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金石密档(1/2)

庆王府的查封,到第七日才进到最深处。

前院、中堂、后宅、花园,三百亲从官筛了六遍,抄出的金银珠宝堆满皇城司三间库房。但臻多宝知道,这些不过是明面上的东西。庆王经营三十年,真正的秘密,定藏在最隐秘处。

他站在王府最北的藏书楼前。

楼高三层,飞檐积尘,匾额“漱石轩”三字已斑驳。按册籍,此楼藏书三千卷,多为经史子集,寻常文人雅士的收藏,无可疑处。

但臻多宝注意到一个细节:楼前青石板,磨损程度远超他处。

藏书楼非宴客之所,仆役送茶送水一月不过数次,何来这般磨损?除非——有人常深夜至此,且非一人。

“破门。”

铁锤撞开楼门,尘埃飞扬。楼内确如册载,满架书卷,井然有序。臻多宝却径直走向最里侧书架,手指划过书脊,停在一套《金石萃编》上。

书册崭新,封皮无尘——在这满楼旧籍中,太过显眼。

他抽出第一册,翻开封皮。

内页被掏空,藏着一把黄铜钥匙。匙身细长,齿纹复杂,绝非寻常锁具所用。

“搜。”臻多宝只说一字。

亲从官拆了整面书架。后面露出青砖墙,砖缝抹得平整,但其中一块砖的四角,有细微摩擦痕——常被推动的痕迹。

臻多宝插入钥匙,旋转。

“咔嗒。”

砖墙向内滑开三尺,露出向下的石阶。阴湿之气扑面而来,混着铁锈、霉腐,还有一丝……焦糊的肉味。

他持烛下行。

石阶二十七级,尽头是一间密室。烛火照亮空间的瞬间,臻多宝身后传来抽气声。

密室的四壁,挂的不是书画,而是“人皮拓片”。

七张完整的人背皮,被硝制后绷在木架上,每张皮上都拓着碑文。墨色深入皮理,字迹清晰可辨——是《车骑将军碑》,前朝名将裴度平定藩镇叛乱的纪功碑。真碑早在战乱中损毁,世间仅存拓本三件,皆藏大内。

可这里,有七件。

不,不是拓本。

臻多宝走近细看,胃部一阵翻搅。

那不是墨拓,是烙烫。烧红的铜模压在活人背上,烫出碑文字迹。皮肉焦糊后收缩,字迹扭曲变形,有些笔画处皮开肉绽,形成凹凸的瘢痕。硝制后,那些焦黑、粉红、暗褐的皮肉组织,成了碑文的“墨色”层次。

最骇人的是,每张人皮的肩胛骨位置,都刺着一行小字:

“泰和二年七月,背主奴赵四”

“泰和三年正月,泄密婢春兰”

“泰和四年五月,御赐石匠顾九针”

……

最后一张,时间是三日前:

“泰和六年十月廿八,王府长史周谨”

臻多宝记得周谨——三日前在诏狱,他熬过“砚台问心”后招供,被押回牢房时还活着。狱吏报:周谨当夜“突发心疾暴毙”。

原来不是心疾。

是被人活剥了背皮,做成了这第七张拓片。

周谨的皮最新,硝制未完,皮缘还渗着淡黄油脂。碑文烫得最深,几乎透皮,那些歌颂忠勇的句子烙在一个叛主者背上,形成最残忍的讽刺。

“提举……”身后副使声音发颤。

臻多宝抬手止住他,继续查看密室。

中央一张紫檀长案,案上散落着拓片工具:鬃刷、扑包、拓纸、烟墨。但一旁的小炉上,还架着数枚铜模——正是《车骑将军碑》的单字阳文模,模柄已被熏黑。

墙角堆着十余卷未装裱的拓片。臻多宝展开一卷,是寻常的碑拓,但纸质特殊,触手柔韧微透……他凑近烛火细看,纸上纤维间有细微血管纹路。

是人皮纸。

庆王不仅在人背上烙碑文,还将剥下的皮硝制成纸,再在上面拓印——这是双重侮辱:先用你的皮肉承载碑文,再剥下你的皮当纸,复制更多“赝品”。

“全部取下,装箱。”臻多宝声音冰冷,“验明每张皮上的死者身份,造册。”

