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无声筑杀阵(1/2)
潼川关的城墙,在正午的毒日头底下喘息。
青灰色的条石在阳光的暴晒下,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吸热器,源源不断地吸收着热量。这些条石像是被点燃了一般,蒸腾起了肉眼可见的氤氲,热气如同一股股白色的烟雾,袅袅上升。
空气变得异常浓稠,就像凝固的桐油一样,让人感到窒息。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吸入一团燃烧的火焰,带来强烈的灼烧感,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肺叶上,让人几乎无法喘息。
没有一丝风,连城墙脚下那些最顽强的枯草,也似乎被这灼热的天气烤得蜷缩起来,完全失去了生机,一动不动。只有在极高处,几面残破的战旗,偶尔会被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热气托起一角,但很快又无力地垂落下来,仿佛是垂死者的最后一声叹息。
而关内的街巷更是如同闷罐一般,狭窄的甬道将白花花的阳光切割成一条条滚烫的烙铁条,无情地砸在夯实的黄土路面上。阳光的暴晒使得地面温度急剧上升,蒸腾起的尘土弥漫在空气中,散发出一股呛人的土腥味。
雷震就站在这片死寂的闷热里,像一块从城墙根上直接劈下来的石头。
汗水顺着他花岗岩般棱角分明的脸膛往下淌,砸在蒙尘的皮甲护胸上,洇开深色的湿痕。他抬手抹了一把,粗粝的手掌带过汗水和尘土,留下几道污迹。他没有说话,只是猛地一挥手,动作短促、凌厉,像挥刀斩断一根绳索。
无声的命令在滚烫的空气中炸开。
在街巷的最深处,原本静谧的阴影突然开始缓缓地蠕动起来。就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驱使,几十条身形矫健的汉子从两侧低矮房舍的檐下、从堆满杂物的墙角阴影里,如幽灵一般悄然现身。
这些汉子们都身着铁马帮标志性的靛蓝短褂,那颜色在这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沉。他们的面庞被长时间的曝晒和紧张所折磨,呈现出一种黑红油亮的色泽,毫无表情可言。然而,他们的眼神却异常锐利,如同饿狼一般紧紧地盯着各自的目标,透露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整个场面异常安静,没有人发出一丝声音,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仿佛每一步都承载着巨大的压力。偶尔,会传来一两声急促的喘息,那是因为紧张而无法抑制的呼吸声。此外,还有粗粝麻袋与地面摩擦时发出的闷响,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压抑的声浪,在这原本死寂的关城中显得格外突兀。
滚木礌石,粗大、沉重、带着棱角,被这些精壮的汉子或扛或拖,沿着狭窄的巷道,一步步送上城墙马道。沉重的原木压弯了结实的脊梁,粗粝的表面磨蹭着肩膀的皮肉,汗水瞬间浸透肩头的布料,又在阳光下迅速烤干,留下一层白花花的盐渍。礌石棱角尖锐,搬运的人手被勒出深痕,却无人吭声,只有牙关紧咬的咯吱声和粗重的喘息。他们的动作带着江湖人特有的彪悍利落,又奇异地融入了行伍般的整齐划一。城垛口的关键位置,这些致命的守御之物被迅速而精准地垒砌起来,形成狰狞的壁垒。
另一些帮众则像鬼魅般潜入城墙根下更深的阴影里。那里堆放着蒙尘的杂物、坍塌半边的土坯房废墟。他们动作迅捷如狸猫,小心翼翼地将一个个粗陶罐子塞进这些隐蔽的角落。罐口用浸了油的粗布塞紧,隐约能闻到刺鼻的火油味。每一个藏匿点都经过仔细审视,确保既能躲避城下可能的窥探,又能在需要时被迅速取用。
“堵死!”雷震的声音终于响起,低沉沙哑,如同砂纸摩擦,穿透了搬运的闷响。他指向几条通往关城西水门和东北角“老龙背”区域的窄巷岔口。
