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雪夜狩影(1/2)

朔风如刀,刮过潼川关低矮的城堞,发出凄厉尖锐的呜咽。鹅毛般的雪片被无形的巨手从沉铅似的天幕上狠狠撕扯下来,又被狂风卷成狂暴的白色旋涡,劈头盖脸地抽打世间万物。雪霰抽在脸上,冰冷锐利,比最恶毒的鞭子还要狠辣。天地混沌一片,目力所及不过数步,灰白风雪吞没了远近一切,只留下令人窒息的、旋转的苍茫。

城北乱葬岗,这片被潼川关遗忘百年的土地,在如此风雪中更显阴森。它如同大地上一块丑陋溃烂的疮疤,在关城建立之前便已是无名尸骨的归宿。层层叠叠的坟冢,新压着旧,有的早已塌陷,露出朽烂的棺木和森然白骨,有的则顽强地凸起,如同大地上凝固的黑色脓包。残碑断碣东倒西歪,半埋在雪泥里,碑文漫漶不清,风雪中望去,宛如无数沉默的鬼影在蠕动。几株枯死的老槐,虬枝扭曲如痉挛的手臂,在狂风的撕扯下发出低沉悠长的呻吟,如同冤魂在幽咽。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息,是冻土深层的阴寒,是棺木腐朽的霉味,更是无数死亡沉淀下来的、直透骨髓的阴冷。

赵泓伏在一座巨大的、半塌的坟冢后面。坟冢的夯土被岁月侵蚀,塌陷出一个深凹,此刻积满了冰冷的雪沫。他整个身体紧紧贴服在冻得硬如生铁的地面上,冰冷的雪片簌簌落在他肩背的玄色劲装和覆盖其上的薄薄积雪上,迅速融化,雪水浸透布料,带来刺骨的寒意,试图冻结他每一寸肌肉。然而,这深入骨髓的冰冷,丝毫无法冷却他眼中沸腾的杀意和鹰隼般穿透风雪的锐利目光。他身后不远,雷奔和十几名铁马帮最剽悍的汉子分散伏在雪坑或断碑之后,人人如同雪地里的石雕,屏息凝神,只有紧握兵刃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透露出猎豹扑食前一刻的致命张力。

风雪似乎更急了些,呜咽声陡然拔高,卷起地上的雪粉,形成一道道白色的、短暂的旋流。

雷奔借着这风雪的呼啸掩护,极其缓慢地匍匐挪动,凑近赵泓,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风声吞没,却清晰地送入赵泓耳中:“赵爷,看!就是前头!‘鬼哭坳’!”他抬手指向前方风雪弥漫处。

赵泓的目光如淬火钢针,刺破混沌的雪幕。隐约可见一片地形微凹的区域,三面被几座巨大的、如同怪兽脊背般的坟包环抱,形成天然的避风之所。就在那片洼地的最深处,一点极其微弱的橘红色火光,如同垂死之物的心脏,在风雪中顽强地跳动、闪烁!火光周围,模糊晃动的人影轮廓,在雪幕中时隐时现。风雪咆哮,将一切人声马嘶都吞噬殆尽。

“暗哨位置?”赵泓的声音低沉沙哑,如同两块冰棱在摩擦,不带一丝温度。

雷奔眼中闪过老辣猎手的光,手指极其隐蔽地快速点指:“左前方,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后面,树身朽了个大洞,人缩在洞里,只露半个脑袋。右后方,那座断了半截的石马,就藏在马肚子后头,雪盖了大半身。最刁钻的……”他顿了顿,指向洼地入口处一个最高大的坟包,“顶上!盖着白布,趴着,跟坟头雪混一块儿,娘的,差点漏过去!那位置,能把整个坳口看得死死的!”

“雷帮主,你带人解决外围三个暗哨,要快,要无声!”赵泓的指令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我带人直扑火光亮处!记住,留活口,尤其是头目!影阁的舌头,比金子还沉!”

