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火焚金阙(1/2)
多宝阁如同镶嵌在闹市心脏上的一颗璀璨明珠,朱漆雕栏在正午骄阳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三层飞檐高挑,悬垂的铜铃在微风中叮咚作响,声音清脆,却轻易淹没在市井的喧嚣里。阁楼前开阔的砖石广场上,人流织就一幅永不褪色的锦绣画卷。叫卖声此起彼伏,带着各地的口音,汇聚成一片嗡嗡的、充满生机的海洋。胭脂水粉的甜腻、刚出炉胡饼的焦香、汗水的咸腥、牲口留下的淡淡膻味……种种气息被初夏的暖风搅动、揉合,蒸腾出一种独属于这座都城的、令人晕眩的浓烈味道。
一辆装饰华贵的香车艰难地穿过人群,车夫吆喝着,车帘偶尔被一只染着蔻丹的纤纤玉手掀起一角,露出里面妇人好奇而矜持的目光。几个头戴方巾的读书人摇着折扇,在“李家正店”的招幡下争论着诗词韵律,声音高亢。货郎挑着担子,担头挂满了五彩的泥偶、叮当作响的拨浪鼓,引得孩童们追逐嬉闹。不远处,一个江湖艺人正赤膊耍着钢叉,寒光闪闪的叉尖在人群中划出危险的弧线,引得阵阵惊呼与喝彩。更远处,大相国寺的琉璃瓦顶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金光,悠扬的钟声穿透市声,带来一丝超然的宁静。
多宝阁临街的轩窗大开,臻多宝倚在窗边。他今日穿了件半旧的湖蓝色直裰,手里捻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环,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着楼下涌动的人潮,眼神深处却凝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审视。他是这多宝阁的魂,也是这繁华表象下暗流的一部分。
突然,一种极其细微的震动感沿着脚下的楼板传来,像闷雷滚过地底深处。
臻多宝捻动玉环的手指猛地一顿。他脸上那份属于精明商人的闲适瞬间冻结、剥落,露出底下冰冷的警觉。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起来,穿透楼下鼎沸的喧嚣,投向长街的尽头。
来了。
不是闷雷,是马蹄!沉重、密集、带着钢铁践踏大地的无情韵律,正由远及近,如同奔涌的铁流,碾碎了所有市声!
“轰——隆隆隆!”
长街尽头,烟尘陡然腾起!那烟尘并非寻常车马所卷,而是裹挟着浓重的铁腥气和杀伐之意。一面猩红的大旗率先刺破烟尘,旗上狰狞的狴犴图腾在日光下宛如活物。紧随其后,是汹涌而来的钢铁洪流!
禁军!
铁甲在烈日下反射出冰冷刺目的寒光,连成一片,仿佛移动的金属城墙。高头大马披着厚重的护甲,碗口大的铁蹄重重地叩击在青石板路上,发出令人心悸的轰鸣,震得两侧店铺的窗棂都在簌簌抖动。骑士们面甲低垂,只露出毫无感情的眼洞,手中丈余长的钩镰枪斜指苍穹,锋刃上流转着死亡的冷芒。沉重的马蹄声、甲叶碰撞的哗啦声、战马粗重的鼻息声,汇成一股毁灭性的声浪,瞬间将所有的市井喧嚣彻底碾碎!
