他敏锐地捕捉到,就在他咳嗽声响起的同时,约莫二十步外,一丛茂密的湘妃竹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衣料摩擦竹叶的“沙”声。
果然有人跟梢!
赵泓心中暗自冷笑,脸上却没有丝毫表露,他依然保持着踉跄前行的姿态,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然而,在这看似不经意的举动背后,赵泓其实正在施展着一个小小的计策。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沿着直线行走,而是开始毫无规律地变换着自己的步伐频率。有时候,他会突然加快脚步,快步向前走几步;而有时候,他又会故意放慢速度,慢吞吞地挪动着脚步。甚至,他还特意绕了一个小圈子,重新回到了之前经过的一个岔路口。
赵泓这样做的目的很简单,他就是想测试一下那个跟踪他的人到底有多少耐心和技巧。他想看看对方是否会因为他的这些奇怪举动而露出破绽,或者是否能够准确地判断出他的真实意图。
就在赵泓专注于测试跟踪者的时候,在他身后更远处的地方,另一道身影正以一种与他截然不同、却同样高效的方式潜行着。这道身影如同鬼魅一般,行动迅速而隐蔽。
这道身影的主人正是臻多宝。与赵泓不同的是,臻多宝并没有紧紧地尾随在赵泓身后。事实上,他甚至没有完全进入那条侧廊,而是巧妙地利用了自己对宫苑布局的熟悉,选择了一条与之平行的、位于假山和花木丛中的小径。
臻多宝的身形如同融入阴影的流水一般,悄无声息地在这条小径上移动着。他的步伐轻盈而灵活,仿佛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让人难以察觉他的存在。
他的动作轻盈得不可思议,落脚之处,皆是松软的泥土或厚实的草甸,避开了所有可能发出声响的枯枝败叶。他的呼吸被刻意调整得绵长而细微,几乎与环境同步。他没有去看赵泓,而是将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了赵泓身后那片区域,以及更外围可能存在的第二重、第三重眼线。
当赵泓在转角假意咳嗽时,臻多宝正伏在一座太湖石后,目光穿透石头的孔洞,清晰地看到了那湘妃竹丛后一闪而逝的、属于内侍省低阶宦官服饰的衣角,以及更远处,水殿另一侧窗棂后,那一道若有若无、凝立不动的窥视目光。他心中了然,跟踪者不止一人,且分工明确,有近处尾随的,有远处监视策应的。
他看到赵泓开始变换步伐绕圈,明白赵泓已然察觉。于是,臻多宝不再犹豫,他如同灵猫般从假山后滑出,没有走廊道,而是直接借着花木的掩护,迅速接近赵泓即将经过的下一个回廊转折点——那是一处被高大芭蕉树和一座石灯遮挡的视觉死角。
赵泓踉跄着,眼看就要转过那个角落,他感觉到身后的跟踪者因为他的绕圈而略微迟疑,拉近了少许距离。就在他即将踏入阴影的刹那,一只微凉而有力的手,猝不及防地从芭蕉叶后伸出,精准地抓住了他的手腕,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猛地拉入了那片黑暗之中!
赵泓本能地就要反击,但那只手一触即分,随即一个压得极低、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虞候,是我。”
是臻多宝!
赵泓紧绷的肌肉瞬间放松,但眼神中的警惕未减分毫。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微微喘息,看着如同从黑暗中凝结而出的臻多宝。
“有人跟着,至少两个。”赵泓的声音同样低沉沙哑,带着酒气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
“知道。近处一个,远处水殿窗后还有一个。”臻多宝语速极快,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着他们来时的方向,“虞候方才绕行,已令其生疑,此刻必在犹豫是否靠近查探。此地不宜久留,随我来。”
说罢,他不等赵泓回应,便率先沿着回廊阴影最浓重的一侧,向着一处挂着“揽秀阁”匾额、显然久未启用的殿阁后方疾步走去。赵泓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如同两道融于夜色的幽魂,凭借着对宫苑地形的熟悉与高超的反侦察意识,在复杂的建筑群中穿梭,巧妙地避开了所有可能的监视点,最终消失在了一处通往宫苑更深处、更加僻静的月亮门洞之后。
月亮门后,本以为会出现一个宽敞的庭院,然而,事实却让人意想不到。这里竟然是一条更为狭窄的封闭式回廊,两侧高耸的宫墙让人感到一种压抑和局促。回廊里几乎没有灯火,只有清冷的月光从高墙顶端斜斜地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而扭曲的光影,仿佛是一幅诡异的画卷。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带着苔藓气息的凉意,让人不禁打了个寒颤。这里是连接前朝宫苑与部分库房区域的通道,平日里夜间极少有人行走,几乎可以说是宫中的一个盲区。
两人小心翼翼地在回廊中前行,脚步轻得几乎听不到声音。他们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仿佛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终于,他们走到了回廊的最深处,这里恰好是一处廊柱与墙壁形成的夹角,位置十分隐蔽。
站在这个角落里,他们才算是暂时甩掉了身后的尾巴,获得了一丝喘息之机。两人都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放松了一些。
寂静中,只能听到彼此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赵泓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似乎终于卸下了强撑的力气,额头上再次渗出细密的冷汗,那饮鸩后的痛苦显然并未远离。臻多宝则站在他对面,身形挺直,如同黑暗中沉默的标杆,目光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依旧锐利地观察着赵泓的状态。
良久,赵泓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回廊中显得有些诡异,带着浓浓的自嘲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嗬……臻押班……不,臻管事?呵,真是好利的眼,好快的身手。皇城司稽查百官,竟不知光禄寺藏着你这等人物。” 他刻意用了不确定的称呼,语气中的试探意味显而易见。
臻多宝的声音平静无波,在黑暗中响起,如同幽潭之水:“不及赵都虞候,一颗忠胆,敢饮鸩止渴,以身为饵,试出这池水下的汹涌暗流。” 他顿了顿,语气微沉,“只是这代价,未免太大。”
“代价?”赵泓喘了口气,抬手抹去额角的冷汗,眼神在黑暗中闪烁着冷光,“若那杯酒,当真由陈王饮下,或者由其他宗室、重臣饮下,此刻这金明池,怕是已成人间炼狱。届时,代价又该如何计算?” 他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黑暗,直视臻多宝,“比起那个结果,赵某一条贱命,赌上一把,值得。”
这番话,说得平淡,却带着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惨烈与决绝。臻多宝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话语中的分量。他缓缓蹲下身,与赵泓平视,尽管在黑暗中彼此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都虞候追踪此案,究竟到了哪一步?”臻多宝不再绕圈子,直接切入核心。
赵泓没有立刻回答,他似乎在权衡。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明显的颤抖,显是体内毒性仍在肆虐:“告诉你也无妨。我查的,并非单单今日之宴。近半年来,京畿乃至周边军州,接连有军械库遭窃,失窃之物并非寻常刀枪,而是……制式弩机、精铁箭头,甚至有小批量的掌中雷(一种小型火器)部件。数量不大,但流向不明,手法干净利落,绝非普通毛贼所为。”
他喘息了几下,继续道:“线索几度中断,最后隐约指向……与某些宗室、内侍省人员,以及……城外一些身份不明的江湖人有关。今日之宴,我本是想借机观察某些人的反应,尤其是……与军械案可能有关的几位。没想到……”他冷笑一声,“竟撞上这么一出大戏。那杯酒,不过是冰山一角。我怀疑,有人欲借今日之宴,行一石二鸟,甚至三鸟之计!既可除掉碍眼之人,又可嫁祸他人,更能借此混乱,掩盖更大的图谋。”
“更大的图谋?”臻多宝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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