雷奔那张饱经风霜的阔脸上扯出一个狰狞的笑意,干裂的嘴唇下意识舔了舔,仿佛已尝到血腥味:“放心吧赵爷!看我们的!保管让他们死得比这雪还悄没声儿!”他猛地一挥手,几个如同雪地精魂般的身影,贴着地面,借助坟冢阴影和狂风的掩护,如同无声的雪狐,朝着三个暗哨的位置鬼魅般滑去。

赵泓的手指,缓缓扣紧了腰间佩剑的鲨鱼皮剑柄。那是一柄标准的宋代手刀,刀身狭直,近柄处略宽,便于劈砍突刺,血槽幽深。冰冷的触感透过掌心,沿着手臂蔓延至全身,将每一寸肌肉都绷紧至极限,如同一张在无声中拉满的强弓,积蓄着足以撕裂一切的恐怖力量。风雪在耳边狂啸,时间仿佛被这酷寒冻结,每一息都漫长得令人窒息。

突然!

“噗…呃…”

一声极其轻微、如同装满谷物的麻袋从高处跌落砸在厚雪上的闷响,从左前方那棵歪脖子老槐的方向传来!紧接着,右后方断石马的位置,也传来一声几乎被风雪淹没的、被扼断喉咙般的短促抽气!最后,是洼地入口那高大坟包顶上,似乎有重物滚落的细微摩擦声!

成了!

雷奔那边得手了!

“杀——!”赵泓眼中寒芒如同地狱之火轰然爆燃,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从胸腔迸出!他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巨弩射出,从坟冢后激射而出!玄色身影在风雪中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腰间长刀出鞘的龙吟之声清越刺耳,瞬间撕裂了漫天风雪的呜咽!

他身后,铁马帮的精锐们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压抑许久的杀气轰然爆发!十几条彪悍的身影从雪地中暴起,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如同扑向羊群的饥饿猛虎,紧随赵泓,向着洼地中央那点跳动的火光猛扑过去!雪地被踏得碎屑纷飞。

洼地内,几堆篝火在避风的洼地里勉强燃烧着,跳跃的火光映照着二十几张惊愕扭曲的脸。这些人正是从枯柳坡砖窑侥幸逃脱的黑沙会骨干,以及帅府袭击中漏网的影阁残余!他们围坐在火堆旁,身上裹着肮脏的皮袄,兵刃和干粮袋随意地散落在脚边雪泥里,篝火上架着铁壶,正咕嘟咕嘟煮着劣质的茶汤。骤然的袭击如同雷霆炸响在头顶!

“敌袭——!”一个满脸横肉、腮边一道刀疤的头目最先从篝火旁跳起,嘶声裂肺地狂吼,一把抄起了靠在身旁的沉重弯刀!那弯刀形如新月,刃口闪着幽蓝,是边军惯用的制式破甲刀。

然而,太晚了!

赵泓的速度已非人力所能及!他裹挟着风雪和死亡的气息,如同黑色的旋风悍然撞入人群!手中的长刀化作一道死亡飓风!没有花哨的虚招,只有千锤百炼、纯粹为杀戮而生的劈、刺、抹、撩!刀光过处,带起的不是风,是滚烫的血泉!

“噗嗤!”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一名刚抓起长矛的黑沙会悍匪,连矛带人,被赵泓一刀从右肩斜劈至左肋!沉重的破甲刀势如破竹,斩断矛杆,切开皮袄、锁子甲、血肉、内脏,最后卡在断裂的腰椎上!两片残躯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在巨大的冲力下左右飞开,滚烫的鲜血和内脏碎片如同泼墨,猛地喷溅在篝火上,发出“嗤嗤”的爆响,腾起一股混合着焦糊和血腥的白烟!篝火瞬间黯淡,映照着周围人惨白如纸的脸。

另一名影阁杀手如同鬼魅般从赵泓左侧阴影中无声滑出,手中一柄淬毒的短小蛾眉刺,毒蛇吐信般刺向赵泓腰眼!赵泓甚至没有回头,左手如同背后生眼,精准无比地一把扣住杀手持刺的手腕,五指如铁钳般猛地一收!清晰的骨裂声在风雪中显得异常清脆!杀手惨嚎刚起,赵泓右手长刀顺势反撩,冰冷的刀锋毫无阻碍地划过对方脆弱的咽喉!气管、颈动脉同时被切开,大蓬温热的血雾在冰冷的空气中喷涌而出,形成一片短暂的红雾!杀手捂着喷血的脖子,嗬嗬作响,像被抽了骨头的蛇般软倒下去。