帮众们听到命令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行动起来。沉重的条石、废弃的磨盘、装满湿土的麻袋,这些原本散落在各处的东西,被他们迅速地拖拽过来。
随着铁锹铲动泥土的声音响起,条石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响声,麻袋堆叠在一起也发出噗噗的声音,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节奏。
在这忙碌的场景中,路障迅速成形。原本就狭窄的通道被这些路障挤压得更加狭窄,几乎只能容下一个人勉强侧身通过。
每完成一处路障,就会有两名帮众留下来。他们紧贴着两侧的墙壁,就像两座石雕一样,一动不动。他们的身影隐藏在狭窄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如同鹰隼一般,扫视着被路障封锁的巷道尽头。
他们的手掌始终按在腰间刀柄的缠绳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仿佛随时准备弹起,抽刀,让鲜血染红刀刃。
滚烫的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汗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铁锈腥气。雷震的目光扫过这些沉默的部下,扫过堆高的滚木礌石,扫过那些幽深的藏火油点,最后落在那几处如同咽喉被扼住的路障上。他微微颔首,脸上依旧毫无波澜,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金属般冰冷的寒芒。铁马已备,静待蹄声。
药味,一种清苦微辛、带着草木特有生气的味道,艰难地在城头弥漫开,试图驱散那早已浸入每一块砖石缝隙的陈腐气息——那是干涸发黑的血迹、是馊掉的汗渍、是恐惧和绝望长久淤积后形成的、令人作呕的混合体。
苏妙手踏上了城墙马道。脚下的条石被烈日晒得滚烫,隔着薄底布鞋都能感受到那灼人的热力。她身后跟着三名年轻的弟子,背着几乎与他们瘦弱身形等高的藤编药箱,箱体巨大而沉重,压得他们脊背微弯,汗水顺着鬓角小溪般淌下,在满是尘土的衣领上冲出泥沟。阳光直射下来,毫无遮挡,刺得人睁不开眼。远处,雷震手下那些铁马帮众搬运滚木礌石的号子声隐约传来,更添一份粗粝的燥意。
“站稳脚跟。”苏妙手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城头的喧嚣与闷热,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力量。她目光扫过弟子们被汗水浸透的后背,“这点热都受不住,如何救人于水火?”她的语气平静,没有丝毫责备,却让弟子们立刻挺直了腰板,努力稳住沉重的药箱。
城头守军的状态触目惊心。士兵们大多靠在垛口阴凉处,盔甲歪斜,脸上是连日熬煎留下的灰败。许多人裸露的手臂、脖颈上,布满了蚊虫叮咬后抓挠溃烂的红肿脓包,在闷热潮湿中散发着隐隐的腥气。还有些人,眼神涣散,嘴唇干裂起泡,显然是中了暑气。空气里,汗臭、脓腥、铁锈味和干粮的馊味混杂,令人窒息。
苏妙手脚步不停,径直走向一个倚着墙根、抱着长矛、精神萎靡的年轻士兵。那士兵手臂上红肿溃烂一片,苍蝇嗡嗡地围着打转。她蹲下身,动作轻缓,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她身后的一个弟子立刻打开药箱,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靛蓝布包,双手捧上。布包针脚细密,上面用墨线绣着一个古朴的“鸩”字。
“小兄弟,”苏妙手的声音温和,取出布包里的药粉,“忍着点。”她用指尖蘸取少许淡褐色的粉末,动作轻柔地撒在士兵手臂的溃烂处。那药粉带着强烈的清苦辛香,甫一接触伤口,士兵身体猛地一颤,倒吸一口凉气,但随即,他紧锁的眉头竟然慢慢舒展开来,脸上痛苦的神色稍缓。