“军爷!军爷行行好……”一个挑着新鲜菜蔬的老汉躲闪不及,箩筐被疾驰而过的铁蹄踏得粉碎,青菜萝卜滚落一地,被无数铁蹄践踏成泥。惊呼声、哭喊声、桌椅翻倒的碎裂声骤然炸响。人群像被投入滚水的蚁群,惊恐地尖叫着四散奔逃,方才还井然有序的锦绣画卷,瞬间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禁军铁骑没有丝毫停顿,冷酷地撞开一切阻挡,直扑多宝阁!沉重的马蹄踏过摊贩的货物,踏过散落的杂物,也踏过不及躲避的活人躯体,骨骼碎裂的闷响被淹没在铁蹄的轰鸣里。血花在青石板上溅开,迅速被后续的铁蹄踏成污浊的暗红印记。
“围!”为首一名盔缨高耸的将领勒马立定,声音如同金铁摩擦,响彻长街。他手中长刀一挥,刀尖直指多宝阁朱漆大门。
“喏!”身后铁骑齐声暴喝,声浪如雷。精钢打制的钩镰枪瞬间交错平放,枪刃森然,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寒光栅栏,将多宝阁正门及两侧街道死死封锁。后排骑兵动作整齐划一,摘下鞍旁悬挂的臂张神臂弩,冰冷的弩箭在弦上蓄满了毁灭的力量,对准了阁楼每一扇可能开启的门窗。整个动作迅捷、冷酷、高效,显示出帝国精锐令人胆寒的军事素养。
封锁刚刚完成,另一股更加诡异阴森的力量,便如同投入水中的墨汁,无声地弥漫开来。
四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铁骑阵型的间隙中飘然而出。他们皆着玄色劲装,脸上覆着毫无表情的青铜鬼面,面具眼孔处透出的目光,冰冷得不似活人。
魑!魅!魍!魉!
影阁四煞!
“魑”身形飘忽,脚尖在奔逃人群的肩头、散落的车辕上轻点,如同滑不留手的黑烟,几个起落便已逼近多宝阁大门,速度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扭曲的残影。“魅”紧随其后,双臂微抬,宽大的袖口中寒星点点,那是淬了剧毒、泛着幽蓝光泽的细密毒镖。“魍”体型最为魁梧,每一步踏下,脚下的青石板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手中提着一柄粗如儿臂的熟铜短棍,棍头布满狰狞的狼牙倒刺,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蛮横气息。“魉”则落在最后,步伐看似最慢,但每一步都踩在某种奇异的韵律上,青铜面具下的双眼幽光闪烁,一股无形的、令人心神恍惚的波动以他为中心悄然扩散。
“影阁办事!挡者——死!” “魍”的咆哮如同平地炸雷,带着血腥的蛮力冲击波,震得附近几扇窗棂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他手中那根布满狼牙倒刺的熟铜短棍,带着令人窒息的恶风,轰然砸向多宝阁紧闭的朱漆大门!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门栓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那两扇厚重、象征着财富与地位的朱漆大门,如同被攻城锤正面轰中,向内猛地爆裂开来!无数碎裂的木块、铜钉、漆皮如同暴雨般激射进阁内!
门破!
杀机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灌满了多宝阁一层那富丽堂皇的空间。
“魑”的身影第一个消失在门洞的阴影里,快得只剩下一道扭曲的黑线。“魅”宽大的袖口同时扬起,数十点幽蓝的寒星发出刺耳的破空尖啸,毒蛇般射向阁内各处角落、梁柱之后!致命的蓝光瞬间点缀了这片充斥着古董珍宝的空间。
“璇玑卫!御!”一个清冷而决绝的女声穿透了木屑纷飞和毒镖的尖啸,从多宝阁深处响起。
回应这声命令的,是令人牙酸的机括绞动声!
“咔!咔!咔!咔!”
阁内原本摆放着名贵瓷器、字画的地板,突然如同巨兽张开的利口,毫无征兆地向下塌陷!翻板!面积之大,几乎覆盖了大半个一层入口区域!
“啊——!”
“魅”打出的毒镖大部分落空,钉在墙壁和梁柱上,发出噗噗的闷响。冲在最前的几个影阁精锐和紧随“魑”而入的禁军甲士,根本来不及反应,惨叫着坠入陷阱!
陷阱底部,并非平地。密密麻麻、削尖的竹签斜向上插满了坑底,每一根都闪烁着墨绿色的幽光——剧毒淬炼!坠落的躯体砸在竹签阵上,瞬间被洞穿!凄厉到非人的惨嚎骤然爆发,又被硬生生掐断!锋利的竹签穿透皮甲、肌肉、骨骼,从后背甚至头顶刺出,带出大蓬混合着内脏碎块的血浆。鲜血如同喷泉般激射上翻板边缘,浓烈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混合着毒物特有的甜腥,瞬间在阁内弥漫开来。
就在翻板塌陷的瞬间,阁内四周的墙壁发出密集的“咻咻”声!隐藏在博古架后、字画夹层中的连环弩机被触发!强劲的弩箭如同飞蝗般攒射而出,覆盖了陷阱上方和入口区域!
