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残阳泣雄关(1/2)

黎明,以一种近乎残忍的姿态,撕开了潼川关上空浓重的硝烟与血幕。没有霞光万丈,只有一片浑浊、压抑的灰白,如同浸透了血水的裹尸布,沉沉地覆盖在这片刚刚经历地狱洗礼的土地上。

风停了。空气凝滞得如同固体,粘稠地裹挟着无法言喻的气息——那是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是皮肉烧焦后的糊臭,是火油燃烧后的刺鼻,是硫磺硝石的辛辣,是人体排泄物的恶臊,是死亡本身散发出的、冰冷腐朽的铁锈味…无数种气味混合、发酵,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属于地狱的瘴疠,沉重地压在每一个幸存者的胸膛。

城头之上,再无震天的喊杀,也无金铁的交鸣。只有一片死寂,以及在这片死寂之下,压抑到极致的、细碎的声响。那是幸存的守军,或瘫软在冰冷的垛口后,背靠着堆积如山的同袍尸体,茫然地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城外那片狼藉的旷野;或是拖着几乎散架的身躯,用崩了口的长枪、卷了刃的腰刀,支撑着自己,踉跄地在尸山血海中穿行,麻木地翻找着可能还有一丝气息的同袍。每一次拖动尸体,都会带起粘稠血浆拉丝的声响,每一次确认死亡,那压抑在喉咙深处的、近乎呜咽的叹息,都像针一样刺入人心。

城外,蒙古大军已然退去,如同退潮后留下的污浊狼藉。破碎的云梯车歪斜地插在冻土里,巨大的回回炮被烧得只剩焦黑的骨架,兀自冒着缕缕青烟。遍地都是人和马的尸体,层层叠叠,一直铺展到灰白色的地平线。被遗弃的牛皮盾牌、折断的箭杆、破烂的旗帜、散落的兵器…在晨光中反射着冰冷的光。几匹失去主人的战马,在尸堆间茫然地徘徊,不时发出几声凄凉的嘶鸣,蹄子踏在冻结的血泥上,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几只不知从何处飞来的乌鸦,聒噪地盘旋着,黑色的羽翼掠过低垂的天空,迫不及待地俯冲而下,开始享用这场由人类献祭的盛宴。

潼川关,守住了。但这胜利的代价,沉重得让任何欢呼都显得苍白而亵渎。

关内,景象更加触目惊心。靠近城墙的街巷几乎被夷为平地,断壁残垣如同巨兽的嶙峋肋骨,指向天空。未熄灭的火焰仍在某些角落顽强地燃烧,舔舐着残存的木料,发出噼啪的声响,升起一道道歪斜的黑烟。街道上,碎石瓦砾与破碎的肢体、凝固的血泊、散落的兵甲内脏混杂在一起,形成一幅幅残酷而混乱的抽象画。许多尸体被倒塌的房梁或砖石半掩着,姿势扭曲,凝固着临死前的痛苦与挣扎。一些重伤未死的士兵和百姓蜷缩在角落里,发出断断续续、低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呻吟,如同风中残烛。

西水门区域,是这场无形之毒与有形之杀双重肆虐的核心。水源虽然保住了主闸,但外围的几处支流水道和蓄水池,终究未能完全幸免于影阁死士临死前的疯狂投毒。

临时药棚已经挤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药味,混合着呕吐物和排泄物的酸腐气息,令人窒息。地上铺着草席,上面躺满了人。他们的症状比普通刀伤更加诡异和恐怖。大多数人脸色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灰色,嘴唇发紫,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着,四肢关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扭曲变形,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仿佛骨头正在软化、错位。剧痛让他们眼球凸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吸气声,涎水混着血沫从嘴角不受控制地流淌下来。

“按住他!快按住他!” 苏妙手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失声,她跪在一名抽搐得最为剧烈的年轻士兵身边,双手死死压住士兵正在诡异地向内弯折的手臂。那手臂的肌肉似乎正在萎缩,皮肤下青筋暴突,骨节凸起处呈现出一种可怕的青紫色。两名同样疲惫不堪的“百草堂”弟子扑上来,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压住士兵疯狂扭动的身体。

苏妙手动作快如闪电,从药箱中取出一个布包,展开,里面是密密麻麻、长短不一的银针。她看也不看,出手如风,精准地将一根根长针深深刺入士兵颈侧、胸口、手臂关节周围的穴位。每一针落下,都伴随着士兵身体更剧烈的痉挛和一声非人的惨嚎。汗水浸透了苏妙手额前的碎发,顺着她苍白憔悴的脸颊不断滑落。她那双平日里稳定得如同磐石的手,此刻也在微微颤抖。

“鸩羽清!灌下去!快!” 她嘶吼着。一名弟子立刻撬开士兵紧咬的牙关,将一碗浓稠的、散发着刺鼻辛辣气味的黑色药汁强行灌了进去。药汁入口,士兵的身体猛地弓起,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惨叫,随即剧烈地呕吐起来,黄绿色的胆汁混合着黑色的药汁喷溅了苏妙手一身。