“这是‘鸩羽清’,”苏妙手一边仔细处理伤口,一边对士兵,也像是对周围竖起耳朵的其他人解释,“清热拔毒,驱虫止痒。每日净水调敷两次,切忌抓挠。若觉伤口灼痛难忍,或红肿蔓延,速去水门救护点寻我。”她的声音不高,却在嘈杂的城头清晰地传递开,带着令人信服的笃定。
“谢…谢谢神医!”年轻士兵声音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感激。
“分下去。”苏妙手站起身,对弟子们示意。弟子们立刻散开,背着沉重的药箱,走向那些受伤或不适的士兵。靛蓝的“鸩羽清”药包,如同带来生机的种子,一个个分发到士兵们粗糙黝黑的手中。每一次递送,都伴随着苏妙手或弟子们简短却清晰的叮嘱:“净水调敷”、“忌抓挠”、“不适速来”。士兵们捧着小小的药包,看着上面绣着的“鸩”字,麻木疲惫的眼神里,终于燃起一丝微弱的光亮。
苏妙手并未停歇。她带着另一名弟子,沿着城墙巡视,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处可能藏污纳垢的角落。最后,她的脚步停在了靠近西水门内侧城墙根下的一处空地。这里地势相对低洼,附近有一条浑浊的小水沟流过,勉强算是有水源。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重的泥腥和水藻腐败的味道。
“就这里。”苏妙手指了指空地,“清出一块地方,搭棚子,动作要快。”她的语气不容置疑。
弟子立刻放下药箱,和闻讯赶来的另外两人一起动手。搬开杂物,平整土地,用几根削尖的竹竿和随身携带的油布,迅速搭起一个简陋却能遮阳的棚子。棚子搭好的同时,最大的药箱被打开,里面不是药材,而是干净的麻布、竹片夹板、大小不一的陶罐药瓶、几柄小巧锋利的柳叶刀和骨锯,甚至还有一小坛烈酒。简陋的救护点,在弥漫着死亡和铁锈气息的城根下,如同沙漠中倔强冒出的一星绿意,悄然成形。药棚搭起,那清苦的药香似乎也浓郁了一些,与城头无处不在的血腥、汗臭和硝烟味纠缠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而令人心安的对抗。生的气息,在这片被死亡阴影笼罩的角落,艰难地扎下了根。
西水门内,阳光被高耸的城墙和密集的房檐切割得支离破碎,投下浓重而扭曲的阴影。空气里弥漫着水渠常年淤积的腥腐味,混杂着朽木和湿泥的气息。臻多宝的身影几乎与这幽暗融为一体,像一道飘忽不定的青烟,无声地滑过废弃的砖石。
他停在一段早已干涸的旧水渠旁。渠壁爬满墨绿的苔藓,滑腻阴冷。渠底覆盖着厚厚的淤泥和枯叶,散发出令人窒息的霉味。臻多宝蹲下身,动作轻柔得如同触碰初生的蝶翼。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尖捏着一根细若发丝的钢丝,在布满苔藓的渠壁上轻轻拂过,仿佛在寻找一个失落的音符。他的眼睛在阴影中亮得惊人,全神贯注,周遭搬运滚木的号子、远处铁马帮布防的呼喝,似乎都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模糊不清。
“这里…还有这里…”他口中无声地翕动,更像是在与某个无形的存在对话。
他身后的阴影里,两个同样沉默的助手如同泥塑木雕。臻多宝一个细微的手势,其中一人立刻上前,从背负的沉重皮囊中取出一块边缘打磨得极其锋利的薄木板,比寻常门板略小,表面涂抹了一层与渠底淤泥几乎无法分辨的深褐色泥浆。木板两端系着浸过油的粗韧牛筋索。
臻多宝接过木板,手指沿着边缘滑过,感受着那隐藏的锋芒。他小心翼翼地将其虚架在水渠上方,木板表面几乎与两侧渠顶的苔藓层完全平齐,浑然一体。牛筋索被拉紧,绕过渠壁上方早已楔入石缝的坚固铁环,绷得笔直,连接到渠壁另一侧一个极其隐蔽的机括上。那机括由几片相互咬合的青铜簧片构成,结构精巧复杂。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