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筏上春秋(2/2)

午后,起了风。竹筏在水上轻轻摇晃,像只巨大的摇篮。陈小鱼有些困,正打盹,忽然筏子一震——不是风吹的,是水下有东西撞了筏子一下。

“大鱼。”老董瞬间清醒了,“筏下荫凉,来大鱼歇脚了。”

他换上粗些的子线,钩子也换成大一号的,饵料重新开过,加了更多的蜜糖。“大鱼嘴刁,得来点甜的。”

第一竿下去,浮漂刚站稳就是一个黑漂。老董扬竿,中了!手感沉重,但鱼不冲,只是沉稳地往下扎。他弓起竹竿,那竿子弯成大弓,发出“嘎吱”的声响。

“是鲤鱼。”老董的声音里透着兴奋,“筏下阴凉,来大鲤鱼了。”

这一搏就是十来分钟。鱼在水下不猛冲,但每一次摆尾都传来沉重的震颤。竹筏随着鱼的挣扎轻轻晃动,老董随着晃动的节奏调整身姿,像在筏上打太极。终于,鱼乏力了,被缓缓领到筏边。

陈小鱼抄网入水,网口刚碰到鱼,鱼突然发力,尾巴一甩,“啪”地溅起一大片水花,泼了两人一身。

“嘿,还不服!”老董笑了,小心收线。这次看准时机,抄网一套,稳稳抄起。

是尾金黄色的鲤鱼,少说三斤,在抄网里扑腾,鳞片在阳光下闪着温暖的光泽。

“筏钓鲤,难得。”老董摘钩,鱼在手里沉甸甸的,“竹筏不惊鱼,能钓到这种机灵家伙。”

重新挂饵抛竿,陈小鱼也换了粗线大钩。但接下来一小时,再没动静。浮漂在午后的水面上静静立着,一动不动。

“大鱼精,中一条,一窝都惊了。”老董不急,慢悠悠地喝茶,“筏钓要的是耐心。等,慢慢等,等鱼放下戒心。”

果然,下午三点过后,鱼情又来了。这次不是鲤鱼,是鲫鱼,但个头都大,巴掌宽的板鲫,连上了四五条。陈小鱼发现,筏上钓鱼,中鱼的手感格外清晰——鱼在水下往哪儿冲,劲儿多大,通过竹竿传到手上,清清楚楚,像能看见似的。

“这就是竹竿的妙处。”老董又上一尾,“竹子是活的,有灵性。鱼一碰饵,竿子就知道;鱼一挣扎,竿子就说话。这是几十块钱的碳素竿比不了的。”

夕阳西下时,河面起了了一层金色的雾。竹筏在金光里轻轻晃动,像片漂流的叶子。老董收起竿,却不急着回岸,而是让筏子在水上慢慢漂。

“筏钓最享受的,就是这会儿。”他靠在筏子边上,看着西天的晚霞,“鱼钓够了,太阳下山了,风凉了,就让筏子随便漂。漂到哪儿是哪儿,漂不动了,再回去。”

筏子顺水而下,漂过芦苇丛,漂过老柳树,漂过洗衣的码头。岸上有人看见他们,挥手打招呼。老董也挥手,像水上的主人。

最后筏子在一片野荷塘边停住。老董才拿起竹篙,轻轻一点,筏子缓缓靠岸。

清点渔获:陈小鱼钓了鲫鱼九尾、鲤鱼一尾;老董也差不多,多了尾罕见的红鲫,通体金红,在夕阳下像团火。

“筏钓鱼,要的就是这份闲适。”收拾装备时老董说,“不急不赶,不争不抢。鱼来了,钓;鱼不来,看水看天。这是钓鱼最原本的样子。”

回程路上,陈小鱼推着自行车,老董扛着竹竿,两人沿着河堤慢慢走。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投在草地上,晃晃悠悠的。

“知道为什么筏钓鱼好吃吗?”老董忽然问。

陈小鱼摇头。

“静水鱼,肉细。”老董说,“而且筏钓多在洄水湾,水流缓,鱼不累,肉不柴。清蒸,嫩滑;煮汤,鲜美。是急流里的鱼比不了的。”

到家时,天已擦黑。母亲看见那尾红鲫,惊得说不出话,找了半天才说:“这鱼……真不是染的?”

“河里的,野生的。”陈小鱼说。

母亲摇摇头,点了点他的额头:“你们爷俩,净弄些稀奇玩意儿。”

那尾红鲫,陈小鱼养在了阳台的瓦缸里。夜里,他坐在缸前看鱼。红鲫在清水里游弋,每一摆尾都流转着金光,像把一整个黄昏的晚霞都收进了身体里。

睡前,他在日记上写:“筏上一日,如漂流水云间。竿起鱼跃,筏摇人闲。所获非惟鱼,乃知慢之趣,静之妙。筏钓之乐,在可随波逐流,可临水观鱼。天地为庐,水为席,竿为杖,鱼为友。此中意趣,非急功者所能会也。”

窗外,月色满河。陈小鱼知道,等哪天得闲,等哪天心静,他还会上那竹筏。而那时,水会是怎样的水,鱼会是怎样的鱼,筏会漂向何方,谁又知道呢?

而这,正是筏钓最让人着迷的地方——在水上,做一叶漂流的筏,执一根有灵的竿,等那些在水中悠游的、不慌不忙的生命。然后带着满身的河水气息,和一颗被流水洗净的心,回到岸上,继续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