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多宝泣血(2/2)
那杀手猝不及防,被血雾喷了满脸,迷香瞬间吸入,动作顿时一僵。红袖的身体软软倒下,眼中最后的光彩熄灭,仿佛一朵骤然凋零的牡丹。
“红袖!”账房先生目眦欲裂,怒吼一声,不顾一切地将手中沉重的铁木算盘狠狠砸向那被迷香所困的杀手头颅!“噗”的一声闷响,如同砸碎了一个熟透的西瓜。但他自己也因这不顾自身的一击,被侧面袭来的一柄短剑,无情地洞穿了胸膛!
“老……阁主……”账房先生口中鲜血狂涌,身体晃了晃,重重地栽倒在地,手中还紧紧攥着那染血的算盘。又一颗守护的星辰陨落。
珍宝的毁灭伴随着生命的逝去,在混乱中显得格外刺目和令人心碎。
一楼大堂,一个影阁杀手被更夫老周逼得连连后退,后背狠狠撞在一个摆放着珍贵瓷器的紫檀木架上。巨大的冲击力下,木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轰然倒塌!架顶一尊器型硕大、釉色如雨后初晴天空般纯净、釉面流淌着天然紫红斑纹的稀世钧窑天青釉莲花尊,在摇晃中失去了平衡,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缓慢,从高处坠落!
“不——!”顶楼雅室窗前,一直凝神观战的臻多宝发出了一声痛彻心扉的低吼,下意识地向前探出了手,仿佛要隔空接住那无价的瑰宝。
“哐啷——!!!”
清脆得令人心胆俱裂的碎裂声轰然炸响!那凝聚了无数匠人心血、承载着千年时光的绝世珍品,重重地砸在坚硬冰冷的地砖上,瞬间粉身碎骨!无数闪烁着幽蓝天青光泽的瓷片,如同最昂贵的星辰碎片,混合着紫色的釉泪,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向着四面八方激射飞溅,在烛火和月光下划出无数道凄美的、转瞬即逝的光痕。一片锋利的瓷片甚至“噗”地一声,深深嵌入了旁边一根粗大的红漆木柱之中。
这声巨响如同一个信号,混乱的战斗不可避免地波及到更多脆弱的珍宝。
二楼回廊,一道凌厉的刀气余波扫过墙壁,嗤啦一声!将一幅悬挂着的、笔力遒劲、描绘着天王威仪与送子祥瑞的唐代吴道子《天王送子图》(即便是摹本,亦是价值连城)从中生生撕裂!长长的裂口狰狞地贯穿了整幅画卷,将庄严的天王与柔和的送子场景无情割裂。
“哗啦啦……砰!啪!”
倒塌的紫檀木架、被撞飞的博古架、散落的兵器、滚落的尸体……不断砸在、撞在、压在各种玉器、瓷器、漆器之上。上好的羊脂白玉佩碎裂成几块;薄如蛋壳的甜白釉茶杯被踩成齑粉;剔红漆盒被刀锋劈开……碎裂声、崩塌声此起彼伏,如同为这场血腥的杀戮敲响的丧钟。
每一件珍宝的损毁,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臻多宝的心尖。他站在顶楼雅室的窗口,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脸色苍白如纸,扶着窗棂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指节发白,青筋暴起。多宝阁,他半生的心血,无数江湖同道托付的珍藏,此刻正在他眼前被无情地践踏、毁灭!一口腥甜猛地涌上喉咙,被他强行咽下,胸口处沉寂多年的旧伤如同被唤醒的毒蛇,开始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带来针扎般的刺痛,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死死盯着下方修罗场,眼中燃烧着刻骨的痛楚与滔天的怒火。
璇玑夫人鸳鸯钺挥舞如风,将一名使钩镰枪的影阁高手逼得连连后退,钺刃险之又险地擦过对方的咽喉,带起一溜血珠。她抽空瞥了一眼顶楼窗口那抹孤寂而痛楚的身影,心中猛地一揪。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骤然捕捉到一丝极其隐晦、几乎融入混乱光影的微芒!
那微芒来自一楼大堂一根巨大的蟠龙金柱之后!
