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荒祠夜会(2/2)

但她也清楚,此刻不能乱。必须按照谢瑢和陆离制定的策略,步步为营,双面周旋。

她提笔,开始根据陆离可能会提供的资料,草拟一份将要“泄露”给沈千帆的假情报纲要。哪些信息可以给,哪些需要模糊,如何包装得像是漱玉阁费尽心力才得到的……她反复推敲,直至窗外天色微明。

辰时初,她悄悄来到后巷,果然在第三块松动的墙砖下,摸到了一个用油纸包裹的薄薄册子。里面详细记录了“蚀骨兰”的性状、产地(模糊)、以及新作坊可能具备的几个特征(如位于地下、靠近水源、有特殊通风装置等),但关键的地理位置和人员信息都被隐去或替换。册子最后,还附了一张州府周边的简略草图,上面有几个被划掉的疑似地点,和两个打了问号的新标记,看起来正像是漱玉阁探子辛苦排查后的成果。

陆离准备得很周全。

林晚将册子内容牢记于心,然后将其焚毁。接下来,就是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让这份“情报”,“自然”地流到沈千帆耳中。

而这个时机,并没有让她等太久。

两日后,沈千帆派人送来帖子,邀林晚前往满堂娇新开设的“听潮轩”一叙,言称有“要事相商”。

帖子措辞客气,但林晚知道,这恐怕又是一场鸿门宴。她按照与谢瑢商议好的,回复应允,并特意提及会带一份“关于近来州府香料市场新动向的浅见”,作为见面礼。

这“浅见”,便是那份精心炮制的假情报的载体。

赴约当日,林晚依旧带着谢安和几名护卫,来到了装饰得富丽堂皇、临河而建的“听潮轩”。沈千帆早已在雅间等候,见她到来,笑容满面地迎上。

“惊鸿姑娘肯赏光,沈某荣幸之至。”他目光扫过林晚身后护卫手中的锦盒,“姑娘还带了礼物,真是太客气了。”

“沈东家相邀,惊鸿岂敢空手而来。一点拙见,不成敬意,还望沈东家勿要见笑。”林晚将锦盒奉上。

沈千帆接过,并未立刻打开,而是请林晚入座,命人奉上香茶。寒暄几句后,他忽然叹了口气,神色略显凝重:“不瞒姑娘,近日沈某颇有些烦忧。州府流言纷纷,生意也颇受影响。尤其是……一些关于香料的不实之言,实在令人头疼。”

来了。开始切入正题了。

林晚神色不变,轻轻拨弄着茶盏:“流言止于智者。沈东家经营有方,些许闲言碎语,想必动摇不了满堂娇的根基。”

“话虽如此,但众口铄金啊。”沈千帆苦笑道,“尤其是一些别有用心之人,暗中探查,散播谣言,实在是防不胜防。比如前些日子码头区那场火,还有……柳依依姑娘莫名回乡,都惹来不少猜测。”

他边说,边观察着林晚的反应。

林晚垂眸,吹了吹茶沫,语气平淡:“是啊,这世道,总有人见不得别人好。不过,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只要自身行得正,又何惧他人探查?”

沈千帆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芒,脸上笑容却加深:“姑娘说的是。不过,有时候,树欲静而风不止。就比如,我听说……漱玉阁近来,似乎对香料市场,也格外关注?甚至……还查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瞟向那个锦盒。

林晚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和警惕:“沈东家消息果然灵通。不过,漱玉阁关注香料,乃是为了研制新香,改进自身,并无他意。至于查到什么……不过是些捕风捉影的琐碎信息,难登大雅之堂,更不敢在沈东家面前卖弄。”

她越是表现得欲言又止,沈千帆的兴趣似乎就越大。

“诶,姑娘何必过谦。”沈千帆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不瞒姑娘,沈某近日也听到些风声,似乎有人盯上了我们满堂娇的独家香方,甚至……查到了一些不该查的东西。若是姑娘手中真有相关线索,不妨开诚布公,你我互通有无,或许能避免一些不必要的误会和……冲突。”

图穷匕见。开始威逼利诱,想要套取情报了。

林晚沉默片刻,似乎在权衡,然后才缓缓道:“沈东家既如此说,惊鸿也不敢隐瞒。漱玉阁确曾派人打听过一些特殊的香料来源,主要是担心市面上流入些不干净的东西,影响行业声誉。也确实……听到一些零碎消息,似乎与一种来自南疆的‘蚀骨草’有关,还说有什么特制的‘三足鼎’作坊,藏得极为隐秘。但这些都道听途说,毫无实据,本不想拿出来贻笑大方。”她指了指那个锦盒,“里面是我让人整理的一些杂闻记录,沈东家若感兴趣,可以看看,但切勿当真。”

