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古玉温润(1/2)
一、晨雾辨玉
晨雾如乳,缓缓漫过药圃的竹篱。
赵泓寅时即醒,赤足立于廊下,看雾气在外圃的芸香丛中缠绵不去。那些驱虫草药在雾中轮廓模糊,只余一片深绿,像是昨夜未醒的梦。他深吸一口气,凉意直抵肺腑——这是江南的初夏,晨间仍带着春末的寒。
东侧竹亭里已有人声。
臻多宝起得更早,此刻正将一匹靛蓝锦缎铺上竹案。那锦缎展开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晨间格外清晰。缎面在微光中泛起幽暗的蓝色光泽,如同深夜无月时的海面,深沉得几乎要将光线吸入。
赵泓倚着廊柱,默默看他布置。只见臻多宝从内室捧出三个锦盒,一一打开。先取出一件红山玉龙,玉质温润,沁色如血,蜷曲的龙身布满细密的土蚀斑痕,龙头微昂,仿佛随时会从沉睡中惊醒。接着是一柄商代玉戈,长约七寸,刃部虽已钝化,但线条凌厉,杀气隐现,戈身上有切割玉料时留下的原始锯痕。最后是一枚战国谷纹璧,青玉质地,内外缘各起弦纹一道,其间满饰谷纹,粒粒饱满凸起,触手时能感觉到那种历经千年摩挲形成的温润。
“今日要教几个?”赵泓开口,声音因晨起而微哑。
“三个。”臻多宝头也不抬,小心调整玉璧的位置,让晨光恰好照在谷纹最密集处,“村西柳秀才家的二郎,还有东头李寡妇的两个孙子。”他用丝帕轻拭玉龙背面的微尘,“柳二郎天资聪颖,上月已能识‘永受嘉福’瓦当上的缪篆。李家的两个……”他顿了顿,摇头,“顽劣些,昨日还将我一方歙砚摔了角。”
“顽劣还教?”
臻多宝终于抬头,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正因顽劣,才要教。难道任他们整日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将来成了村里的泼皮?”他重新低头摆弄玉器,“况且,李寡妇当年给过我一篮鸡蛋,在她最难的时候。”
赵泓不置可否。他转身走向药圃深处,今日该给中畦的白及除草了。走出几步,又回头:“巳时初刻,溪边会来收药材的贩子。”
“知道。”臻多宝已从袖中取出一柄放大镜,俯身细看玉戈上的切割痕,“你去便是,记得问问有无新到的浙贝母。”
二、溪边密语
巳时初刻,雾气已散了大半。
赵泓背着满篓新采的白及来到溪边。药贩子姓王,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眼角总有洗不净的黄色眼眵,但眼睛很亮,看药材时像鹰隼盯猎物。他每旬来一次,收药也卖些杂货,偶尔还会带来山外的消息。
交易干脆。赵泓的白及根茎肥厚,品相上乘,王贩子过秤时连连点头:“赵哥这手艺,比专业药农还强。”数出三百二十文铜钱,用麻绳串好递来。
赵泓接过,指尖触到铜钱上“崇宁通宝”四字凸起的笔画。他正要转身,王贩子却压低声音:“赵哥最近可听到什么风声?”
手顿了顿:“什么风声?”
“临安城里不太平。”王贩子左右看看,凑得更近,赵泓能闻到他口中隔夜的蒜味,“骨董行会换人了,新上任的掌眼姓周,单名一个‘琮’字,是宫里太后表侄。”他舔舔干裂的嘴唇,“这位周掌眼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清查各地流散的陪葬古玉,说是要‘归整入库,以正源流’。”
赵泓将铜钱收入怀中,动作如常:“与我们何干?”
“嘿,赵哥是真不懂还是装糊涂?”王贩子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你家那位掌事,当年在汴京可是……”话到嘴边,见赵泓眼神骤然一冷,赶紧改口,“我就随口一说,随口一说。不过这周掌眼手段厉害,三个月来,临安周边七县的古玩铺子,已被查抄了五家。”
“罪名?”