一个刚刚在陷阱边缘勉强稳住身形的影阁高手,还未来得及庆幸,一支弩箭已穿透他的太阳穴,箭头裹挟着红白血浆从另一侧太阳穴穿出!他身体猛地一僵,直挺挺地栽入下方的毒签地狱。另一名禁军甲士反应稍快,举起臂盾格挡,“咄咄咄”几声闷响,弩箭钉在铁盾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手臂发麻,脚下不稳,眼看就要滑落陷阱。他身旁的同伴情急之下伸手去拉,一支刁钻的弩箭却从侧面射来,“噗”地一声,穿透了同伴毫无防护的咽喉!滚烫的鲜血喷了甲士一脸,他手上一滑,两人惨叫着一起滚落毒签坑中,瞬间被扎成了血葫芦。
“魑”的身影在翻板塌陷的刹那,已诡异地在空中连续几个不可思议的转折,如同鬼影般贴上了高高的承重梁柱,险险避开了陷阱和第一波弩箭。但紧随其后的“魍”就没那么幸运了。他体型庞大,冲势太猛,一只脚已踏上了陷阱边缘松动的翻板!
“喝!” “魍”暴吼一声,如同受伤的巨熊。千钧一发之际,他手中的熟铜短棍猛地向下杵去!棍头狠狠砸在坑底边缘一块坚硬的石基上。
“轰!”碎石飞溅!
借着这反震之力,“魍”庞大的身躯竟然硬生生拔起,向后一个翻滚,重重落回陷阱外的安全区域,砸得地面又是一震。他青铜面具下的双眼瞬间充血,暴戾之气冲天而起!
“狗杂种!给老子滚出来!” “魍”的咆哮如同受伤的凶兽,他铜棍横扫,将旁边一个沉重的紫檀木多宝架砸得粉碎,里面的玉器、瓷器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就在他咆哮的同时,阁内原本用来熏香的青铜兽首香炉口,突然喷出数股浓稠的、色彩诡异的烟雾!烟雾带着刺鼻的腥甜,迅速扩散——毒烟瘴气!
一个冲入阁内、正挥刀劈砍的禁军士兵首当其冲,吸入一口毒烟,动作瞬间僵硬,双眼暴突,脸上浮现出诡异的青紫色血管纹路。他丢下刀,双手死死扼住自己的喉咙,发出“嗬嗬”的窒息声,几息之间便栽倒在地,身体剧烈抽搐,口鼻溢出黑血,眼见不活了。烟雾弥漫,视线受阻,惊惶的喊叫和咳嗽声在影阁和禁军队伍中蔓延。
“屏息!掩住口鼻!给我冲!杀光他们!” 门外传来禁军将领愤怒的嘶吼。
短暂的混乱,换来的是更凶残的反扑!影阁高手和禁军甲士被同伴的死亡彻底激发了凶性,他们用湿布掩住口鼻,或者干脆屏住呼吸,双眼赤红,如同疯狂的野兽,挥舞着兵刃,踩着同袍的鲜血和尸体,踏过陷阱边缘,向阁内更深处的黑暗猛扑进去!
“杀——!”
刀光剑影,终于在多宝阁的珍宝丛中彻底绽放!
金铁交鸣的锐响、利刃割开血肉的闷响、垂死者的惨嚎、愤怒的咆哮,瞬间取代了机括声,成为这片死亡空间的主旋律。
“璇玑卫!死战不退!” 清冷的女声再次响起,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璇玑夫人!
她身影如电,从二楼的雕花栏杆后飘然而落,一身素白劲装,在这修罗场中刺眼夺目。她手中并非江湖常见的刀剑,而是一对精钢打制、形如弯月、边缘锋锐无比的奇门兵刃——分水峨眉刺!
“嗤啦!”
