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血玉守真(1/2)

赤色孽火焚尽“臻多宝”那夜,八岁的臻景行被母亲用血指甲掐着脸塞进假山缝。

“记住‘影’!记住这玉!”母亲被巨石吞没前嘶吼。

他眼睁睁看着父亲被淬毒乌光贯穿,最后无声的唇语是“走”。

当铺掌柜掂着那枚羊脂白玉佩嗤笑:“‘守真’?值钱的是这料子,字刻坏了价钱!”

玉佩摔碎那瞬,内层滚出半张带血密文——正是黑衣人屠府寻找的乌木匣拓印。

十年后汴京最炙手可热的“鉴玉阎罗”轻笑:“诸位可知,‘守真’二字要蘸着仇人的血写…才够润?”

赤色孽龙撕裂长夜,将这座雕金砌玉的府邸一口吞下。描金绘彩的琉璃屋脊在烈焰中炸成漫天血雨,价值连城的太湖石被火光染成狰狞的胭脂巨兽,回廊上巧夺天工的飞天壁画在火舌舔舐下扭曲成无声哀嚎的鬼影。极致奢华的宋代雅韵,在狂暴的毁灭中发出刺耳的绝唱。

八岁的臻景行,像一只被钉在砧板上的雏鸟,被冰冷的假山石死死楔在狭窄的缝隙里。嶙峋的石角如同野兽的獠牙,深深刺进他瘦弱的肋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骨头摩擦的剧痛和灼烧肺腑的浓烟。他那双曾经倒映过无数稀世珍宝、清澈如琉璃的眸子,此刻被无边血海淹没,瞳孔疯狂震颤。

缝隙外,是修罗场。

父亲臻远山,那位平素温润如玉、谈笑间点石成金的主人,此刻身着撕裂的素色锦袍,浑身浴血。家传的龙泉剑在他手中舞成一团暴怒的银龙,剑光所至,火星迸溅,发出刺耳的锐鸣!然而,数道淬毒的乌黑寒芒,如同附骨之疽的毒蛇,在剑光之外游走、窥伺,每一次刁钻的突刺,都在他本就褴褛的袍服上添一道新伤,溅起刺目的血珠!

“景行!活下去!” 母亲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淬了冰的针,带着浓重的血腥气,狠狠扎进他耳膜。她身上那件价值千金的苏绣褙子被燎去大半,露出烧焦的里衣和底下刺目的血痕。她像护崽的母兽,用尽全身力气死命捂住臻景行的口鼻,指甲深深抠进他脸颊细嫩的皮肉,留下月牙形的、渗着血珠的坑!那张曾倾倒汴京的绝美脸庞,此刻惨白如纸,杏眼中温柔的流光早已被焚尽,只剩下燃烧的绝望与一种令人心碎的疯狂决绝。“记住今晚!记住…‘影’…记住这玉!”

一个带着她滚烫体温和粘稠鲜血的物件,被粗暴地塞进他因恐惧而痉挛的手心。

一枚玉。

通体温润无瑕,触手生温,如同凝固的羊脂。火光下,玉佩正面一个从未见过的繁复徽记,线条诡谲盘绕,流转着幽微而冰冷的光晕。背面,两个古老的篆字——“守真”——像烧红的烙铁,瞬间烫进他掌心,烫进他灵魂深处!

轰隆——!!!

裹挟着烈焰与碎石的冲击波如同巨锤,狠狠撞在假山上!整座假山发出濒死的、令人牙酸的呻吟,巨大的阴影伴随着千斤巨石轰然砸落!

“娘——!!!”

臻景行的胸腔猛地胀开,无形的嘶吼几乎要撕裂他的喉咙,却死死被母亲的手和崩塌的巨石堵在口鼻间,化作肺腑中无声的爆炸!

母亲最后的目光,如同燃烧的钉子,穿透黑暗,死死将他钉在原地。那眼神里,是托付,是永诀,是焚尽一切也无法熄灭的牵挂。

随即,翻滚的黑暗与冰冷的巨石彻底吞没了那点微弱的光。缝隙外母亲的气息,瞬间断绝。

“呃——!”缝隙外,父亲臻远山仿佛被无形的巨锤击中胸口,魁梧的身躯猛地一僵。他拼尽全力,扭头望向假山崩塌的方向。那一眼,穿透肆虐的烈焰和翻滚的浓烟,是无声的咆哮,撕裂了夜的喧嚣:“走——!”

电光石火!

噗!噗!噗!

数道淬毒的乌光,如同来自地狱的毒牙,带着致命的精准与残忍,同时贯穿了臻远山的身躯!一在肩胛,一在腰腹,致命的一道,正中心口!

龙泉长剑发出一声不甘的、悠长的哀鸣,从他骤然脱力的手中滑落,沉重地砸进下方混着鲜血与泥泞的地面。

父亲——那座曾为他撑起整个天空、巍峨如山的父亲——双膝轰然砸地!尘土混合着鲜血飞溅。但他最后的目光,依旧死死焊在假山那已然坍塌、被巨石封死的缝隙方向,仿佛要穿透那层层阻碍,再看一眼他幸存的骨血。

直到汹涌的烈焰,如同贪婪的巨口,猛地卷上他的身躯,将那不屈的身姿彻底吞噬。

那最后的目光,是不舍,是托付,是刻入臻景行骨髓的滔天血仇!