“盗掘古墓,私贩明器。”王贩子声音更低,“听说还死了人,城西‘宝缘斋’的掌柜,在牢里用碎瓷片割了喉。”
赵泓沉默片刻:“多谢告知。”
“客气。”王贩子收拾担子,“下旬我来时,会带些浙贝母种子。对了,还有一事——”他犹豫了一下,“近来溪上游常有生面孔走动,背着褡裢,不像本地人。赵哥留神。”
赵泓点点头,背起空篓往回走。
溪水潺潺,清澈见底,几尾柳条鱼在卵石间倏忽来去。他蹲下身,掬水洗脸,冰凉的水刺得皮肤一紧。水面倒映出他的脸,三十六岁,眼角已有了细纹,鬓边几星白发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当年在陇右,这个年纪的同袍大多已埋骨沙场。他能活下来,靠的不只是武艺,还有野兽般的直觉。
就像此刻,他直觉到危险正在逼近。
临安骨董行会。太后表侄。清查陪葬古玉。
这三个词在脑中盘旋,像三只乌鸦在头顶聒噪。
三、静院敲茶
回到药圃时,竹亭里已传来稚嫩的诵读声。
柳二郎端坐在竹凳上,背脊挺得笔直,手指在膝上虚画,正跟着臻多宝念:“玉,石之美者,有五德:润泽以温,仁之方也;鳃理自外,可以知中,义之方也……”声音清朗,一字不错。
李家的两个小子却坐不住。大的叫虎头,九岁,正扭来扭去,眼睛盯着亭外一只菜粉蝶;小的叫狗娃,七岁,干脆趴在竹案上,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案面画王八。
臻多宝也不恼,只轻叩竹案:“看这里。”
他从茶箱中取出一套茶具——不是平日用的龙泉青瓷,而是一套建窑黑釉盏,盏壁厚实,色泽如漆,在光线下泛出隐隐的银毫。又拿出一方茶磨,石质细腻如婴肤,上有天然云纹,仿佛山间雾气凝结而成。
“今日教你们‘静院敲茶’。”臻多宝说,声音温和得像在讲述一个古老传说,“这是前朝宫中流传的技法,徽宗皇帝曾以此法待客,如今已少有人知。”
他将武夷岩茶放入茶磨,却不急着研磨。而是取出一柄银匙,长约四寸,匙头扁圆,柄部錾刻梅枝纹。他左手持建盏,右手银匙轻敲盏沿。
“叮。”
清越如磬,余韵悠长。再敲,节奏渐起,竟是一曲《梅花三弄》的节拍。银匙在盏沿跳跃,时急时缓,时轻时重,茶叶在石磨里随之微微颤动,发出极细的沙沙声,与敲击声应和。
赵泓站在竹篱外,竟听住了。这声音让他想起陇右的秋夜,营火旁有老兵吹胡笳,一声声,苍凉辽远,能敲进人骨头缝里去。那时他还年轻,以为仗打完了就能回家,不知有些人,是再也回不去了。
一曲终了,余音在竹亭间萦绕不散。三个孩子都屏住呼吸,连最顽劣的狗娃都坐直了身子。
“此曲名为《梅花三弄》。”臻多宝放下银匙,开始缓缓转动茶磨,“一弄叫月,二弄穿云,三弄横江。茶亦有三弄:一弄其香,二弄其味,三弄其韵。”
石磨转动,茶香渐起。不是扑鼻的浓烈,而是一缕缕,一丝丝,先有岩韵,后有花香,最后是若有若无的蜜甜,在竹亭里盘旋上升。
“茶如人。”臻多宝边磨边说,目光扫过三个孩子,“急不得,也慢不得。急了则苦,慢了则涩。”他看向柳二郎,“读书亦然。文章要慢慢磨,字句要细细琢,方有真味。”
柳二郎重重点头,眼中闪着光。虎头和狗娃虽不懂深意,却也安静下来,盯着石磨里渐渐成粉的茶叶,看那墨绿色如何化作细腻的尘。
赵泓悄悄退开,走进药圃深处。
白及的叶子肥厚如掌,根茎却脆,锄头下去要轻要准。他做得很慢,一株一株,锄去杂草,松土培根。汗水从额角渗出,沿着脸颊滑落,滴入泥土,瞬间不见。这让他感到平静——在陇右时,战后清理战场,他也是这样,一具一具,埋葬同袍,收敛敌人。死亡见得多了,便觉活着的一切都值得珍惜,哪怕只是锄草,哪怕只是看三个顽童学茶。
