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影阁出鞘(2/2)
二楼回廊上,一个护院打扮的汉子,显然有些功夫底子,他背靠着廊柱,手持钢刀,紧张地盯着楼下大堂的混乱。他根本没注意到,头顶雕梁的阴影中,一道黑影如壁虎般悄无声息地垂落。冰冷的刀锋,从他后颈最脆弱的脊椎骨缝隙中精准刺入,瞬间切断中枢。汉子身体一僵,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向前扑倒,手中的钢刀“哐当”掉落在回廊地板上。
死亡,如同无形的瘟疫,在喧嚣的掩护下,于多宝阁的每一个角落无声蔓延。那些真正的影阁杀手,每一次出手都干净利落,绝不浪费一丝力气,绝不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目标明确——清除一切可能阻碍通往顶层的障碍。
通往顶楼“藏珍阁”的楼梯口,成了临时构筑的修罗场。多宝阁最后的几名核心护卫,显然是重金聘请的高手,背靠背结成了一个防御圈,死死扼守着狭窄的楼梯。他们刀光霍霍,配合默契,一时间竟将几名狂吼着冲上来的“黑风盗”逼退,甚至砍伤了一人。
“点子扎手!并肩子上啊!” 一个伪装成小头目的影阁成员(代号“豺狗”)用嘶哑的嗓音怒吼着,挥舞着铁棍佯攻,吸引着护卫的注意力。
就在护卫们精神高度集中于正面冲击时,楼梯侧面高大的楠木屏风阴影里,两道黑影如同没有重量的幽灵,贴着墙壁和地面疾速滑入!他们的动作快得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残影,目标直取护卫阵型两侧最薄弱的人!
左侧护卫刚格开“豺狗”的铁棍,忽觉肋下一阵冰冷的刺痛!他惊骇低头,只见一截幽蓝色的刀尖已从自己肋下透出,剧毒瞬间麻痹了神经,他甚至来不及感受疼痛,意识便已陷入无边的黑暗。右侧的护卫几乎同时发出一声闷哼,他的小腿被另一道黑影的毒刃无声划过,伤口瞬间发黑溃烂,支撑力顿失,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倒。防御圈瞬间崩溃!
“杀!” 剩下的护卫目眦欲裂,怒吼着挥刀劈向偷袭得手的黑影。然而那两道黑影在一击得手后,根本不恋战,如同鬼魅般向后一缩,再次融入屏风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两个迅速失去生命的护卫倒下的沉重身躯,以及弥漫开的血腥味和毒物特有的甜腥气。
楼梯口的阻碍被血腥清除。通往顶层的路,铺满了尸体和绝望。
顶层“藏珍阁”,多宝阁最核心的所在,此刻却像风暴眼中唯一诡异的寂静之地。与外界的喧嚣混乱、血腥杀戮相比,这里安静得可怕。空气中弥漫着名贵沉香的清冷余韵,与楼下的血腥味形成刺鼻的对比。四壁紫檀木架上,奇珍异宝在镶嵌于顶棚的夜明珠柔和光线下流转着令人心醉的光华。
臻多宝,这位掌控着临安城最大珍宝流通命脉的巨贾,此刻正站在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后。他年约五旬,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却一片死灰,平日里精明狡黠的细长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他并非毫无准备。书案上,赫然摆放着一架已经上好了弦、闪着乌光的精致机弩!弩身短小,却透着危险的气息,一看便知是价值不菲的防身利器。他肥胖的手指死死扣在弩机的悬刀上,微微颤抖着,弩箭闪烁着寒光的箭镞,正对着那扇紧闭的、包着厚厚铜皮的房门。
“谁?!谁在外面?!” 臻多宝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带着破音,在空旷的藏珍阁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厉。“滚开!再过来老子射死他!我有强弩!” 他试图用吼叫来驱散恐惧,给自己壮胆。
门外,死寂无声。仿佛楼下那震天的喊杀声、惨叫声、碎裂声都被这扇厚重的门隔绝到了另一个世界。
这死寂比任何回应都更令人窒息。
臻多宝额头的冷汗如同小溪般淌下,滑过他油腻的胖脸。他死死盯着那扇门,眼角的肌肉疯狂抽搐。他听到了!他清晰地听到了楼下的惨叫声,护卫临死前的闷哼,还有那越来越近、如同跗骨之蛆的脚步声!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些脸上涂着锅底灰、如同地狱恶鬼般的“黑风盗”正狞笑着踏过自己忠心手下的尸体,一步步逼近!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弩机悬刀上的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别过来!我有钱!很多很多钱!都给你们!放我一条生路!” 他终于崩溃了,声音带上了绝望的哭腔,试图用金钱买命。他另一只手慌乱地在书案上摸索,想去抓那些价值连城的金锭、玉器,作为谈判的筹码。
就在他心神失守、视线本能地瞟向桌案上那些黄白之物的刹那——
“噗!”