“拦住他!他是赵泓!杀了他赏千金!”那头目惊骇欲绝,声音都变了调,一边踉跄后退,一边嘶声指挥手下围攻。但赵泓这柄人形凶器的恐怖杀伤力,已如冰水般浇灭了亡命徒们残存的凶悍!铁马帮的好手们亦如猛虎入羊群,沉重的朴刀、钩镰枪、铁锏、骨朵,裹挟着风雷之声,狠狠砸向混乱的敌人!洼地里瞬间变成了血腥的修罗场!刀锋入肉的闷响、骨断筋折的脆裂、濒死的惨嚎、兵刃撞击的火星,混杂着风雪声,奏响一曲残酷的死亡交响!积雪被践踏成污浊的红黑色泥泞,断肢残躯随处可见。

雷奔解决了暗哨,带着一身浓烈的血腥气怒吼着加入战团,他手中那柄沉重的鬼头刀,刀背厚实,刀锋开有长长的血槽,挥舞起来虎虎生风,带着沉闷的呼啸!一个刚举刀格挡的黑衣人,连人带刀被鬼头刀劈得倒飞出去,胸骨尽碎,口中喷出的鲜血在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重重砸在雪地上,再无声息。

战斗爆发得猛烈如火山喷发,结束得也如同被快刀斩断的乱麻。在赵泓这柄无坚不摧的杀戮之刃引领下,这群本就惊魂未定、被追得如同丧家之犬的残兵败将,根本组织不起丝毫有效的抵抗。不到一盏滚烫茶汤凉透的功夫,洼地里已躺了十几具形态各异的尸体。剩下的七八个,包括那个试图在混乱中钻进坟包缝隙逃走的头目,也都被铁马帮的汉子们用牛筋索和麻绳死死捆翻在地,如同待宰的猪猡。

风雪似乎小了些,呜咽声变得低沉,却更添了几分荒坟的凄凉。篝火早已熄灭,只余下缕缕青烟和刺鼻的血腥、焦糊气味混合在一起,弥漫在冰冷的空气中。

赵泓一脚踏在那头目的胸口,坚硬的牛皮靴底几乎要将对方的肋骨踩断。手中长刀冰冷的刀尖,精准地抵住对方因恐惧而剧烈滚动的喉结,微微下压,立刻在粗糙的皮肤上划开一道细小的血口,鲜红的血珠瞬间渗出,在冰冷的空气中凝结成细小的红宝石。

“说!”赵泓的声音如同九幽寒冰,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杀意,“影阁在潼川关还有哪些耗子洞?跟鞑子怎么勾搭?‘夜枭’的上线是谁?”他身上浓烈得近乎实质的煞气,让脚下的头目如同深秋寒风中的枯叶,筛糠般剧烈颤抖起来。

“我……我不知道……饶命……”头目嘴唇哆嗦,还想嘴硬。

刀尖没有丝毫犹豫,又向下压了一分。冰冷的刀锋切入皮肉,更深,更痛!鲜血不再是渗出,而是汩汩地流淌下来,染红了头目的脖颈和前襟。

“啊啊!我说!我说!”剧痛和死亡的恐惧瞬间击溃了他最后的心防,涕泪横流地嘶喊起来,“在……在城南!‘慈云庵’!菜窖!菜窖底下!那里……那里是‘夜枭’大人……不,是那逆贼的一个秘密联络点!有……有他存放的一些密信!和蒙古人……是……是通过关外‘秃鹫集’的一个皮货商‘巴特尔’联系!他……他每隔十天会派人来潼川关‘醉仙楼’接头!下次……下次就在后天!上线……上线我真的不知道!只有‘夜枭’才知道!饶命!赵爷饶命啊!”他语无伦次,竹筒倒豆子般将所知和盘托出,最后只剩下凄厉的求饶。

慈云庵!醉仙楼!巴特尔!三个名字如同三道闪电,劈开赵泓心中的迷雾!慈云庵,城南那座香火不算鼎盛、尼众清修的庵堂,谁能想到佛门净地的菜窖之下,竟藏着通敌的蛇鼠!醉仙楼,潼川关最负盛名的酒楼,雕梁画栋,酒香飘溢,竟是敌酋密探的接头之所!这些信息,重逾千钧!

“还有呢?”赵泓的声音更加冰冷,刀尖纹丝不动,“你们抓了百草堂苏芷堂主?关在哪里?”

