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冰上问窟(2/2)

“可能是鱼碰线,或者试探。继续盯着,如果再来,动作稍大点,就轻轻提一下竿尖,别用力扬。”老董说。

陈小鱼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过了大概一分钟,竿梢又出现了同样细微的一沉一弹。这次他看得很清楚。他强压住激动,等到竿梢第三次出现一个几乎同样轻微、但似乎时间稍长一点的弯曲时,他手腕用几乎难以察觉的力道,向上一抬竿尖。

有了!一股极其微弱、但清晰可辨的阻力顺着细线传来,竿梢弯出了一个比之前明显得多的小弧!他小心地、匀速地摇动小手拨轮,感觉那微弱的挣扎力道持续着。很快,一尾小小的、银白色的小鱼被提出了冰洞,在寒冷的空气中扭动着,是条小鲫鱼,不过一两重,身上还带着冰水。

“开张了!冰洞第一鱼!”老董笑道,“别看小,在冰下钓上来,不容易。手感怎么样?”

“轻……太轻了,就感觉竿梢稍微一沉。”陈小鱼小心地摘下鱼,放进旁边的小水桶(桶里有一点水,防止鱼冻住),“不过挺有成就感。”这尾小鱼带来的兴奋,暂时驱散了部分寒意。

或许是小鱼的到来带来了“鱼讯”,也或许是陈小鱼的窝点开始发窝。之后一段时间,他那根竿梢隔十几二十分钟,就会有一次极其轻微的颤动或弯曲,虽然十次里只有三四次能成功刺中,而且钓上来的鱼都很小,主要是小鲫鱼和小公鱼(一种北方冰钓常见的小型鱼),但总算打破了沉寂,让等待有了盼头。他也逐渐学会了分辨哪些是鱼真正在啄食的细微颤动,哪些是水流或风造成的假信号。

老董那边用漂的洞口,也钓了几条,个头稍大。他解释说,用漂在冰钓中有时更易观察,尤其是对新手,但容易受冰洞边沿挂碰影响,而且漂的动静在低温水中传递也有衰减。

中间发生了件趣事。陈小鱼在一次逗钓后,刚把竿子放下,竿梢突然被猛地拉弯,几乎触到冰面!他吓了一跳,赶紧提竿,手感却很怪异,沉甸甸的,但没什么挣扎。拉上来一看,居然是一只不大的淡水螯虾,正用钳子死死抱着红虫不放。“嘿,冰下还有这玩意儿?”陈小鱼乐了,这意外的收获比小鱼更让他高兴。

随着时间推移,寒冷越来越难熬。陈小鱼不得不时不时站起来跺跺脚,活动一下冻僵的手指。酒精炉上的热水成了救命稻草。他看着老董,发现他几乎不怎么动,只是偶尔喝口水,眼睛始终没离开自己的竿梢或浮漂,那份定力让陈小鱼暗暗佩服。

下午,太阳偶尔从云层后露出苍白的面孔,但毫无暖意。陈小鱼打算换个洞试试,他挪到老董之前用漂的那个洞,重新调整了钓深。刚下竿没多久,漂子就有了动静,一个缓慢的上顶。他提竿,手感有些分量,鱼在水下划着小圈,力道比之前的小鱼大。小心溜了几下,提出水面,是条三四两的板鲫,在冰面上扑腾着,银鳞耀眼。“这个不错!”老董赞道。

看来这个洞所在的位置更好。陈小鱼索性守在这里。之后又陆续钓了几条鲫鱼,个头都不错。冰钓的乐趣,在这种缓慢的节奏和偶尔的惊喜中,渐渐显现出来。它不像其他钓法那样追求频率或刺激,更像是一种与严酷环境、与自身耐心、与水下那些慵懒生命之间的静默对话。

天色渐晚,气温骤降。两人开始收竿。将工具、炉子、小水桶里的鱼获(主要是鲫鱼,还有那只意外的虾)收拾好。临走前,老董用碎冰将凿开的冰洞掩盖了一下,防止有人不小心踩入。

回程车上,暖气开足,陈小鱼才感觉冻僵的身体慢慢复苏,但手指脚尖还残留着麻木感。“董叔,冰钓……可真够冷的。不过,在那一片白茫茫里,守着一个小洞,等那一下几乎看不见的动静,钓上来的鱼好像也格外……干净。”

“对,这就是冰钓的味道。”老董开着车,脸上也有被寒风刮过的红痕,“极致的环境,极致的安静,极致的耐心,换来的是极致的纯粹。没有花哨的技术,没有复杂的装备,就是最基本的竿、线、钩、饵,加上你和冰下世界最直接的连线。那份寒冷中的等待,和终于得到回应时的喜悦,是其他季节体验不到的。它让你更专注,也更珍惜每一次咬口。”

他顿了顿,说:“而且,冰钓是对钓鱼人基本功的另一种考验。在信号被极大削弱的环境里,你怎么抓住那微不可察的一口?怎么在几乎静止的状态下,用最轻微的动作刺鱼?怎么在严寒中保持注意力和操作的稳定?这练的是内功,是定力,是‘于无声处听惊雷’的本事。经历过冰钓,再回到温水,你会觉得自己的观察力和手感都细腻了许多。”

陈小鱼点点头,看着窗外飞快倒退的、被暮色笼罩的雪野。从炎夏到寒冬,从激流到静冰,钓鱼仿佛带他体验了水在各种形态下的生命状态。每一种,都需要截然不同的方式去接近,去理解。冰钓,无疑是其中最沉静、最艰难,却也最纯粹的一种。他的“钓技图谱”上,又添上了“极寒静守”这一笔。

晚饭是热腾腾的鲫鱼豆腐汤,鱼肉细嫩,汤鲜味美,一碗下肚,从里到外都暖和起来。那只虾也被白灼了,蘸着姜醋,别有一番清甜。

睡前,陈小鱼用还有些僵硬的手指,慢慢写下:

“冰上凿窟,方入‘凝滞’之境。万里冰封,一孔幽泉,俯身其间,如窥地脉之眼。竿短若匕,梢柔如发,非此不足以感冰下蛰伏之微息。线细钩芒,饵惟活虫,一切皆为诱那冬眠之意一丝悸动。寒凝天地,时间亦似冻缓,唯心神系于纤梢之末,于无风自动中辨鱼唇之嗫嚅。中鱼之讯,非顿非黑,乃竿梢一颤之微,如心弦被无形指轻拨。其力也绵,其挣扎也惰,然提出冰窟,银鳞耀于素雪,顿觉万籁皆值。其间苦寒砭骨,足僵指木,然得鱼一尾,便胜炉火三分。老董谓此乃‘钓之静功’,于至简至寒中炼眼力、心力、耐力。昔日于波光潋滟、草木丰茂处挥竿,今乃于白茫茫一片中,守此尺方寒水,方知垂纶之趣,亦可如禅定,于极致荒寒寂静中,觅得生命最顽强而微妙之跃动。归饮热汤,通体酥融,而神思犹在冰原,念那水下幽幽世界,四季如一,只待有心之人,凿开一线,窥得生机。”

窗外,是沉沉的冬夜。陈小鱼觉得,经历了冰上这一日,手中那根钓竿,似乎也浸染了冰的寒意与火的温度,变得能感知最极端环境下的生命脉动。这份“静”的极致体验,与之前“动”、“细”、“快”、“猛”的种种,共同勾勒出钓鱼这件事无比宽广而生动的边界。水下四季,人生百味,似乎都在这起起落落的竿影中,有了别样的映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