一声极其轻微、如同热刀切开牛油的闷响。
臻多宝身体猛地一僵,所有动作瞬间定格。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低下头。只见自己那件昂贵的云锦长袍心口位置,一点暗红色的印记正在极其迅速地晕染开来,形成一个拳头大小的血花。那血花中央,一点幽蓝的寒光,透衣而出。
没有剧痛传来,只有一种瞬间弥漫全身的冰冷和麻痹感。他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视线开始模糊、旋转。他最后看到的,是书案对面那面巨大的、镶嵌着螺钿的琉璃屏风。屏风光滑如镜的表面上,清晰地映照出他身后书架的阴影里,一道模糊的黑影正缓缓收回手臂的动作。那人影脸上,一片毫无表情的惨白面具,如同索命的白无常。
“当啷!” 他手中的机弩无力地掉落在坚硬的金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臻多宝肥胖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像一座失去了根基的肉山,轰然向前栽倒,重重砸在书案上。价值连城的翡翠笔洗被撞翻,碧绿的汁液混合着他心口涌出的暗红色血液,迅速在名贵的紫檀木桌面和散落的金锭、珍珠上肆意流淌、交融,形成一幅妖异而昂贵的死亡图景。他那双至死都圆睁着的眼睛里,凝固着无边的恐惧和一丝最终明悟的绝望——那不是黑风盗!那是……来自地狱最深处的……
藏珍阁的门,依旧紧闭着。仿佛里面的死亡,与门外的喧嚣,是两个永不相交的世界。
杀戮的飓风,在臻多宝倒下的那一刻,仿佛达到了狂暴的,又骤然开始收束。影阁的屠戮机器,在混乱喧嚣的表象下,运转得如同最精密的钟表。
当最后一个试图从后厨小门逃跑的杂役被一支从阴影中射出的淬毒袖箭钉死在门板上,多宝阁内,除了影阁自己人,已再无一个活口。那些狂呼乱叫、肆意破坏的“黑风盗”们,如同收到了无声的指令,瞬间停止了无意义的打砸。他们的动作变得迅捷而目标明确,粗暴地撬开那些尚未损毁的、存放着最珍贵物品的紫檀木柜和铁力木箱。拳头大的东珠、成匣的鸽血红宝石、未经雕琢的羊脂玉璞、前朝的古画、镶嵌着宝石的金佛……这些价值连城的珍宝被毫不怜惜地塞进一个个粗麻布袋中。
“动作快点!他娘的,好东西别落下!” 伪装成头目的“豺狗”压低声音嘶吼着,催促着手下。他亲自抓起一个沉重的金丝楠木匣,里面是十二颗大小一致、浑圆莹润的深海黑珍珠,价值足以买下一座城池。他贪婪地看了一眼,随即狠狠合上盖子,塞进布袋。
而真正的影阁杀手们,则在执行着更关键的任务——伪造与栽赃。
代号“墨鸦”的杀手,如同幽灵般闪入臻多宝那间充满血腥味的藏珍阁。他无视了地上臻多宝那尚有余温的尸体和满桌狼藉的珍宝血污,目光锐利地扫过巨大的书架。很快,他的视线锁定在书架中层一个不起眼的、看似与旁边书籍无异的花梨木书函上。他将其抽出,打开。里面并非书籍,而是一卷用火漆封存的陈旧羊皮卷轴。墨鸦用特制的薄刃,小心地挑开封口处的火漆,展开卷轴一角。上面是一些晦涩的契丹文字和奇怪的图形标记。他只看了一眼,便迅速将其卷好,塞进自己贴身的特制皮囊中——这才是高世安真正点名要的“可能涉及通敌的物证”,无论它原本是什么。
与此同时,在另一个堆放着大量卷宗和信札的房间(账房秘室),另一个影阁杀手(代号“鬼手”)正飞快地翻阅着。他精准地抽出几封看似普通的商行往来信件,又从怀中取出一份伪造的信函——信纸是精心做旧的官府专用笺,上面的笔迹模仿了一位与赵泓素有来往的边关将领,内容语焉不详,却暗指多宝阁为某次军需“提供了便利”。鬼手将这封伪造的信函,小心地塞入了那叠真实的商业信函中间,位置既不突兀,又能在事后被“仔细”搜查时轻易发现。
在臻多宝尸体旁的书案显眼处,“千面”将一块巴掌大小、边缘粗糙、用劣质生铁打造的令牌,“当啷”一声,随意地丢在血泊里。令牌上,用拙劣的刀法刻着一个狰狞的狼头,下方是歪歪扭扭的两个字——“黑风”。令牌上还故意沾着一点新鲜的、尚未完全凝固的血迹,看起来就像是凶手在搏斗中不慎遗落。
楼下大堂,最后也是最关键的戏码上演。
“撤!风紧扯呼!” “豺狗”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嘶哑的狂吼,如同信号。
那些正在“搜刮”的“黑风盗”们闻声,立刻扛起沉重的麻袋,动作粗野而迅捷地向大门口涌去。他们故意撞翻沿途仅存的几个半毁的货架,发出更大的噪音。
混乱中,一个负责清扫大堂后角、穿着粗布短打的年轻伙计(事先被观察确认过胆小机灵),正蜷缩在一个倾倒的巨大青瓷花瓶后面,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他亲眼看着平日凶神恶煞的护卫像麦子一样被砍倒,看着那些“恶鬼”疯狂打砸抢掠,巨大的恐惧几乎让他晕厥。就在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一个扛着麻袋、脸上涂得漆黑、从他身边跑过的“盗匪”,似乎“慌乱”中脚下一个趔趄,沉重地撞在了他藏身的花瓶上。
“砰!” 花瓶被撞得挪开了一点。
那“盗匪”似乎根本没注意到花瓶后面还藏着个大活人,只是骂骂咧咧地吼了一句:“妈的,绊死老子了!” 随即头也不回,扛着麻袋跟着同伙疯狂地冲出了破碎的大门,汇入外面的黑暗。
那年轻伙计缩在花瓶后,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过了足足十几息,直到外面杂乱的脚步声和怪叫声彻底远去,他才敢小心翼翼地、颤抖着探出半个头。大堂内一片狼藉,尸体横陈,珍宝碎片遍地,宛如人间地狱。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有地方被撞翻的油灯点燃了帷幕)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他看到那些“恶鬼”真的都跑光了!
