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紫宸撕诰(1/2)

腊月廿八,紫宸殿。

庆功宴设在酉时,殿内却早已灯火通明。三百盏宫烛沿殿柱蜿蜒而上,烛泪在烛台上堆积成红色的钟乳石状,火光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却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臻多宝坐在赵泓左下首第一位。

这本是宰相之位。按制,宦官宴饮当设于殿角,与宫人同席。但赵泓今日偏要破这个例——不仅让臻多宝坐御阶之下,更赐了与他同样形制的紫檀案、同样质地的锦缎坐褥。

群臣入殿时,看见这一幕,脚步皆是一滞。

但无人敢言。

七日前垂拱殿的烛海还历历在目,三百块“阉祸”银锭已分发各府,王璘之子化作人形银锭的惨状,仍是汴京官场最骇人的谈资。

众人默默入席。

赵泓来得最晚。

他今日未着朝服,穿一身绛紫常服,外罩玄色绣金云纹氅衣,玉冠束发,步履从容。从殿门走到御座,不过三十步,但每一步都踏得稳,踏得沉,踏得满殿鸦雀无声。

他在御座坐下,目光扫过下方。

“开宴。”

乐起。

不是庄严的庙堂之乐,是《胡旋舞》——西域传来的热烈曲调,鼓点急促,琵琶铮琮。十二名舞姬旋入殿中,彩衣翻飞,金铃作响,将方才死寂的气氛搅得活络了些。

菜一道道上来。

御膳监使了个心眼——每道菜都精致,却暗含杀机。

第一道“炙鹿唇”。

鹿唇烤得金黄酥脆,配以椒盐。但内侍报菜名时,声音微微发颤:“此乃……西山猎场今晨新获的雄鹿,取唇最嫩处,炙烤而成。”

雄鹿。

赵珏被割舌前,最后一个封号是“鹿鸣侯”。

席间有知情人低头,不敢看那道菜。

赵泓却笑了,亲手夹了一块,放入臻多宝盘中。

“尝尝,”他说,“听说鹿唇最补气血,你这些日子耗神太多,该补补。”

臻多宝看着盘中那块焦黄的肉,想起赵珏断舌飞出的弧线,想起螭首喉间卡着的那团血肉。他拿起银箸,夹起,放入口中。

咀嚼。

无声。

满殿目光落在他脸上,看他喉结滚动,咽下。

赵泓满意地点头,又指向第二道:“鳝丝羹。”

羹呈白玉色,鳝丝细如发,在汤中舒展如活物。但细看会发现,每条鳝丝都完整无骨——是活鳝剔骨的手法,鳝鱼活着时以铁签穿入脊骨,整条抽出,皮肉完好,鳝却因剧痛在盘中扭曲至死。

有文官脸色发白。

这道菜,影射的是宫刑。

活剔骨,留皮囊,恰如净身——去了根本,留个空壳。

赵泓亲自舀了一碗,递给臻多宝。

“小心烫。”他说,“鳝丝要趁热吃,凉了腥。”

臻多宝接过,执匙,一勺勺吃完。

面不改色。

赵泓看着他吃完,才转向众人:“诸卿怎么不动筷?是御膳监的手艺不合口味?”

无人敢答。

他笑了,举杯:“那便饮酒。今日庆功,不醉不归。”

群臣慌忙举杯。

酒杯皆是“影青瓷”——釉色青中泛蓝,胎薄如纸,是官窑上品。但臻多宝面前的杯子,却是定窑白瓷。素白无纹,釉面温润如脂,在满桌青瓷中格外扎眼。

有老臣忍不住,低声问身侧:“为何独他……”

话音未落,赵泓已开口:

“你们可是奇怪,为何多宝的杯子是白的?”

满殿静下来。

赵泓放下酒杯,走到臻多宝案前,拿起那只白瓷杯,对着烛光细看。

“因为白瓷干净。”他转身,面向所有人,“影青瓷虽美,但釉色浑浊,青中带灰,像人心——表面光鲜,内里污浊。而定窑白瓷,素白无瑕,从胎土到釉料,皆纯净如雪。”

他将杯子放回臻多宝面前。

“多宝配得上这白瓷。”

这话如刀,割在每个人脸上。

满朝文武,在皇帝眼中,竟是“污浊”的。而一个阉宦,却是“纯净”的。

礼部尚书张浚终于忍不住,起身跪地:“陛下!此言……此言恐伤臣子之心!”

“心?”赵泓看向他,“张卿有心吗?庆王谋逆时,你的心在哪?庆王私通西夏时,你的心在哪?庆王用百姓骨灰砌墙时,你的心又在哪?”