四、野菊与龙脑
晌午时分,孩子们散了。
臻多宝收拾茶具,用丝帕一一擦拭,收入锦盒。赵泓从药圃深处走来,鬓角沾着几颗苍耳,裤脚被露水浸透,但怀里却抱着一束野菊——黄的如金,白的如雪,紫的如霞,在午后的阳光下开得肆意。
“路上采的。”他将野菊放在竹案上,几朵花散落在摊开的账册上,压在“五月结余”几个字上,“配你那个青瓷笔洗,应当好看。”
臻多宝看着那些野菊,又看看赵泓沾着泥土的手,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却直达眼底,让整张脸都亮了起来。“莽夫。”他捻起一朵黄菊,对着光细看花瓣纹理,“这菊名‘龙脑’,因香气清冽如冰片得名。该配定窑白瓶,素瓷淡雅,方显其风骨。”
话虽如此,他却小心地将野菊拢起,找出剪刀细细修剪。枯叶去掉,过长的茎剪短,保留三两片嫩叶,高低错落地插入案头的青瓷笔洗。清水渐渐漫上来,菊花在水面微微浮动,花瓣上的水珠折射阳光,确实好看。
赵泓看着他的手。那双手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握剪刀时指节微微凸起,像玉雕的竹节。腕骨清晰,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这样一双手,本应抚琴作画,如今却要打算盘、抄账册,还要……杀人。
“看什么?”臻多宝头也不抬,继续调整花枝角度。
“没什么。”赵泓移开视线,“我去整理蚕室。”
“等等。”臻多宝叫住他,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擦擦汗。”顿了顿,“鬓角的苍耳,我帮你取下。”
赵泓站着没动。臻多宝走近,抬手拨开他鬓发,指尖微凉,触到皮肤时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苍耳的刺钩住发丝,臻多宝解得很耐心,一点一点,直到完整取下。
“好了。”他将苍耳扔在地上,退后一步,“去吧。”
五、金丝蚕事
蚕室在药圃西侧,独立一间,朝南开窗,窗纸是新糊的,透光不透风。
推门进去,一股陈年的桑叶味夹杂着石灰的辛辣扑面而来。屋角整齐摆着三架缫车,桁木是上好的楠竹,用了多年,表面已摩挲出温润的包浆。墙上挂着竹匾、蚕网、切桑刀,每件工具都擦拭得干净,挂在该挂的位置。
臻多宝跟了进来。他走到最里侧的木架前,踮脚从顶层暗格里取出一个锦盒。紫檀木制,盒面镶嵌螺钿,拼出“春蚕吐丝”图案。打开,里面是一小包蚕种,用金丝绢包裹着,绢上绣着缠枝莲纹。
“金丝蚕。”臻多宝轻声说,解开绢包,露出里面芝麻粒大小的蚕卵,淡黄色,微微透明,“先帝曾赐我这般……”
话戛然而止。赵泓没有追问,只是继续擦拭缫车上的灰尘。木轮转动时发出“吱呀”声,在寂静的蚕室里格外清晰,像是某种古老的叹息。
“政和三年,宫中设织造院。”臻多宝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先帝命江南进贡金丝蚕种,要在汴京试养。我那时任将作监少监,负责此事。”他指尖抚过蚕卵,“从湖州到汴京,八百里加急,换了七次马,才将蚕种活着送到。先帝大喜,赐我玉带一围,金百两。”
赵泓停下手中动作,回头看他。臻多宝站在窗前,阳光透过窗纸洒在他脸上,柔和了轮廓,却让眼中的神情更加清晰——那是一种深沉的怀念,混合着难以言说的痛楚。
“后来呢?”