“是。”

他走到密室最深处。那里有一尊青铜貔貅镇纸,重约三十斤,貔貅脚下踩着一枚铜钱。臻多宝试着转动铜钱——

“轧轧”声响起,地面石板滑开,露出第二层密室。

更浓的铁锈味涌上来。

这一层,是铸造作坊。

三座小型坩埚炉,炉膛尚有余温。沙箱、陶范、磨石、锉刀一应俱全。工作台上,散落着数十枚未完成的“虎符”。

臻多宝拿起一枚。

符身青铜,铸成伏虎形,虎身错金铭文:“车骑将军令”。他掂了掂,重量不对——太沉。抽出随身匕首,在符身不起眼处一刮。

青铜表层下,露出灰白色。

铅。

虎符是空心的,内灌铅液,以增重模仿实心铜符。寻常人验看,只掂重量、看铭文、对纹路,很难发现内里已被偷换。

但臻多宝知道,真正的虎符,验看时还有一关:敲击听音。

青铜与铅,击之声不同。

他拿起工作台上一把小锤,轻敲虎符。

“笃。”

闷哑,无青铜清越之音。

他又看向陶范。范分两片,合拢后浇铸。但其中一片范的内壁,刻着极浅的纹路——那是浇铸时,让铅液流入后形成中空结构的“芯道”。

如此精巧的伪造,非寻常工匠可为。

臻多宝在工具堆中翻找,找到一本工作日志。羊皮封面,内页记录每次铸造的日期、用料、成品质检。他翻到最后一页,日期是十日前,备注一行小字:

“铅液掺入鹿血三勺,锈色可乱真。然将军府新得验符法,需改进。”

鹿血?

臻多宝拿起一枚已完成锈色做旧的虎符,凑近鼻尖。铜锈的碱味下,确有一丝极淡的血腥。他用匕首刮下一点铜绿,置于烛火前细看——绿中带褐,褐者,血氧化之色也。

庆王不仅伪造兵符,还研究到了用血仿锈的地步。

他继续翻找,在工作台暗格里,发现一只紫檀匣。匣开,红绸衬底上,躺着半枚羊脂玉虎符。

玉质温润如脂,与臻多宝怀中那枚碎掉的玉环,质地一模一样。

虎符是右半符,雕作奔虎回首状,虎身阴刻云纹,断口处有榫卯结构——显然,应有左半符与之契合。

臻多宝拿起这半枚玉符。

触手冰凉,但不过片刻,便染上他的体温。他将玉符贴近自己怀中那些碎玉环的残片,碎玉竟微微发热,似有感应。

这不是巧合。

他解下腰间锦囊,倒出所有碎玉片,在地上拼凑。十六片碎玉,可拼出大半个环状,但始终缺了几片——而那半枚玉虎符的弧度,恰好能补上缺口。

臻多宝将玉符放入缺口。

严丝合缝。

碎玉与玉符,本是一体。不知何故被分开,玉符部分落入庆王之手,玉环部分被赐给了自己。

赵泓知道吗?

他盯着地上那幅诡异的“玉拼图”,烛火在眼中跳动。

“提举,”副使在上一层唤,“找到些东西,您来看。”

臻多宝收起碎玉和玉符,起身。

上层密室的书架上,除了金石拓片,还有一批手稿。最上面是一卷《崔公校碑录》,署名“崔琰”。

臻多宝瞳孔骤缩。

崔琰,是他父亲。

三年前,时任御史中丞的崔琰,因弹劾庆王“私铸兵器、交通外藩”,被反诬受贿,下狱拷问。不过十日,便“病毙”狱中。崔家抄没,妻离子散,臻多宝那时十六岁,被没入宫中为奴,后净身入内侍省。

父亲的手稿,怎会在庆王府密室?