一个一直如同毒蛇般潜伏在阴影中的影阁杀手,终于等到了他梦寐以求的机会!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璇玑夫人和顶楼的臻多宝吸引,趁着下方战斗最激烈的时刻,他悄无声息地抬起了手臂!袖口中,一支不过三寸长的精钢小弩滑出,弩箭的箭头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幽绿光泽——见血封喉的剧毒!他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冰锥,死死锁定了顶楼窗口那个心神剧震、旧伤牵动的身影——臻多宝!
弓弦发出微不可闻的一声轻颤!
那支淬毒的袖箭,如同黑暗中射出的死亡毒牙,速度快得超越了人眼捕捉的极限!它无声无息,不带起一丝风声,精准地撕裂混乱的空气,直射臻多宝毫无防备的心口!时机拿捏得毒辣至极,正是臻多宝心神被珍宝损毁和旧伤牵动、气息最不稳、防御最松懈的刹那!
“阁主——!!!”
一声凄厉到破音的尖啸,如同杜鹃啼血,瞬间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厮杀声!那是璇玑夫人的声音!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骇与决绝!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的本能,早已超越了生死权衡的界限。在捕捉到那抹死亡微芒的瞬间,在毒箭离弦的刹那,璇玑夫人就动了!
她猛地一脚狠狠踹在面前使钩镰枪的对手胸口,借力将对方踹飞的同时,自己的身体也如同被强弓射出的箭矢,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不顾一切地向着顶楼窗口的方向逆冲而去!完全放弃了自身的防御,将整个后背暴露给了另外两名虎视眈眈的影阁高手!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
臻多宝只觉一股冰冷刺骨的死亡气息瞬间将他笼罩,身体僵硬,连指尖都无法动弹。他眼睁睁看着那点幽绿的寒星在视野中急速放大,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刻般清晰。
就在那毒箭即将洞穿他心脏的前一瞬!
一道玄色的身影,如同扑火的飞蛾,带着决绝的义无反顾,猛地横亘在他与死亡之间!
“噗嗤!”
一声沉闷得令人心脏骤停的利器入肉声响起。
璇玑夫人纤细的身体猛地一震!那支淬毒的袖箭,精准无比地没入了她的左肩胛下方,深及箭羽!巨大的冲击力带着她的身体向前一个趔趄,险些扑倒在臻多宝身上。
时间,仿佛真的在这一刻凝固了。
臻多宝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里面倒映着璇玑夫人肩后那一点迅速被鲜血洇开的幽绿箭羽。那抹幽绿,如同地狱深处窥视人间的鬼火,冰冷地宣告着死亡的临近。他下意识地伸出手臂,想要扶住那个踉跄的身影,喉咙却像是被滚烫的烙铁死死堵住,发不出一丝声音。
“呃……”璇玑夫人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身体因剧痛而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脸色在刹那间变得如同金纸。剧毒随着血液奔流,一股冰冷的麻痹感和钻心的灼痛瞬间从伤口蔓延开来,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和毒蚁在啃噬她的神经。她的左手无力地垂下,子午鸳鸯钺“当啷”一声脱手掉落在地板上,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声响。
然而,她的右手却依旧死死地握着另一柄鸳鸯钺!不仅握着,更是在身体踉跄的瞬间,凭借着千锤百炼的本能和刻入骨髓的守护意志,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反撩!
“嗤啦!”
布帛撕裂声响起!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瞬间出现在一名紧追她身后、狞笑着挥刀欲将她斩为两段的影阁杀手胸前!那杀手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惊愕地看着自己胸前喷涌而出的鲜血,手中的钢刀“哐当”落地,身体晃了晃,轰然倒下。
这悍然的反击震慑了另一名扑上来的杀手,使其动作微微一滞。
就利用这生死搏杀间争得的、不到一息的间隙,璇玑夫人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猛地向前一扑!不是躲避,而是扑向臻多宝!她的身体失去了鸳鸯钺的支撑,变得异常沉重,但在扑倒的瞬间,她的右臂却异常坚定地、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力道,反手紧紧搂住了臻多宝的腰背,用自己的身体,将臻多宝完全护在了身后,死死地隔开了下方那依旧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再次发出致命攻击的修罗场!