混乱的余光中,臻景行血泪模糊的视线死死锁住一点——一个精悍如豹的黑衣首领,对满地散落的金银珠宝、古玩字画视若无物,身形如鬼魅般一闪,径直冲入烈焰半毁的书房!片刻后,他身影再次冲出肆虐的火海,手中极其珍重地捧着一个尺余长、毫不起眼的乌木匣子。匣身素朴,只在四角包着暗沉的铜饰,火光下毫无光彩。

那首领目光如鹰隼,冰冷地扫过已成炼狱的庭院废墟,似乎在确认某个任务的终结。他手一挥,做了一个简洁的手势。所有黑衣人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无声无息地汇入黑暗,迅速退去,只留下焚天的业火和遍地的尸骸,在赤色地狱中发出噼啪的哀鸣。

那匣子!

臻景行破碎的心脏猛地一抽,几乎停止跳动!窒息般的痛楚攫住了他。父亲拼死守护的,母亲临终提及的“影”……一切的答案,都在那乌木匣中!滔天的恨意如同地底压抑千年的岩浆骤然喷发,灼烧着他每一寸神经,烧干了眼泪,只留下滚烫的、名为复仇的毒液!他必须活着!必须夺回它!血债,必要血偿!

“嗬…嗬嗬…” 臻景行蜷缩在假山缝隙绝对的黑暗与窒息中,浑身骨骼仿佛被巨石寸寸碾过。滚烫的泪水混着呛人的烟灰和脸上母亲指甲抠出的、已经半凝固的鲜血,在稚嫩肮脏的脸庞上冲出泥泞的血泪沟壑。他死死咬住下唇,牙齿深深嵌入皮肉,直至口中弥漫开浓重的、令人作呕的腥咸,将那足以撕裂灵魂的悲恸和惊天的嘶吼死死封在喉咙深处。断裂的指甲无意识地、深深地抠进冰冷的石缝,磨得血肉模糊,却浑然不觉任何疼痛。

怀中,那枚“守真”玉佩紧贴着他狂跳欲裂的心脏,是这绝望深渊里唯一的、微弱的温热,更是冰冷血誓的起点!是母亲用命塞给他的诅咒!

活下去!记住!影!玉!复仇!

这五个染血的、滚烫的字眼,伴随着父亲被烈焰吞噬的跪姿、母亲消失前燃烧的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烙印进他濒临破碎、却已在灰烬中燃起地狱之火的灵魂!

浓烟,如同有生命的毒瘴,疯狂地钻进假山的每一个缝隙,无情地扼住臻景行的咽喉。每一次艰难的吸气,都像吞下滚烫的沙砾和燃烧的木屑,灼烧着稚嫩的喉管与肺叶,带来撕心裂肺的咳嗽和窒息般的剧痛。火焰的热浪一波波涌来,舔舐着暴露在缝隙外的衣角,皮肤传来针扎般的灼烫。

活下去!

母亲的嘶吼,父亲最后的眼神,在浓烟与剧痛中反而变得异常清晰,像两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他混沌的意识深处。求生的本能,压倒了灭顶的悲恸和恐惧的麻痹,猛地炸开!

水!通往外河的水道!

父亲带他玩耍时,曾指着假山深处一个不起眼的潮湿孔洞,笑着说那是府里通向外河的隐秘水道,夏日里能引一丝凉风。那玩笑般的话语,此刻成了唯一的生门!

他像一头在陷阱中濒死挣扎的小兽,爆发出惊人的力气。顾不得断骨的剧痛,顾不得血肉模糊的指尖,他拼命扭动瘦小的身体,用肩膀、用头顶、用一切能发力的部位,疯狂地撞击、挤压着周围冰冷的石块。嶙峋的石头边缘再次撕裂了他本就褴褛的衣衫和皮肤,留下新的血痕。每一次挪动,都伴随着骨骼不堪重负的摩擦声和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呜咽。

身后的烈焰咆哮着,吞噬梁柱的爆裂声如同死神的脚步,越来越近。滚烫的瓦砾碎片像烧红的炭块,不时从缝隙上方落下,烫得他裸露的皮肤滋滋作响,留下焦黑的印记。

终于!一块松动的小石被他用头狠狠顶开!一股带着浓重淤泥和水腥气的微弱气流,混杂着呛人的浓烟,猛地灌了进来!

就是这里!

生的希望像一剂猛药注入四肢百骸。他发疯似的扒拉着松动的石块,不顾一切地将自己瘦小的身体,朝着那个仅容孩童通过的、漆黑潮湿的孔洞塞去。粗糙的石壁狠狠刮擦着他身体的每一寸,肋骨仿佛要再次断裂,但他只有一个念头:钻出去!

