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毒信现世(1/2)

大殿之中,空气沉滞如凝固的铅块,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紫宸殿那往日象征帝王威严的深阔空间,此刻却仿佛一只巨大的、无形的囚笼,将满朝朱紫牢牢困锁其中。殿外,天色昏沉如晦,厚重阴云低垂,压着皇城的飞檐斗拱,一丝风也没有,闷热得令人心头发慌。殿内高悬的蟠龙宫灯,烛火在琉璃罩里不安地跳跃,拖拽着无数扭曲变形的影子,在丹墀之下、在蟠龙柱间、在每一张或紧张或亢奋的脸上摇曳不定,更添几分诡谲。

高世安立于文臣班首,身形微微前倾,目光低垂,像一尊深潭边静待猎物的石像,唯有眼底深处,一丝难以察觉的、混合着焦灼与志在必得的精光,偶尔如寒星般一闪而逝。他宽大的紫袍袖口内,几根枯瘦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捻动着冰凉的玉笏板,细微的摩擦声淹没在周遭一片死寂的沉重呼吸里。

“陛下!”一声嘶哑的、带着破音的呼喊陡然撕裂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一个身着青色官袍、品阶不高却位置显眼的给事中——王锐,猛地从班列中踉跄而出。他脸色煞白,仿佛全身的血气都被抽空,只剩下一层惨淡的皮裹着骨头,额头、鬓角却密布着大颗大颗滚落的汗珠,眼神狂乱地扫视着龙椅方向,又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烫着般迅速缩回。

“臣……臣有本!有确凿铁证!证明枢密副使赵泓……”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硬挤出来,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颤音,却又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最后那几个字,“通敌叛国!”

“通敌”二字,如同九天之上骤然劈落的万钧雷霆,裹挟着毁灭一切的暴戾气息,狠狠砸进这死水般的紫宸殿!

轰!

死寂瞬间被炸得粉碎。无数道目光,惊骇的、狂喜的、难以置信的、深藏算计的,如同被无形巨手操控的箭矢,齐刷刷射向那个孤立在武官前列的身影——赵泓。也有一部分目光,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飞快地掠过龙椅上的天子。

赵泓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气,从脚底板瞬间窜上天灵盖,四肢百骸如同被瞬间冻结。他挺直的脊背似乎僵了一下,又似乎没有,只是那按在腰间玉带上的手,指节猛地绷紧,透出青白之色。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侧过脸,目光如两道实质的冰锥,穿透殿内浑浊的空气,钉在王锐那张因恐惧和亢奋而扭曲的脸上。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辩驳,只有一种被猝然拖入无底深渊的、深沉的冰冷审视。

“王给事中,”皇帝的声音终于响起,比殿外的天色更沉,听不出丝毫情绪,却带着一种无形的重量,压得王锐膝盖一软,几乎当场跪倒,“何物为证?”

王锐如蒙大赦,又似被那声音里的寒意冻得一个哆嗦,慌忙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那盒子不大,通体玄黑,非金非木,表面流淌着一种深沉内敛的乌光,毫无纹饰,只在盒盖正中嵌着一枚小小的、色泽暗沉的兽头铜钮,显得格外神秘而压抑。他双手捧着,高举过头顶,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如同托着千斤重担,又似捧着催命的阎罗帖。沉重的步履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每一步都踏在众人紧绷的心弦上。

内侍总管张德海快步走下丹墀,老迈的身躯在此刻却显得异常利落。他面无表情地接过那沉重的黑锦盒,手指拂过冰冷的兽头铜钮,触手一片沁骨的凉意。他转身,捧着这似乎凝聚了满殿杀机的盒子,一步步走向御座。殿内所有人的视线都死死追随着那方寸之间的黑盒子,空气被抽得更紧,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御座之前,张德海停步,将锦盒轻轻放在皇帝面前的御案上。皇帝的目光落在盒上,那眼神深不见底,如同古井寒潭,映不出任何波澜。他沉默片刻,伸出食指,指尖轻轻一点盒盖。

“开。”

张德海应声,枯瘦的手指搭上兽头铜钮,只听“咔哒”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响动,盒盖应声弹开一线。他屏息凝神,动作轻缓地掀开盖子。

盒子内衬是深紫色的丝绒,几封折叠整齐的信笺静静地躺在其中。纸张并非上品宣纸,略显粗糙,边缘甚至有些毛糙的纤维翘起,带着一种粗粝的、与这富丽堂皇的殿堂格格不入的边塞气息。纸色微微泛黄,像是被风沙浸染过,又似沾染了某种陈旧的、不祥的印记。信笺的折叠方式异常简单,近乎粗率,毫无文人士大夫的雅致讲究,每一道折痕都显得生硬而直接。