生的狂喜瞬间压倒了一切!他连滚带爬地从花瓶后钻出来,手脚并用地冲向离他最近的一扇侧窗——那窗棂之前被一个“盗匪”用斧头劈开了一个大洞。他瘦小的身体拼命从那个破洞中挤了出去,重重摔在外面的小巷里。冰冷的雨水和泥土的气息瞬间包裹了他,他却觉得这是世间最甜美的空气!
他不敢有丝毫停留,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那如同巨兽残骸般的多宝阁,用尽吃奶的力气,连滚带爬地朝着临安府衙的方向,发足狂奔!他要报官!他要告诉所有人,是“黑风盗”!是那群地狱里爬出来的“黑风盗”血洗了多宝阁!他要活命!
凄厉的、破了音的呼救声,划破了黎明前最黑暗的雨幕:“杀人啦!救命啊!黑风盗……黑风盗杀人啦——!”
声音如同滴入滚油的水,瞬间在寂静的街巷中炸开,惊醒无数沉睡的窗棂。一盏盏灯火,带着惊疑和恐惧,在临安城各处次第点亮。
高府深处,那间隔绝了所有尘嚣的石室,如同一个沉入海底的墓穴。壁上几盏长明灯的火苗,在绝对死寂的空气中笔直地燃烧着,偶尔才极其轻微地晃动一下,映照着青条石墙壁上冰冷坚硬的光泽。
高世安依旧独自一人,立于书案之前。他已褪去了那身庄重的紫金蟒袍,换上了一件家常的深青色锦缎便服,宽袍大袖,少了几分朝堂威仪,却更显深沉内敛。他负手而立,微微仰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石顶,望向那遥远而不可知的天穹。那眼神深邃得如同古井寒潭,无波无澜,仿佛外面临安城正在掀起的惊涛骇浪,不过是投入深潭中的一粒微尘,连一丝涟漪都无法激起。
时间在无声中流淌。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刻,也许是半个时辰。
书案前那片最浓重的阴影,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极其轻微地荡漾了一下。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从中浮现出来。依旧是那身吞噬光线的纯黑劲装,依旧是那张毫无表情的惨白面具——幽影。
他如同来时一样,没有任何声息。只是对着高世安的背影,极其轻微地、幅度小到几乎无法察觉地垂了一下头。
高世安没有回头。仿佛早已知道身后有人。
石室中,只有两人一立一躬的剪影,被灯火凝固在冰冷的石壁上。
高世安缓缓抬起左手,拇指上那枚御赐的羊脂白玉扳指,在幽暗的灯火下流转着温润而内敛的光泽。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玉面,动作缓慢而专注。玉是暖玉,触手生温,却怎么也暖不透他眼底那片亘古不化的冰原。
他微微启唇,声音低沉平稳,在这绝对寂静的密室里清晰无比,每一个字都像冰珠落在玉盘上:
“很好。”
再无他言。
密室之外,临安城的天际线,正被多宝阁方向冲天而起的火光和浓烟粗暴地撕裂。火光跳跃着,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撕开一道道血淋淋的口子,映红了半边天空,也映红了无数张被惊醒的、充满惊骇与猜疑的面孔。混乱的铜锣声、惊恐的呼喊声、巡城兵马司兵丁杂乱的奔跑声和号令声……如同沸腾的潮水,正从那个方向汹涌扩散开来,冲击着这座帝国都城的每一寸角落。
一场由鲜血、火焰和精妙谎言点燃的风暴,已然降临。
而风暴的中心,高府深处这间绝对寂静的石室,却如同一块沉入惊涛骇浪最深处的礁石。壁上幽绿的灯火,兀自跳跃着,将高世安摩挲玉扳指的侧影,和幽影那如同凝固阴影般的身影,长长地投射在冰冷坚硬的石壁上,扭曲,拉长,沉默地注视着这由他们亲手掀起的血色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