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深冬守潭(2/2)

时近中午,雪停了。天色亮堂了些,但更冷了。陈小鱼发现老董在饵料里又加了点东西——一小把鲜红的虾粉。“天越冷,饵料味道要越冲。虾粉腥,冬天鱼就好这口。”

这一加果然见效。半小时后,老董的浮漂一个缓慢黑漂。扬竿,中鱼!这次是尾草鱼,银灰色的身子在水下左冲右突,拉得鱼线嗡嗡作响。但潭水深,鱼冲不远,七八分钟后就乏力了。

“四斤往上。”老董抄鱼入护,“潭子里的鱼,劲儿就是足。”

陈小鱼的浮漂在这时也有了动静——不是顿口,也不是黑漂,而是极缓慢、极沉稳地上顶,一目,两目,三目……还在升!他等到漂肚都快露出水面了,才扬竿。

手感很奇怪——不重,但挣扎得很怪异,像在水底打转。几个回合后,一尾奇怪的鱼出水——头大身短,浑身乌黑,嘴边有两对须。

“鲶鱼!”老董乐了,“这玩意儿冬天可不好钓!你小子运气可以!”

这尾鲶鱼不大,三斤左右,但浑身滑腻,在雪地里扭来扭去。陈小鱼摘钩时,还被它腮边的硬刺扎了下手。

“鲶鱼冬天趴在深水,不爱动。”老董帮着把鱼放进鱼护,“你能钓着,说明饵料味道冲,把它从潭底引上来了。”

午后,天又阴了下来。寒风从冰面上刮过,带着哨音。陈小鱼把大衣裹紧了些,还是觉得冷气往骨头缝里钻。老董从保温壶里倒出热姜茶,两人就着热气喝了几口,身上暖和了些。

“最冷就是这会儿。”老董看看天,“但往往这时候,能守到大物。”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陈小鱼的浮漂就在这时出现了一个异常沉稳的黑漂——不是缓缓下沉,是干脆利落地直接拉黑。他扬竿,手感沉重得超乎想象!

“大物!”老董惊呼。

水下那物开始发力。不是猛冲,而是一股绵长、沉稳、无可抗拒的拉力。渔轮吱呀出线,陈小鱼只能弓着竿子,尽量卸力。

“别硬扛!”老董放下茶杯过来,“潭子深,让它在底下折腾,耗它体力!”

这一耗就是半个多小时。那鱼三次发起冲击,都被陈小鱼巧妙化解。最后它终于乏力,被缓缓领到岸边。老董看准时机,抄网入水一舀——

好家伙!一尾金鳞赤尾的大鲤鱼在抄网里扑腾,在雪地的映衬下,浑身闪着华丽的光泽。

“红尾鲤!”老董的声音都变了调,“潭子里的红尾鲤!少见!真少见!”

这尾鲤鱼足有小臂长,老董掂了掂,咋舌:“这得有十二斤!守潭守出宝来了!”

夕阳西下时,雪又下了起来。两人开始收竿。清点渔获:陈小鱼钓了青鱼一尾、鲶鱼一尾、红尾鲤一尾、鲫鱼若干;老董也差不多,最大的一尾草鱼看着有七八斤。

“圆满了!”老董一边收装备一边说,“年三十能守到这些,明年一年都顺当!”

回程路上,雪下得更大了。车子在积雪的路面上慢慢行驶,窗外一片白茫茫。陈小鱼看着后视镜里渐远的青龙潭,那潭心一点未冻的水面,在暮色中冒着袅袅白气,像大地轻轻呼出的一口气。

“知道为什么年三十要来守潭吗?”老董忽然问。

陈小鱼摇头。

“守潭守潭,守的是个念想。”老董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守得住寂寞,才守得到收获;耐得住严寒,才等得到春天。钓鱼是这样,过日子也是这样。”

车子驶进城区时,已是万家灯火。鞭炮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有硝烟和饭菜的香味。陈小鱼看着窗外的热闹,忽然觉得,在潭边那一天的寂静等待,与此刻这满城的喧闹,仿佛是两个世界,又仿佛本就是同一个。

到家时,母亲正在厨房忙年。看见他拎回的鱼,笑道:“今年有鱼,年年有余!”

那尾红尾鲤,陈小鱼养在了阳台的大盆里。鱼儿在清水里缓缓游动,赤红的尾巴像一簇火苗,在冬夜里静静燃烧。

睡前,他在日记上写:“腊月三十,守潭一日。雪落无声,潭深鱼沉。竿起竿落间,旧岁将尽,新年即至。所守者非鱼,乃心;所待者非获,乃时。寒潭冰封,而水底生机不息;长夜漫漫,而天边曙光必现。愿新年,如潭中鱼,沉潜蓄力,静待春汛。”

窗外,鞭炮声更密了。陈小鱼躺在床上,眼前还是那点橘红的漂,在漫天飞雪中,在深潭之上,静静地立着,等着。

他知道,过了今夜,就是新年。而他的钓竿,还会一次次探向水面,探向春天,探向那些在深水里静静等待的、所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