一名刚刚砍翻了一名璇玑卫、脸上溅满鲜血的影阁刀客,正待寻找下一个目标,眼前白影一闪,咽喉处便是一凉。璇玑夫人如穿花蝴蝶般掠过,手中峨眉刺的尖端,已带出一溜细密的血珠。那刀客动作僵住,捂着喷血的喉咙,嗬嗬作响地倒下。
“夫人小心!” 旁边一名持朴刀的璇玑卫大汉嘶声提醒,同时奋力格开侧面劈来的一把沉重鬼头刀。那鬼头刀的主人,正是“魍”!他铜棍被陷阱所阻,竟不知从哪里夺了一把刀,势大力沉地劈砍。
璇玑夫人看也不看,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柔韧角度向后折去,险险避开“魍”横扫过来的刀锋,同时左手中的峨眉刺反手向上撩出,精准地刺向“魍”毫无防护的腋下!
“魍”怒吼一声,庞大身躯异常灵活地向后一缩,刀势回撤格挡。“叮!”一声脆响,峨眉刺点在厚重的鬼头刀刀背上,火星四溅。巨大的力量震得璇玑夫人手臂发麻,气血翻涌。她借力飘退,足尖在一尊青铜鼎耳上一点,再次隐入混战的人群。
战场彻底陷入血腥的绞杀。
朴刀厚重的刀锋砍在禁军铁甲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火星迸射,虽一时难以破甲,但巨大的冲击力足以震碎骨骼内脏。钩镰枪阴险的倒钩则专攻下盘,一个璇玑卫少年被钩中脚踝,惨叫着被拖倒,瞬间被几把长枪捅穿,钉死在地板上。
“魅”的身影在混乱的梁柱间穿梭,如同附骨之疽。他不再轻易释放毒镖,而是利用鬼魅的身法,专挑激战正酣的璇玑卫背后下手。手中两把淬毒的匕首,如同毒蛇的信子,每一次探出,都带起一蓬血雨。一个正与禁军枪兵缠斗的璇玑卫高手,肋下突然多了一个不起眼的血洞,动作瞬间僵硬,脸色迅速转为青黑。对面的禁军枪兵抓住机会,一枪捅穿了他的胸膛!
“魑”则如同真正的幽魂,他的目标明确——璇玑夫人!那柄淬毒的软剑在他手中如同活物,神出鬼没,角度刁钻至极,专刺璇玑夫人的咽喉、心口、关节要害。每一次攻击,都无声无息,却又致命无比。璇玑夫人将一对峨眉刺舞得泼水不进,叮叮当当的格挡声密如骤雨。分水刺的锋利月刃几次险险划过“魑”的玄衣,带起几缕布丝,却始终无法真正伤及对方本体。
“魉”站在相对安全的入口阴影处,青铜面具下的双眼幽光闪烁,无形的精神波动如同水波般扩散开来。几个正欲围攻“魍”的璇玑卫精锐,动作忽然一滞,眼神变得迷茫空洞,仿佛陷入了无法醒来的噩梦。其中一人甚至茫然地调转刀锋,砍向了自己的同伴!“魍”狞笑一声,趁机上前,沉重的鬼头刀带着恐怖的风压横扫而过!
“噗嗤!”“咔嚓!”
残肢断臂混合着内脏碎片飞上半空!温热的鲜血如同暴雨般泼洒在周围的古董架、精美的地毯和墙上价值连城的名画上,留下大片大片触目惊心的猩红污迹。一个璇玑卫的上半身被蛮力撕开,断裂的脊椎和蠕动的肠子暴露在空气中,他脸上甚至还残留着被幻术迷惑时的茫然。另一个被腰斩的卫兵一时未死,上半身在地上徒劳地爬行,发出嗬嗬的惨嚎,拖出一道长长的、黏稠的血痕。
璇玑夫人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心口如同被重锤击中,眼前一黑,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她强行压下,分水刺格开“魑”又一次阴毒的刺喉,厉声喝道:“清心!凝神!是幻术!”
她的声音如同寒泉,刺破混乱,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让几个被幻术影响的璇玑卫猛地一震,眼神恢复清明,险险避开致命的攻击,但阵型已乱,伤亡在持续扩大。
“放火!” 阁外禁军将领的咆哮再次响起,带着被陷阱毒烟折损人马的暴怒,“烧!给老子烧光这鬼地方!看他们往哪里躲!”