张德海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拈出最上面一封,双手呈递到皇帝面前。

皇帝没有立刻去接。他的视线在那粗糙的纸张、生硬的折痕上停留了一瞬,才缓缓抬手,指尖触碰到信笺。那粗糙的质感透过指腹传来,带着一种莫名的、令人心悸的沉重感。他将其展开。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只剩下纸张被展开时发出的轻微“沙沙”声,听在众人耳中,却如同催命的符咒。

“众卿,”皇帝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裹着冰凌,寒意森森,“同观。”

他抬眼,目光扫过阶下黑压压的人群,最后定格在文官班列中一个须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臣身上。“礼部侍郎,李敬。”

被点到名字的李敬浑身猛地一颤,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了一下。他是清流中素有“铁面”之称的老臣,向来以方正不阿着称,虽不属高党,却也绝非赵泓一系。此刻被皇帝点名,他苍老的脸上瞬间褪尽血色,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明显的颤抖,努力挺直了有些佝偻的背脊,一步一步,极其沉重地走出班列,踏上丹墀。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烙铁上。他走到御案前,对着那封摊开的信笺,伸出枯枝般的手。指尖尚未触及纸面,已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他终于接过了那封薄薄的信纸,入手却觉得有千钧之重,几乎让他站立不稳。

李敬定了定神,强迫自己浑浊的老眼聚焦于信笺之上。当那字迹清晰地映入眼帘时,他布满皱纹的脸颊肌肉难以控制地抽搐了一下,握着信纸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那字!瘦峭如金戈铁马,骨力嶙峋,却又在转折处透着一股子刀劈斧凿般的刚硬魏碑风骨!这正是独步边关、枢密院鹰房首领臻多宝独创的“瘦金魏碑体”!臻多宝其人,孤僻乖戾,视笔墨如性命,其字迹之独特难仿,在边军和枢密院高层之中,无人不知!这信……怎会……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攫住了李敬的心脏,他几乎窒息。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目光艰难地移向信的内容。字字句句,如同淬毒的钢针,狠狠扎进他的眼底:

“……潼川关外,野狐岭之役……大人所询北边‘苍狼’部动向……其精锐已于上月廿三,自阴山北道秘密南下,隐于黑水河畔‘断肠谷’……此讯至关,望大人慎察……另,大人所托‘粮秣屯驻图’及‘新军轮戍日程’,已于三日前,循老路送达‘金雕’处……彼处言,大人恩情,铭感五内,待大事抵定,漠北千里草场,当为大人牧马之地……”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李敬眼前发黑。潼川关野狐岭!正是数月前赵泓亲率精骑,以少胜多,重创北狄“苍狼”部主力的血战之地!战报上清清楚楚写着,正是枢密院鹰房提前侦知了“苍狼”部自阴山北道南下的动向!还有那“粮秣屯驻图”、“新军轮戍日程”……这些都是大宋西北防线绝密中的绝密!至于“金雕”,那是北狄设在边关最隐秘、也是最高级别的谍报头目的代号!那承诺的“千里草场”,更是赤裸裸的卖国铁证!

“念!”御座之上,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森冷威严,如同冰锥刺破了大殿的死寂。

李敬浑身剧震,几乎握不住手中的信笺。他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里只发出几声“嗬嗬”的抽气声。他猛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浑浊的老眼里竟已蕴满了泪光。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濒死般的绝望,用尽全身的力气,将信笺上那字字诛心的内容,一字一句,颤抖着、却又无比清晰地读了出来:

“……潼川关外,野狐岭之役……大人所询北边‘苍狼’部动向……其精锐已于上月廿三,自阴山北道秘密南下,隐于黑水河畔‘断肠谷’……此讯至关,望大人慎察……”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从磨盘里艰难碾出,带着血沫。当念到“粮秣屯驻图”、“新军轮戍日程”、“金雕”时,那声音里的悲愤和难以置信几乎要冲破喉咙。最后那句“漠北千里草场,当为大人牧马之地”更是如同泣血,字字锥心。

轰——!

李敬最后一个颤抖的尾音尚未完全消散,整个紫宸殿彻底炸开了锅!

“通敌!这是通敌!铁证如山啊陛下!”一个高党的御史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第一个跳了出来,涕泪横流,声音尖利得变了调,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头狠狠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国贼!国贼当诛!请陛下立斩此獠,以儆效尤!”