臻多宝展开书稿。

字迹确是父亲的,工整峭拔,一笔一划皆带风骨。这是父亲晚年整理的金石学着作,收录他毕生校勘的碑刻七十三种,每种皆附考据、释文、辨伪。

翻到最后一卷,是《车骑将军碑》校录。

父亲在跋中写:

“此碑真本早佚,世间流传拓本皆伪。余见三本,一藏内府,一在庆王府,一为私藏。三本互校,竟有十七字差异,可知皆后世仿刻。然庆王府本最劣,笔画粗俗,匠气满纸,恐为近人所造……”

庆王府的《车骑将军碑》拓本是伪作——父亲早就知道。

那他可知,庆王不仅藏伪拓,还用人皮烙制?

臻多宝继续翻页。书稿最后几页,夹着一张对折的宣纸。展开,是一份弹劾奏章的草稿。

标题墨迹淋漓:“劾庆王赵琮私造兵符、蓄养死士、图谋不轨疏”

正文列罪十二条,每条下附证据线索。其中一条写道:

“查泰和四年春,庆王府工匠秘密铸造虎符三十对,形制仿车骑将军府调兵符。符成后,工匠七人皆‘暴病身亡’。臣访得其中一匠遗孀,得半枚残符为证……”

残符。

臻多宝摸出怀中那半枚玉虎符。

父亲奏章里提到的,可是此物?

他细看奏章末尾,日期是泰和四年六月初三——正是父亲下狱前三日。此疏最终未呈上,显然是父亲察觉危险,将草稿藏入手稿夹层。

而三日后,父亲入狱。

十日后,“病毙”。

臻多宝指尖颤抖,抚过父亲的字迹。墨色已淡,但每一划都像刀,刻在他心上。

原来父亲不是被诬陷。

他是真的查到了庆王的罪证,才遭灭口。

原来自己这三年,追查的不仅是君王的敌人,也是杀父的仇人。

“提举……”副使见他神色不对,低声唤。

臻多宝闭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中只剩冰封的平静。

“所有手稿、拓片、伪造兵符,全部封箱,运回皇城司。”他说,“密室原样保留,加封条,任何人不得擅入。”

“是。”

“还有,”他看向那些悬挂的人皮拓片,“查明这些死者的家属,暗中抚恤。若还有亲人想领回遗体……就说,尸首已在狱中焚化。”

他不想让那些家属知道,自己的亲人死后,皮被剥下,成了庆王玩赏的“艺术品”。

副使领命而去。

臻多宝独自站在密室中,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那些人皮幡上。父亲的字迹在手中微微发烫,那半枚玉符贴在胸口,冰凉与温热交织。

三年了。

他终于摸到了真相的边缘。

而边缘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深渊。

子时,皇史宬。

大宋开国以来的所有机密档案,皆藏于此。三重门禁,守军三百,掌库太监皆聋哑人——防泄密。

赵泓站在最内层的“甲字库”前,手中提着一盏琉璃宫灯。灯光映亮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黑暗中,看不清神色。

臻多宝跪在五步外,面前摊开着从庆王府带回的所有证物:人皮拓片的图录、伪造虎符的样本、父亲的手稿与未呈奏章,以及那半枚玉虎符。

他已禀报了两个时辰。

从密室结构,到人皮拓片的制作过程,到虎符伪造的工艺细节,再到父亲手稿的发现。每个细节都清晰,每条线索都连贯,唯独略过了自己的身世——他不知陛下是否早已知晓。

赵泓一直沉默地听。

直到臻多宝说完最后一个字,他才缓缓开口:

“崔琰是你父亲?”

臻多宝心一沉。

果然,陛下知道。

“是。”

“何时知道的?”

“三年前,臣入宫时,内侍省名册上写的是‘崔臻’。”臻多宝垂首,“净身后,臣自己改了名,去崔姓,留‘臻多宝’三字。”

“为何?”