“苏……苏芷?”那头目被踩得几乎窒息,脸上却是一片真实的茫然和恐惧,“没……没有啊!我们没抓她!真的!我们从帅府逃出来就躲到了这里,像耗子一样藏着,连口热食都弄不到,哪敢再去抓人?那不是找死吗?饶命啊赵爷!”

不是他们?!

赵泓的心猛地一沉,如同坠入冰窟!济世堂后院那些打斗的痕迹,残留的迷香……糟了!调虎离山!臻多宝!

巨大的恐惧,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凶猛地噬咬上赵泓的心脏!他甚至能感觉到那毒牙刺入血肉的尖锐痛楚!

“雷奔!这里交给你!看好俘虏!清理现场!发现任何密信、信物、令牌,立刻收好!严加审问!”赵泓丢下这句话,甚至来不及等雷奔那声粗嘎的“得令”出口,身影已如离弦的劲弩,在雪地上炸开一蓬雪雾,朝着城东济世堂的方向,亡命般狂奔而去!风雪被他疾驰的身影撕裂,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白色尾迹,如同彗星划过死寂的乱葬岗。

城东,济世堂后院。

风雪在此处似乎被高墙阻挡,小了一些,却更显出一种死寂的压抑。与乱葬岗的血腥厮杀不同,这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寂静,一种被强行掐断的混乱气息。打斗的痕迹异常明显:破碎的粗陶药罐碎片散落一地,如同死鱼的鳞片;原本整齐堆放的药箩翻倒,各色草药被踩踏得混入雪泥;几把黄杨木椅子和一张小方桌歪倒在地,桌腿断裂;青石地砖上,几滩已经半凝固的暗红色血迹,在积雪映衬下触目惊心。

空气中,飘散着一股甜腻中带着辛辣的奇特香气,如同某种劣质的胭脂水粉被打翻了,却又夹杂着一丝令人头晕的异样。这气味顽强地钻入鼻腔——正是百草堂特制的强力迷香“七步倒”!它甜腻的外衣下,包裹着令人筋骨酥软的毒牙。

臻多宝裹着一件名贵的紫貂裘,这本是御寒的华服,此刻却衬得他露在裘衣外的脸比地上的积雪还要苍白。他紧抿着薄唇,强忍着胸口翻涌的憋闷和一阵阵袭来的寒意,在周振派来的五名精锐亲兵护卫下,仔细勘察着这片狼藉。为首的队长姓王,身材敦实,面容刚毅,是周振的远房侄子,忠诚可靠。他警惕地按着腰刀,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院墙和屋顶的阴影。

臻多宝手中拿着一个苏芷特制的银质香笼,小巧玲珑,笼壁上錾刻着缠枝忍冬纹,笼内正静静燃烧着几段奇特的褐色药草,散发出一种清苦微凉的气息。这药草能中和大部分迷香毒性,更能激发、引导其残留的独特气味轨迹。

“血迹有两处,”王队长蹲下身,指着地面,声音低沉而清晰,“这一处,喷溅状,血迹点大而分散,力道很足,应是护卫的药童或伙计被人猛力砍劈或刺中要害时喷出。另一处,”他挪开两步,指向靠近后门的位置,“滴落状,血滴间隔较密,大小均匀,延伸向虚掩的后门……看这杂乱的脚印,不止一个人,脚步虚浮拖沓,深浅不一,是中了迷香后被人强行拖走的痕迹。”他粗糙的手指划过雪地上模糊的拖拽轨迹。

臻多宝也在血迹旁蹲下,纤长的手指沾了一点尚未完全冻结的粘稠血液,凑近鼻尖,极其轻微地嗅了一下,眉头蹙得更紧。他又仔细看了看地上的拖痕,手指拂过雪地上几道被硬物刮擦出的浅痕。“拖行痕迹到了后巷就彻底消失了……雪太大,覆盖了一切。”他站起身,面色凝重如寒潭,举起手中的银香笼,闭上双眼,凝神静气,全部心神都沉入那香笼中飘散出的、被清苦药气中和后引导出的、极其细微的迷香残留轨迹。

时间在风雪的低吟中流逝。王队长和亲兵们屏息凝神,紧握刀柄,警惕着四周。忽然,臻多宝猛地睁开眼,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桃花眼里,此刻锐光如电!

“这边!”他指向后巷通往城东贫民窟的一条狭窄岔路。银香笼口飘出的青烟,正清晰地、持续地朝着那个方向倾斜流动,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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