这个动作耗尽了她最后的气力。剧毒如同黑色的潮水,疯狂地吞噬着她的生机。她的身体软软地倚靠在臻多宝身上,头颅无力地抵在他的肩头,温热的鲜血迅速浸透了臻多宝素色的锦袍,那刺目的红,如同在雪地上泼洒开的朱砂,带着生命急速流逝的温度。
臻多宝僵硬的身体终于被怀中温软却迅速冰冷的重量和肩头的湿热所唤醒。巨大的悲恸和滔天的怒火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猛烈爆发,瞬间冲垮了旧伤的束缚!他猛地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了璇玑夫人下滑的身体,双膝重重地跪倒在地。雅室坚硬冰冷的地板撞击膝盖的剧痛,远不及心头撕裂的万分之一。
“璇玑!璇玑!”臻多宝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一遍遍呼唤着怀中女子的名字。他慌乱地试图去捂住她肩后那个不断涌出黑血的伤口,可那温热的液体却固执地从他指缝中汩汩渗出,带着一股甜腥的铁锈味,更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令人心悸的草木腥甜——那是剧毒的味道!
璇玑夫人的意识在剧毒和失血的侵蚀下,已经如同风中残烛,飘摇欲灭。臻多宝那撕心裂肺的呼唤,像从遥远的水底传来,模糊不清。她感到自己正坠入一个冰冷、粘稠、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然而,就在意识彻底沉沦的边缘,一种更深的、铭刻于灵魂深处的执念,如同黑暗中最后一点微弱的火星,顽强地燃烧起来。
她费力地、极其艰难地掀起沉重的眼帘。视线早已模糊不清,只能勉强看到眼前一片晃动的、染血的素色衣襟。她认出了那衣襟的主人,也感受到了那紧紧环抱着自己的、带着剧烈颤抖的臂膀传递来的无边惊惶与痛楚。
一股说不清是慰藉还是更深的悲伤涌上心头,让她几乎熄灭的意识泛起一丝涟漪。她沾满了自己鲜血的嘴唇翕动着,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生命力,想要说些什么。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剧毒的蔓延,带来撕裂般的痛苦,喉咙里全是腥甜的血沫。
“……阁……阁主……”她的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涌动的咕噜声。
臻多宝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他猛地低下头,将耳朵凑近她染血的唇边,泪水终于无法控制地夺眶而出,滴落在她苍白冰冷的额角:“我在!璇玑,我在!撑住!我……”
后面的话语被巨大的哽咽堵在喉咙里。
璇玑夫人似乎感觉到了那温热的泪水,也听到了他破碎的回应。她的嘴角极其艰难地、极其缓慢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个凝固的、想要安抚对方的努力。涣散的目光费力地移动着,最终,落在了几步之外,那张静静躺在琴案上、断了一根弦的焦尾古琴。
琴弦在幽暗的烛光下,闪烁着微弱而孤寂的微光。
她的嘴唇再次动了动,这一次,声音更加微弱,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清晰:
“……琴……琴音……莫……莫断……”
最后一个“断”字,轻飘飘地落下,如同秋风中最后一片坠落的枯叶。话音未落,她抵在臻多宝肩头的最后一点微弱力道彻底消失。那双曾经明亮锐利、映照过无数珍宝光华、也洞察过无数杀机的眼眸,如同被风吹熄的烛火,缓缓地、彻底地合上了。长长的睫毛覆盖下来,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弯凄楚的阴影。
搂抱着臻多宝腰背的手臂,也软软地滑落下来,无力地垂在染血的地板上。
雅室内,死一般的寂静骤然降临,压得人喘不过气。窗外的厮杀声、兵刃碰撞声、惨叫声,仿佛瞬间被拉远、隔开,变得模糊不清。只有璇玑夫人肩后那支幽绿的毒箭,和她身下迅速蔓延开来的、浓稠温热的鲜血,在烛光下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
臻多宝的身体如同被抽空了所有骨头,僵直地跪在原地。他紧紧地抱着怀中那具迅速失去温度、变得无比沉重的身体,头颅深深地埋了下去,抵在她冰冷染血的发髻上。肩膀剧烈地、无声地耸动着。大滴大滴滚烫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混着璇玑的血,无声地砸落在雅室冰冷的地板上,晕开一朵朵绝望的暗红色小花。
焦尾琴静静地躺在琴案上,那根断了的琴弦,在摇曳的烛火中,反射着一点微弱而孤寂的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