“堂主!小心!” 弟子惊呼。

苏妙手恍若未闻,也顾不上擦拭溅在脸上和衣襟上的污物。她死死盯着士兵扭曲的面容和手臂。剧烈的呕吐似乎耗尽了士兵最后一丝力气,他瘫软下去,抽搐稍缓,但那手臂的扭曲角度依旧骇人,关节处的青紫色更浓了。苏妙手伸出颤抖的手指,轻轻触碰士兵腕部的脉搏,片刻后,她缓缓闭上了眼睛,肩膀颓然垮塌下去。

“没用了…‘碧磷腐骨’已入骨髓…” 她的声音低哑,带着一种深沉的无力与绝望。她亲手拔下那些银针,动作缓慢而沉重。那士兵凸出的眼球茫然地瞪着灰白的天棚,瞳孔已经涣散,身体最后抽搐了一下,彻底不动了。他那条扭曲的手臂,以一个活人绝无可能做到的怪异角度,软软地垂在身侧。

苏妙手默默地用一块还算干净的布,轻轻盖上了士兵年轻却凝固着巨大痛苦的脸。她站起身,眼前猛地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了两步,撞在药棚的柱子上才勉强站稳。连日来的不眠不休,心力交瘁,加上近距离接触剧毒和无数伤患,她的身体早已透支到了极限。一口腥甜涌上喉头,又被她强行咽了下去,只在嘴角留下一丝淡淡的血痕。

“堂主!” 弟子们担忧地围上来。

苏妙手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混合着血腥、药味和死亡的气息让她胃里翻江倒海。她挺直了腰背,目光扫过药棚里更多呻吟抽搐、等待救治的人,眼中是医者的悲悯,更是战士的决绝。“下一个!” 她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尽管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她不能倒下,这里还有无数条命悬一线。

潼川关内,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被紧急清理出来,成为了临时停尸场。没有棺椁,甚至连像样的草席都显得奢侈。阵亡将士的遗体被一具具从城头、从街巷、从废墟中抬来,简单地摆放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大部分尸体只能用能找到的破布、烂席、甚至是沾满血污的军旗残片勉强遮盖一下。

尸体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头。有些还算完整,只是甲胄破碎,身上插着箭矢或留有致命的刀枪伤口;更多的则是残缺不全,断臂残肢随处可见,被战马踩踏得不成人形的也不在少数。凝固的血液在低温下变成暗红发黑的粘稠胶状物,在地面上铺开、渗透、汇聚成片片令人心悸的暗色湖泊。浓烈的尸臭混杂着血腥气,形成一股有形的、令人窒息的恶浪,即使在凛冽的晨风中,也顽固地弥漫着,挥之不去。负责收敛尸体的民夫和士兵,都用布巾紧紧捂住口鼻,动作麻木而机械,眼神空洞,仿佛灵魂早已被这无边的死亡抽离。

在这片尸骸的海洋边缘,有一块被刻意留出的空地。空地中央,静静地躺着一个人。他身上覆盖着一面相对干净些的、残破的“铁马帮”帮旗,旗面上绣着的奔马已被鲜血浸透,呈现出一种沉郁的暗红色。旗子下,露出虬髯如戟的刚毅下颌,和一双依旧圆睁、怒视苍穹的眼睛。正是雷震。

他的遗体被简单整理过,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箭杆和刀剑已被拔出,伤口也经过了粗略的清洗和包扎。但那魁梧如山的身躯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依旧狰狞可怖,尤其是胸前那个被淬毒狼牙箭贯穿的血洞,周围的皮肉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墨绿色,凝固的血液如同黑色的琥珀。他的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临死前仍要攥碎仇敌的喉咙。那柄伴随他半生、斩敌无数的九环厚背砍山刀,此刻就静静地摆放在他身侧。刀身布满了豁口和卷刃,暗红的血垢深深沁入钢铁的纹理,曾经铮亮的九个铜环,在昨夜惨烈的搏杀中已崩碎了大半,仅存的几个也沾满血污,黯淡无光。刀柄上缠绕的牛皮早已被汗水和血水浸透,颜色深黑。

赵泓不知何时来到了这片空地。他身上的玄色山文甲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被厚厚的、已经凝固发黑的敌我血垢和尘土糊满,几处深深的刀痕和箭孔清晰可见,露出下面破损的内衬。头盔早已不知去向,散乱的头发被血污粘结在额角和脸颊。他脸上、脖子上布满了干涸的血迹和烟熏的痕迹,只有那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布满血丝,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凝固的、深不见底的悲痛与疲惫。

他一步步走到雷震的遗体旁,脚步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铅。每一步,都踩在冰冷坚硬、浸透了鲜血的土地上,发出粘稠的噗嗤声。周围的喧嚣——伤者的呻吟、收敛尸体的拖动声、压抑的哭泣——似乎都离他远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具再也不会大笑、不会拍着他肩膀喊“赵兄弟”、不会挥舞着大刀冲杀在前的冰冷身躯。

赵泓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弯下腰,单膝跪在了雷震身旁。沉重的甲叶摩擦,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他伸出手,那只曾经在战场上稳如磐石、挥舞长枪如龙的手臂,此刻却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他小心翼翼地掀开了盖在雷震脸上的那面残破帮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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