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将他吞没!深秋汴河的水,寒意如同无数细密的钢针,瞬间穿透薄薄的衣衫,狠狠扎进骨髓。臻景行猛地一个激灵,濒死的窒息感被这刺骨的寒冷暂时压了下去。他本能地手脚并用,拼命划水,将头探出水面。

眼前是地狱的倒影。

整个臻府在汴河的水面上熊熊燃烧,冲天的火光将漆黑的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巨大的火舌疯狂地舔舐着夜空,无数燃烧的碎片如同赤红的流星,呼啸着坠入冰冷的河水,发出“嗤嗤”的声响,激起大团大团的白雾。水面上漂浮着焦黑的木头、烧毁的家什,甚至…还有辨不出形状的、令人作呕的残骸。浓烟低低地压在水面上,像一层污浊的裹尸布。

浓重的血腥味和皮肉烧焦的恶臭,混合着河水的腥气,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地狱气息,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鼻腔。

“呕……”臻景行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趴在漂浮的半截焦木上剧烈地干呕起来,吐出的只有苦涩的胆汁和冰冷的河水。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混着脸上的血污和烟灰,滴落在浑浊的河水中。

他死死抱着焦木,牙齿咯咯作响,身体在冰冷的河水和巨大的恐惧中筛糠般颤抖。怀中的玉佩紧贴着心口,那一点微弱的温热,成了连接他与那个破碎世界的唯一纽带。活下去…记住…影…玉…复仇…这五个染血的烙印,在冰冷河水的浸泡下,非但没有模糊,反而愈发清晰、坚硬、冰冷刺骨。

他不敢停留。求生的本能和对黑暗的恐惧驱使着他。他咬着牙,松开焦木,奋力划动着早已冻僵麻木的四肢,朝着下游,朝着远离那片炼狱的方向,拼命游去。每一次划水都耗尽力气,冰冷的河水仿佛要冻结他的血液。河面上漂浮的冰冷杂物不断撞击着他,碎冰的边缘划破了他的手臂和脸颊,留下细密的血线。

不知过了多久,精疲力竭,意识在冰冷和疲惫的边缘几度沉浮。终于,一处远离火光喧嚣的、长满芦苇的荒僻河滩出现在视野里。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手脚并用地爬上岸。湿透的沉重单衣紧贴着身体,寒风一吹,透骨的凉意让他蜷缩成一团,剧烈地颤抖。

他瘫倒在冰冷潮湿的淤泥里,浑身冰冷,只有心口那玉佩贴着的地方,还固执地散发着一丝微弱却不容忽视的暖意。他颤抖着,将那只紧握着玉佩的手移到眼前。借着远处天幕边缘微弱的曦光,他看清了那枚玉。

羊脂般的温润在晨曦中流淌,通体无瑕。正面那个诡谲的徽记,线条盘绕,在微光下显得更加幽深莫测。背面的“守真”二字,古拙苍劲,笔锋如刀,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力量。

娘…爹…景行记住了。

他紧紧攥住玉佩,仿佛攥住了父母最后的气息,攥住了支撑自己活下去的唯一支柱。彻骨的寒意和深入骨髓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再次涌来,将他彻底淹没。眼皮沉重如山,黑暗温柔地包裹了他。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心口玉佩传来的温热,是这片冰冷绝望的世界里,唯一的锚点。

他活下来了。

带着满身的伤痛,刻骨的仇恨,一枚温润的玉佩,和一个关于“影”的、冰冷刺骨的谜团。

“咳咳…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将臻景行从深沉的昏迷中硬生生拽回。喉咙里火烧火燎,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刀割般的疼痛。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许久才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低矮、熏得发黑的茅草屋顶。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鱼腥味和一种潮湿的霉味。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铺着粗糙的草席,硌得骨头生疼。阳光从狭小的木窗棂挤进来,在泥地上投下几块晃动的光斑。

不是冰冷的地狱,也不是温暖的家。

“哟,小叫花子醒啦?”一个粗嘎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臻景行悚然一惊,猛地扭头。一个穿着破旧短褐、裤腿挽到膝盖的老汉正蹲在土灶前,往炉膛里塞着柴火。老汉皮肤黝黑粗糙,满是皱纹,像被汴河水泡过又被河风吹了几十年,腰间挂着一个磨得发亮的鱼篓,散发着浓重的鱼腥气。他瞥了臻景行一眼,眼神浑浊,带着点审视和漠不关心。

“俺老赵头清早下网,差点把你当条死鱼捞上来。”老赵头用烧火棍拨弄着灶膛,火星噼啪作响,“算你命大,泡了一夜,烧得跟火炭似的,居然没死透。喏,灶上熬着鱼汤,能动了就自己喝一口,喝完赶紧走。俺这破窝棚,可养不起闲人。”

鱼汤的腥气混合着劣质草药的味道,直冲鼻子。臻景行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浑身酸软无力,眼前阵阵发黑。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烫得吓人。喉咙干得像是要裂开,每一次吞咽都痛得钻心。身上的湿衣服不知何时被扒掉了,换上了一件散发着汗臭和鱼腥味的破旧麻布褂子,又宽又大,空荡荡地套在身上。

他下意识地摸向胸口。

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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