“后来?”臻多宝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后来金人南下,汴京陷落,织造院烧了三天三夜。”他将蚕种重新包好,“这包蚕种,是当年我带出来的唯一东西。”
沉默在蚕室里蔓延。灰尘在光柱中飞舞,缓慢,无声。
“今年还养吗?”赵泓打破沉默。
“养。”臻多宝将锦盒放回原处,“秋蚕吐丝,冬来正好织几匹绢。金丝蚕的丝,在月光下会泛金色,织成绢,薄如蝉翼,韧如牛筋。”他顿了顿,“给你做件新袄,陇右冬天冷,你旧的那件,袖口都磨破了。”
赵泓擦车的手停住了。他背对着臻多宝,所以对方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那种猝不及防的柔软,像坚冰忽然裂开一道缝。良久,他才“嗯”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三架缫车都收拾妥当,桑叶也备好了,贮在石灰缸里防潮。两人走出蚕室时,日头已西斜。晚霞如烧,将药圃染成一片暖金色,那些草药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地上交织成诡异的图案,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咒。
“明日还要教玉吗?”赵泓问,拍打衣襟上的灰尘。
“教。”臻多宝说,“柳二郎有天分,该多教些。”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他说家中有一块祖传的古玉,想拿来让我看看。”
赵泓心头一紧:“什么玉?”
“不知道,说是带板。”臻多宝不甚在意,“孩子能有什么好东西?估计是他祖上某位读书人的玉佩,传了几代,当成宝贝。”
带板。赵泓在陇右时,见过一位将军的玉带。白玉为板,共二十块,正面浮雕云龙纹,背面穿孔,以金丝串联。将军每走一步,玉板相击,叮咚作响。那是御赐之物,将军战死后,玉带随葬,与尸骨同埋黄沙。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天边越来越浓的霞色。那红色太艳,像是谁在天边泼了一盆血。
六、玉带惊魂
第二日,柳二郎果然带来一块玉。
孩子来得很早,天刚蒙蒙亮就叩响了竹篱门。他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一个蓝布包裹,层层打开,最后露出的是一块青白玉板,长约三寸,宽寸余,厚约半分。玉质温润,有脂感,正面浮雕螭龙纹,龙身蜿蜒,四足踏云;背面四角穿孔,边缘有朱砂沁,渗入玉理,丝丝缕缕,像是血丝渗入皮肤。
臻多宝接过玉板时,脸色就变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走到竹亭边,对着晨光仔细看。看了正面看背面,看了背面又看侧面,最后从袖中取出放大镜,贴近观察螭龙的雕工细节。柳二郎紧张地站着,手指绞着洗得发白的衣角,大气不敢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赵泓在药圃里锄草,锄头起落的速度却慢了下来,耳朵捕捉着竹亭里的每一丝动静。
“哪里来的?”臻多宝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不安。
“祖传的。”柳二郎小声说,“阿爷说,是太爷爷那辈传下来的,要一代代传下去。”
“你阿爷可说过来历?”
柳二郎摇头:“只说祖上是读书人,曾做过官。”他顿了顿,“阿爷还说,这玉不能卖,再穷也不能卖,卖了会遭灾。”
臻多宝将玉板递还给柳二郎:“你阿爷说得对。收好,莫再示人。”他蹲下身,平视孩子的眼睛,“这玉不适合给孩子玩,收在你阿爷那里,莫要再拿出来了。记住了?”
柳二郎似懂非懂,但还是重重点头,将玉板重新包好,揣入怀中,小手按在胸口,像是护着什么珍宝。
孩子走后,臻多宝在竹亭里站了很久。赵泓走过来,看见他面色凝重。
“有问题?”