“呼——啪!”
数个黑乎乎的陶罐被力大的禁军士兵奋力掷入多宝阁内,砸在翻板陷阱边缘、砸在木质楼梯上、砸在堆满绸缎的角落!
“轰!”
火油四溅!几乎是同时,几支点燃的火箭呼啸着射入!
火焰,如同贪婪的恶魔,瞬间被唤醒!
橘红色的火舌猛地从破碎的陶罐处窜起,舔舐上泼洒的火油,发出“滋滋”的恐怖声响。火焰迅速蔓延,攀上紫檀木的楼梯扶手,吞噬那些散落的绸缎、纸张、画卷。浓黑的烟柱滚滚升腾,带着刺鼻的焦糊味和焚烧人肉的恶臭,迅速遮蔽了上方的雕梁画栋。
烈焰升腾的噼啪声、木材爆裂的炸响、垂死者的哀嚎、兵刃的碰撞……交织成地狱的乐章。温度急剧升高,灼热的气浪扭曲了空气,将搏杀中一张张狰狞或痛苦的面孔映照得如同厉鬼。名贵的金丝楠木梁柱开始发出痛苦的呻吟,表面精美的漆皮卷曲、剥落、化作飞舞的黑蝶。一幅前朝名家的山水在火焰中迅速焦黑、卷曲,画中那点染的青山绿水、渔舟唱晚,在火舌的舔舐下化为飞灰。一件宋代官窑的雨过天青瓷瓶,在热浪的冲击下发出清脆的哀鸣,瓶身瞬间爬满蛛网般的裂痕,随即炸裂开来,化为无数晶莹却致命的碎片,飞溅入混战的人群,引来几声新的惨叫。
毁灭,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残酷的壮丽,降临了。
臻多宝的身影,如同磐石,矗立在多宝阁最深处、最隐秘的核心密室之中。
厚重的精钢大门隔绝了外面绝大部分的杀戮与混乱,但那沉闷的撞击声、濒死的惨嚎、火焰吞噬一切的噼啪爆响,依旧如同跗骨之蛆,顽强地穿透进来,敲打着他的耳膜,更敲打着他的心脏。空气中,隐隐弥漫着烟火的焦糊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密室不大,四壁皆是厚重的青石,打磨得光滑如镜。中央一张巨大的紫檀木桌案,便是他此刻唯一的战场。桌案上铺满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精密工具:细如牛毛的刻针、弧度各异的锉刀、镶嵌着放大水晶片的精巧夹具、盛着不同颜色粘稠液体的玉碟……还有无数细小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齿轮、簧片、卡榫构件,散乱而又有序地铺陈着。
他所有的精神,所有的意志,都凝聚在双手之间。
在他手中,是一个鸡蛋大小、通体莹润的乳白色象牙球。这并非普通的象牙球,而是“七窍玲珑心”——一种失传已久的、以整块象牙镂雕嵌套而成的奇巧机关器。球体表面布满了细密繁复、充满古意的云雷纹,看似浑然一体,实则内藏玄机。此刻,球体已被臻多宝用特殊手法分解开,露出了其核心——一个仅比鸽卵略大的微型空间。
他的手指稳定得可怕。右手拇指和食指捏着一柄比柳叶还薄、还窄的银质小刀,刀尖细如毫芒。左手则持着一根尾部镶嵌着极小磁石的探针。他的动作快到了极致,又精准到了极致。小刀在象牙内壁极细微的卡槽边缘轻轻刮削,每一次刮削,都只带下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粉末。探针则引导着磁石,极其小心地将一枚薄如蝉翼、卷成细管状的桑皮纸条——那上面密布着足以颠覆朝堂的蝇头小楷——送入那鸽卵大小的核心空间中。
汗水顺着他紧绷的太阳穴滑下,滴落在桌案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的呼吸悠长而深,每一次吸气都仿佛要将密室中稀薄的空气榨干,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沉重。外面每一声巨大的撞击,每一声凄厉的濒死呼喊,都像鞭子抽在他的神经上。他知道那是谁在战斗,谁在用生命为他争取这最后的、致命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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