沈千帆听到“蚀骨草”(林晚故意说错一字)和“三足鼎”时,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立刻打开锦盒,取出里面那份装订好的“浅见”,快速翻阅起来。册子上记录的信息半真半假,夹杂着一些真实的特征(如靠近水源、地下)和模糊的猜测,还有那张划掉旧地点、标出新疑问的草图,看起来确实像一份不成熟的调查报告。

他越看,神色越是凝重,但眼神深处,却隐隐透出一丝“果然如此”和“松了口气”的复杂情绪。显然,这份情报虽然触及了一些边缘,但并未真正威胁到核心,反而印证了他某些猜测,也让他觉得掌握了漱玉阁的“调查进度”。

“姑娘这份‘浅见’,倒是……颇为详实。”沈千帆合上册子,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只是这笑容里多了几分深意,“看来漱玉阁为了维护行业清誉,真是煞费苦心。沈某佩服。”他将册子收起,“这份情,沈某记下了。日后若有什么误会,还望姑娘能像今日这般,坦诚相告。”

“沈东家言重了。惊鸿只是不希望看到州府风月场,因为一些莫须有的事情而乌烟瘴气。”林晚适时表态,语气真诚。

“姑娘深明大义。”沈千帆赞了一句,话锋忽然一转,“不过,姑娘有没有想过,与其这般劳心费力地防备、调查,何不换一种更轻松的方式?比如……强强联合?”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林晚,终于抛出了真正的诱饵。

“沈某之前提过的合作,依旧有效。而且,只要姑娘点头,不仅之前承诺的条件不变,沈某还可以作主,额外再让出满堂娇三成的干股,给姑娘作为……聘礼。”他刻意加重了“聘礼”二字,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届时,姑娘便是满堂娇真正的半个主人,与沈某平起平坐,共享荣华。漱玉阁也可并入体系,由姑娘继续打理,岂不是两全其美?”

三成干股!半个主人!沈千帆这次下的本钱,不可谓不重!

林晚心中震动,面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惊愕和迟疑,仿佛被这巨大的诱惑冲击得有些无措。她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久久没有作声。

沈千帆也不催促,好整以暇地品着茶,等待她的回应。他知道,这样的条件,对任何人来说都难以拒绝,尤其是对一个看似精明实则出身风尘、渴望立足的女子。

时间一点点过去,雅间内寂静无声,只有窗外隐约的河水流动声。

终于,林晚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沈千帆,声音带着一丝干涩和挣扎:“沈东家厚爱,惊鸿……惶恐。此事……实在太过重大。谢公子于我有知遇之恩,漱玉阁上下也待我不薄……我,我需要时间考虑。”

她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答应,而是给出了一个模糊的、需要时间考虑的回答。这既符合一个被巨大利益冲击后应有的犹豫,也为自己留下了周旋的余地,更不会立刻激怒沈千帆。

果然,沈千帆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反而觉得在情理之中。他笑了笑,语气更加温和:“当然,如此大事,自然需要时间斟酌。沈某不急,姑娘可以慢慢想。只是希望姑娘明白,沈某是真心欣赏姑娘的才干,也诚心邀请姑娘共谋大业。这州府,乃至江南,未来都不会是如今这番格局,跟着我,前途……无可限量。”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流淌的河水,意有所指:“有些船,看似平稳,实则早已千疮百孔,随时可能沉没。聪明人,应该懂得及时换一艘更坚固、更快的大船。”

林晚也站起身,对着沈千帆的背影,微微欠身:“沈东家的话,惊鸿记下了。今日多谢款待,惊鸿……先行告辞。”

“姑娘慢走。期待姑娘的好消息。”沈千帆转身,笑容可掬。

林晚带着人离开听潮轩,坐上马车。直到驶离满堂娇范围,她才缓缓靠在车厢壁上,长舒了一口气,背后竟已渗出些许冷汗。

刚才那一刻的应对,看似平淡,实则凶险。既要让沈千帆相信那份假情报的真实性,又要对他的巨额诱惑表现出恰如其分的动摇,还不能让他看出破绽或下定决心……这其中的分寸拿捏,丝毫差错不得。

所幸,初步看来,沈千帆应该是信了。至少,他对那份假情报上了心,也对自己“可能被说服”抱有了更大的期待。

下一步,就是利用这份“期待”和“信任”,继续双面周旋,同时暗中推进真正的计划——找到新作坊,救出柳依依,并设法给予沈千帆和赵延更致命的打击。

而沈千帆那“三成干股”的诱惑,像一颗裹着蜜糖的毒药,悬挂在眼前。她知道,只要自己流露出一丝真正的贪婪或动摇,就可能万劫不复。

这场戏,还得继续演下去,而且,要演得更加逼真。

马车辘辘,驶向漱玉阁。林晚闭目养神,脑海中已经开始构思,如何利用“需要时间考虑”这段时间,来设计下一场戏——一场能让两家头牌“意外”比拼才艺,从而制造更大话题和混乱的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