“崔家罪籍,臣不敢辱没先人姓氏。”臻多宝顿了顿,“也不想……让陛下为难。”

赵泓轻笑一声。

那笑声在空旷的档案库里回荡,冷得像冰。

“为难?”他走到臻多宝面前,俯身,“你以为朕不知道你的身世?三年前你爬出净身房时,朕就知道你是崔琰的儿子。”

臻多宝抬眸。

“那陛下为何还……”

“还用你?”赵泓直起身,走向档案架,“因为你是崔琰的儿子,才更恨庆王。因为恨,才会拼命往上爬,才会成为朕最利的刀。”

他从架上抽出一卷厚厚的档案。

封面黄绫,题签“靖康兵符失窃案·绝密”。

“你父亲查到的,只是冰山一角。”赵泓将档案扔在臻多宝面前,“庆王伪造兵符,不是为谋反,是为掩盖一桩更大的秘密——三十年前,真正的车骑将军虎符,失窃了。”

臻多宝翻开档案。

泛黄的纸页上,记录着泰和元年的一桩旧案:时任车骑将军的裴元度,府中遭窃,失窃之物包括调兵虎符一对、将军印信、以及部分机密军报。案发后,先帝震怒,责令大理寺彻查,但三月无果。最后,裴元度以“治家不严”被贬,此案不了了之。

档案末页,附着一张草图,画着那对失窃虎符的形制——与庆王府伪造的,一模一样。

“虎符失窃后,兵部重铸新符,但旧符未收回,始终是隐患。”赵泓的声音在档案库中低回,“你父亲查到,旧符落入了庆王之父,也就是朕的皇叔祖赵嵘手中。赵嵘以此要挟裴元度,暗中掌控了部分边军。”

臻多宝手指收紧,纸页皱起。

“先帝知道吗?”

“知道,但动不得。”赵泓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夜色,“那时庆王一脉势大,联姻将门,结交文臣,先帝晚年病重,朝政已半入其手。直到朕即位,才慢慢剪除其羽翼。”

他转身,看向臻多宝:“你父亲,是朕即位后,第一个敢公开弹劾庆王的御史。朕暗中支持他查,却没想到……庆王下手那么快。”

臻多宝喉咙发紧。

所以,父亲是陛下投石问路的石子。

石子探出了水深,也沉入了水底。

“陛下早知道父亲会死?”

赵泓沉默良久。

“朕派了人保护他。”最终,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但庆王用了调虎离山。那夜,保护你父亲的三名暗卫,全部‘意外’身亡。等朕收到消息,你父亲已下狱。”

他走到臻多宝面前,蹲下,平视他的眼睛。

“你恨朕吗?”

臻多宝看着陛下近在咫尺的脸。烛光下,那双总是深不可测的眼睛里,此刻竟有一丝罕见的……疲惫。

“臣不敢。”

“不敢,不是不恨。”赵泓笑了,笑容里带着自嘲,“也罢。恨也好,不恨也罢,如今你已走到这一步,退不得了。”

他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枚钥匙,打开档案库最深处的一只铁柜。

柜中只有一物:一卷帛书。

赵泓展开帛书,铺在臻多宝面前。

那是一幅地图。墨线勾勒出山川城池,中心是汴京,向西延伸至边关。图上有七处标记,皆用朱砂圈出,旁注小字:

“甲:庆王府密室”

“乙:翠云山庄私兵营”

“丙:永宁寺暗格”

“丁:城南胭脂铺密道”

……

正是臻多宝这些日查到的所有据点。

但地图上还有三处标记,朱砂颜色更新,显然是刚添上的:

“戊:黑石滩沉尸处”

“己:顾九针原籍宅院”

“庚:崔琰墓”

臻多宝盯着那个“庚”字。

父亲的墓,在城西乱葬岗。崔家获罪,不得入祖坟,草草埋了,连碑都没有。

“三日前,朕派人开了你父亲的棺。”赵泓的声音很轻,“棺中无尸骨,只有一卷手稿,和这半枚玉符。”

他从袖中取出另半枚玉虎符。

与庆王府那半枚,正好一对。

臻多宝接过。两半玉符合拢,榫卯契合,严丝合缝。完整的玉虎符在烛光下流转温润光泽,虎身云纹连成一体,栩栩如生。

“你父亲早知道会死,提前将真玉符藏于棺中,以假符迷惑庆王。”赵泓说,“那卷手稿,是他临终前所写,用密语记录了庆王党羽名单、资金往来、以及与西夏的联络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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