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静水微澜（2/2）

他费力地撬开锈死的井盖，一股陈腐、潮湿的气息涌出。井下是深邃的黑暗。他戴上头灯，深吸一口气，沿着锈蚀的铁梯爬了下去。

下面是一条狭窄的砖砌拱道，年代久远，空气混浊，脚下是厚厚的淤泥。他打开手持式的多功能气体检测仪（这是他用稿费添置的“新玩具”），缓慢前行。检测仪屏幕上的数值起初一切正常。

深入近百米后，检测仪突然发出了轻微的“嘀嘀”声。屏幕上一个代表挥发性有机化合物（vocs）的指标开始缓慢上升。他精神一振，循着浓度变化的方向，拐进一条更窄的支管。

前方的管壁上，出现了新的、非自然形成的湿润反光。空气中那股陈腐味里，混杂进了一丝极淡的、甜腻而刺鼻的化学气味。他蹲下身，用取样勺刮取管壁上的粘稠物质，装入密封瓶。越往前走，气味越明显，vocs读数也越高。

终于，在支管的尽头，他看到了——管壁一侧的水泥抹面出现了新的裂缝，一股极细微的、乳白色的液体正从裂缝中缓缓渗出，滴入下方的积水中，散发出那股诡异的甜腻气味！

这不是历史残留！这是正在发生的、新鲜的泄漏！

他迅速拍照、取样。退出管道后，他第一时间将样本通过特殊渠道送检，并将发现再次报告。这一次，证据确凿，反应迅速了许多。区环保局连夜派人封锁了那片区域，初步调查确认，泄漏源极可能来自紧邻的“悦水湾”二期工地地下施工过程中，不慎击穿了某处年代久远的、未在最新图纸上标注的化工废料储存坑或管道，导致残留污染物缓慢渗入相邻的废弃管网，并进一步渗透到了光河沿岸的土壤和浅层地下水中。由于泄漏量极小，且通过极其迂回隐蔽的路径，常规监测难以发现，直到通过水生生物显现出来。

一场可能危及示范带成果、甚至引发新一轮恐慌的潜在危机，在萌芽阶段被扼制。工地被要求立即停工，进行彻底的地质勘探和污染评估。陈小鱼的预警和发现，避免了更大的生态灾难和经济损失。

事情得到处理后的周末，示范带恢复了平静。陈小鱼依旧坐在那个亲水平台上。文旅局的领导特意过来，拍着他的肩膀，说了不少表扬和感谢的话。周围的钓友看他的眼神，也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敬佩。

但他心里却没有太多轻松。这次事件像一枚投入静水的石子，虽然涟漪很快平复，却让他看到了水面之下的复杂和脆弱。城市的开发从未停止，历史的欠账并未还清，那些埋藏在钢筋水泥下的陈旧伤疤，随时可能因为新的挖掘而再次溃脓。守护一条河，远不止是保持水清岸绿那么简单，它是一场与城市发展惯性、与遗忘、与利益不断博弈的持久战。

一个穿着校服的男孩跑到他身边，是上次那个钓到小鲫鱼的孩子。

“陈叔叔，今天还能钓到鱼吗？”男孩眼睛亮晶晶地问。

“只要水是干净的，耐心等，总会有的。”陈小鱼摸摸他的头，温和地说。

他看着男孩跑开的背影，又望向波光粼粼的河面。清水之下，生命正在艰难地回归，但也潜藏着未知的风险。他曾经的钓竿，指向的是隐藏的罪恶；如今他的“钓竿”，变成了这些枯燥的数据、古老的地图和敏锐的直觉，用来垂钓那些潜伏在繁荣表象下的细微隐患。

他打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下：“6月17日，三号区vocs异常溯源毕。旧管网图核查至关重要。建议启动全区废弃地下管网系统性排查及数字化建档……”

他的都市垂钓，从未真正结束。只是战场从惊心动魄的明面较量，转入了更深邃、更需耐心的水下暗战。鱼儿或许会慢慢归来，但钓者的使命，已经从猎取真相，变成了永恒的守望。静水之下，仍有微澜，而他就是那个最先感知到涟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