“大问题。”臻多宝低声说,“那是亲王级玉带板,螭龙五爪,云纹为宫造样式,朱砂沁深入玉肌,是长期接触朱漆棺木所致。”他深吸一口气,“柳二郎的祖上,绝不是寻常读书人。”
“盗墓所得?”
“更糟。”臻多宝闭上眼睛,“若是盗墓,反而简单。我怕的是……这玉是陪葬品,而柳家,是守墓人之后。”
赵泓心头一震。守墓人,世代守护某座古墓,以墓中陪葬玉器为信物,代代相传。这样的人家,通常隐姓埋名,不与外人往来。可柳家却在村里住了三代,柳秀才还考过功名……
“他们知道这玉的价值吗?”
“柳秀才或许不知,但柳二郎的祖父,那位老太爷,一定知道。”臻多宝睁开眼,“孩子说‘再穷也不能卖,卖了会遭灾’,这不是寻常传家宝的说法,这是守墓人的誓言。”
两人沉默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
七、不速之客
当日下午,未时三刻,药圃里来了三个不速之客。
赵泓正在给内圃的黄精浇水,听见竹篱外有马蹄声。不是一匹,是三匹,蹄铁敲击山石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是训练有素的军马。他放下水瓢,手自然而然地摸向腰间的铜药杵——自从那夜埋了盐铁司的探子后,他再不离身。
三个人,都穿着寻常的靛蓝布衣,但浆洗得太挺括,在乡间显得突兀。脚下是官靴,黑牛皮,靴底沾着新鲜的黄泥,泥里混着碎瓷片——那是官道旁客栈打碎的酒坛。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面皮白净,手指细长,右手拇指戴着一枚翡翠扳指,水头极好,在阳光下绿得刺眼,几乎要滴出水来。
“敢问,臻掌事可在?”汉子开口,声音尖细,像是刻意压着嗓子说话,却又压不住那股子阴柔气。
赵泓心头一凛——这是宫里太监的说话方式,他在汴京时听过。
臻多宝从屋内走出,手里还拿着账册,算盘珠子噼啪作响。他扫了三人一眼,脸上浮起惯常的微笑,那笑容恰到好处,既不谄媚也不冷淡:“在下便是。几位是?”
“临安骨董行会。”汉子从怀中掏出一块腰牌,铜制,鎏金边,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中间一个“鉴”字,背面隐约可见“御赐”二字,“在下姓周,行会掌眼。”
臻多宝的笑意未变,眼底却冷了下来,像是冬日湖面结了一层薄冰:“周掌眼远道而来,有何贵干?”
“听说贵处常在教邻童辨识古玉。”周掌眼的目光扫过竹亭,那里还摆着昨日的茶具和几件仿古玉器,“行会有规矩,民间传习古物鉴别,需报备登记,以防有人借机传授盗墓辨赃之术。”
“区区玩物,何须惊动行会?”臻多宝合上账册,“不过是教孩子认几个古字,懂些礼器形制,将来读书明理罢了。”
“玩物?”周掌眼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就怕有的玩物,来路不正。”他向前一步,翡翠扳指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冷光,“比如,亲王陪葬的玉带板。”
空气忽然凝固了。
赵泓的手握紧了药杵,指节发白。他能感觉到杀气从周掌眼身后两人身上散发出来——那是真正杀过人的气息,与寻常地痞流氓不同,冷静,克制,却更加致命。
臻多宝却依然笑着,甚至笑得更深了些:“周掌眼说笑了,山野之地,哪来的亲王陪葬?莫不是听了什么谣言?”
“是不是谣言,搜一搜便知。”周掌眼使了个眼色,身后两人立刻散开,一个堵住院门,手按腰间——那里鼓鼓囊囊,显然是铁尺之类的短兵器;另一个直奔竹亭,伸手就要掀开茶箱。
“且慢。”臻多宝抬手,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我这药圃虽小,却也是私产。大宋律例,私产不可侵犯。周掌眼要搜,可有官府文书?可有刑部批票?若是都没有——”他顿了顿,“便是私闯民宅。按律,主家可自卫,打死不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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