“诛国贼!清君侧!”瞬间,如同堤坝溃决,高党官员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呼啦啦跪倒一片。他们个个神情激愤,双目赤红,挥舞着手臂,嘶吼着,咆哮着,声音汇聚成一股狂暴的洪流,在殿宇高阔的穹顶下疯狂冲撞、回旋。“诛赵泓!正国法!”的怒吼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带着要将人撕碎的戾气,直扑向孤立在风暴中心的赵泓。有几个年轻的言官甚至激动得浑身发抖,几欲扑上前去。

清流官员们则如遭重击,脸色煞白,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巨大的惊骇与动摇。有人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身体微微摇晃;有人死死盯着御案上那几页薄薄的信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还有人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仿佛要远离这即将被鲜血浸染的是非之地。支持赵泓的几位耿直武将,怒目圆睁,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胸膛剧烈起伏,但看着那满殿跪倒、山呼海啸的高党,看着御座上沉默如渊的皇帝,又看着赵泓那挺直的、却透出死寂的背影,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们,只能死死咬住牙关,牙床都渗出血腥味。

赵泓站在那里。

在李敬念出第一个字时,他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被抽空,又在下一秒被滚沸的岩浆所取代。一股冰冷的麻痹感从头顶瞬间蔓延到脚底,四肢百骸如同被浸入万年玄冰之中,连指尖都僵硬得无法动弹。然而,胸腔里那颗心脏却在疯狂擂动,每一次搏动都带着焚毁一切的怒火,将冻结的血液重新点燃、煮沸!

瘦金魏碑体!

那每一个字的筋骨,每一处转折的锋芒,都深深烙印在他脑中!他曾在枢密院无数关乎生死的密报上见过这独一无二的笔迹!这是臻多宝的命!是他孤悬敌后、刀头舔血换来的凭证!如今,这浸透忠魂的笔迹,竟成了刺向他心脏的毒匕!

伪造!

这是处心积虑、恶毒到极致的伪造!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被他死死咽下。那冰冷的麻痹感瞬间被炸裂的狂怒撕得粉碎!他猛地抬起头,原本沉静如深潭的眼眸,此刻已是一片赤红!怒火如同实质的烈焰,在他眼中疯狂燃烧、喷薄!

“无耻构陷——!!!”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裹挟着武人沙场喋血的暴烈煞气,轰然炸响!这怒吼是如此狂暴,如此突兀,竟瞬间压过了满殿高党的喧嚣!如同猛虎出柙,凶威滔天!

跪在地上的高党官员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喝震得心胆俱裂,有几个胆小的甚至吓得一屁股坐倒在地,惊恐地看着那个瞬间化身为怒目金刚的身影。

赵泓一步踏出,坚硬的金砖在他脚下似乎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他右手闪电般按住了腰间的佩剑剑柄!冰冷的鲨鱼皮剑鞘触手生寒,却无法浇熄他心中焚天的怒火!那是一个武将在面对致命威胁时近乎本能的反应!剑柄被他的手掌死死攥住,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可怕的“咯咯”声,青筋如同虬龙般暴凸而起,仿佛下一刻,那柄伴随他浴血沙场、斩杀过无数敌酋的利剑就要脱鞘而出,饮血殿前!

“此信必是伪造!”他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从滴血的心头硬生生剜出来,带着金铁交鸣的铮铮之音,目光如两道燃烧的利箭,越过跪伏的人群,死死钉在金阶之上那个紫袍玉带的老者身上,“高世安!”

他戟指直指,那根手指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却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

“为排除异己,独揽朝纲,你竟敢行此卑劣构陷之事!”赵泓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受伤猛兽的咆哮,在殿宇间隆隆回荡,“构陷边关浴血之将!构陷为国戍边之臣!构陷这大宋的万里山河!”

他踏前一步,脚下金砖发出沉闷的响声,无形的煞气如同怒海狂涛般席卷而出,迫得近前跪着的几个官员不由自主地向后瑟缩。

“你就不怕天理昭昭!不怕鬼神夜哭!不怕这煌煌青史,将你钉在万古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吗?!”

吼声落下,殿内一片死寂。只有赵泓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声清晰可闻。他按在剑柄上的手,青筋狰狞暴起,指节捏得惨白,那柄剑仿佛随时要挣脱束缚,饮血而出!一股惨烈无匹的杀伐之气,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弥漫了整个紫宸殿,让所有人心头都蒙上了一层死亡的阴影。文官们面无人色,武将们则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手也不自觉地按向了自己的佩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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