他每问一句,便走近一步。

到最后,已站在张浚面前,俯视着他。

“你若有心,当年崔琰下狱时,为何不上疏?你若有心,庆王势大时,为何不谏言?你若有心——”他顿了顿,“今日就不会跪在这里,说这些冠冕堂皇的废话。”

张浚浑身颤抖,伏地不敢言。

赵泓不再看他,走回御座。

乐师还在奏《胡旋舞》,但舞姬的动作已僵了,笑容也僵了。满殿喜庆,却弥漫着比寒冬更冷的死寂。

赵泓忽然抬手。

乐停。

“换曲。”他说,“奏《雨霖铃》。”

乐师愣住。

《雨霖铃》是丧曲,是悼亡之音,怎能在庆功宴上奏?

但无人敢违逆。琵琶转调,箫声呜咽,凄清悲凉的旋律在殿中流淌,与满殿红烛锦绣形成诡异反差。

“今日不庆杀人,”赵泓的声音混在乐声中,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只庆朕……得了想得之人。”

他看向臻多宝。

烛光下,那人白衣白发,白瓷杯,白瓷盘,整个人素净得像一尊玉雕。唯有腰间那条龙衔鱼银链,闪着冰冷的光,提醒所有人——这是天子亲手系的枷,也是亲手赐的荣。

臻多宝垂眸,看着杯中清酒。

酒映烛火,晃动着破碎的光。

他想,这场宴,真像一场祭奠。

祭奠死去的庆王,祭奠死去的宗亲,祭奠死去的崔家十七口,也祭奠……死去的那个完整的崔怀舟。

宴至中段,该行封赏。

按例,平定逆党后,有功之臣当加官进爵。内侍捧上一只紫檀木匣,匣中盛着早已拟好的诰书。

第一封,给皇城司副使,擢升三级。

第二封,给羽林卫统领,赐爵。

第三封……

到第六封,内侍捧出的诰书与众不同——不是寻常黄麻纸,是“泥金笺”。纸以金粉混入纸浆制成,日光下熠熠生辉,夜间烛火一照,更是流光溢彩。这是册封一品大员、封疆大吏时才用的规格。

内侍展开,朗声诵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城司提举臻多宝,忠勇可嘉,功在社稷。今特加封‘镇抚使’,总领京畿防务,兼掌诏狱刑名,赐蟒袍玉带,岁禄三千石——”

“停。”

赵泓打断。

他起身,走下御阶,走到内侍面前,伸手接过那卷泥金诰书。

金笺在手,沉甸甸的。他展开,看着上面工整的台阁体,看着朱红的玉玺印,看着那些华丽的辞藻。

然后,双手一分——

“刺啦。”

纸张撕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金粉从裂口处簌簌落下,在烛光中飞舞如金雪,落在臻多宝的白发上,落在他的白衣上,落在紫檀案上,闪闪发光。

满殿哗然。

赵泓却像没听见,继续撕。

第二下,第三下。

每撕一下,金粉便扬起来,在殿中形成一片金色的雾。那些象征荣耀与地位的泥金,此刻成了最廉价的装饰,纷纷扬扬,铺了满地。

撕到第五下时,诰书已碎成十余片。但奇异的是,碎片中露出一层夹页——不是泥金笺,是普通的黄麻纸,纸色泛黄,墨迹陈旧。

赵泓捡起最大的一片。

上面写着:

“……崔氏一门,交通逆党,罪证确凿。崔琰斩立决,妻李氏绞,子崔怀舟没入宫中为奴,余者……”

是十年前,崔氏满门抄斩的旧诏。

臻多宝浑身一震。

他记得这道诏书。记得那日刑部官员来宣旨时,父亲跪地接旨,背脊挺得笔直。母亲抱着幼妹,眼泪无声地流。而他,十六岁的崔怀舟,被两个衙役按着,在诏书上按手印——鲜红的指印,按在“没入宫中为奴”六个字上。

如今,这道旧诏,竟被藏在给他的封赏诰书里。

赵泓将碎片拢在一起,走到香案前。案上有酒,他倒了一盏,将碎片放入酒中。

纸遇酒,墨迹化开,那些“斩立决”“绞”“没为奴”的字样,在琥珀色的酒液中扭曲、模糊,像流泪的脸。

然后,他将酒盏凑到烛火上。

“轰。”

火焰腾起,吞没纸片,吞没墨迹,吞没那场十年前的血案。

火光映亮赵泓的侧脸,他盯着火焰,一字一句:

“这道诏,朕今日废第二次。”

“第一次,是朕即位那年,暗中将‘斩立决’改为‘病毙’,让你父亲留了全尸。第二次,是今日,当众烧了这诏书的残页。”

他转身,看向所有人。

“从今往后,史书只会写——崔琰忠良,遭奸人陷害,十年沉冤,今得昭雪。而臻多宝,是忠良之后,是朕的肱骨,是这江山的功臣。”

话音刚落,内侍又捧上一卷新的诰书。

这次不是泥金笺,是织金罗——以金线织入罗缎,比泥金笺更贵重。展开时,金光流转,晃得人睁不开眼。

诰文更长,封赏更厚。

加“太子太保”,赐丹书铁券,许世袭罔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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