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檐下的风(2/2)
入秋的时候,我姐云山要出嫁了,嫁给邻村的一个木匠。二姑提前三天就来了,帮着缝被子、收拾嫁妆,忙前忙后,比秀兰还上心。出嫁那天,云山穿着红棉袄,坐在炕沿上掉眼泪,二姑拉着她的手,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嘱咐:到了婆家要懂事,好好跟人家过日子,别耍小性子。要是受了委屈,就回娘家来,二姑给你撑腰。
送亲的队伍走了很远,二姑还站在村口望着,直到看不见人影了,才抹了抹眼睛往回走。秀兰跟在她身后,小声说:他二姑,谢谢你。
二姑摆了摆手:谢什么,云山也是我半个闺女。
冬天的时候,二姑家的儿子,也就是我表哥,带着表嫂和两个小侄女来拜年。两个小侄女一个五岁,一个三岁,穿着花棉袄,怯生生地躲在表哥身后。二姑把她们拉到跟前,往她们手里塞了块糖:快叫大姑、大姑父,叫小姑。
小侄女怯生生地叫了声,我赶紧从口袋里摸出两块橡皮给她们。二姑看着两个小孙女,眼睛笑成了一条缝:这俩丫头片子,天天在家闹得慌,跟云飞小时候一个样。
表哥笑着说:娘,您就别夸他们了,天天把家里的鸡追得满天飞。
二姑拍了拍表哥的胳膊:孩子淘点好,有精神。对了,你妹夫托人给你带了块布料,说是城里时兴的样子,你拿去给你媳妇做件新衣裳。
表嫂连忙说:娘,不用了,我还有衣裳穿。
让你拿你就拿着,二姑把布料往表嫂手里一塞,女人家就得穿得体面点。
那天中午,我家的炕上铺了块新褥子,二姑、表哥、表嫂和两个小侄女坐在炕的一边,我爹、我娘、云飞和我坐在另一边,桌上摆着炖鸡、炒鸡蛋,还有二姑带来的腊肉。二姑不停地给两个小侄女夹菜,又给我爹倒酒:弟,你多喝点,这酒是我家那口子托人从县城买的,好喝得很。
我爹端着酒杯,喝了一口,脸上泛起红晕:姐,你也吃菜。
二姑夹了块鸡肉放在嘴里,慢慢嚼着:今年地里的收成怎么样?
还行,我爹说,比去年多收了两袋玉米。
那就好,二姑点点头,云飞的功课怎么样?下学期该升初中了吧?
还行,秀兰说,就是不爱背书,天天就知道玩。
得让他好好学,二姑说,将来考个大学,走出这村子,别像咱们似的,一辈子脸朝黄土背朝天。
云飞在一旁听着,扒拉着碗里的饭,没说话。
吃完饭,表哥带着表嫂和小侄女回去了,二姑却留下来没走。她坐在炕沿上,跟秀兰说:秀兰,我跟你说个事。我家那老房子漏雨了,想修修,可你表哥手里没钱,你看......
秀兰愣了一下,随即说:他二姑,你要多少钱?我这儿还有点积蓄。
二姑连忙说:不用太多,有五十块就行。等你表哥开春挣了钱,就还给你们。
还什么还,我爹从里屋拿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五十块钱,姐,你拿着,不够再跟我说。
二姑接过钱,眼圈有点红:弟,秀兰,谢谢你们。
一家人说什么谢,秀兰拍了拍二姑的手,房子得赶紧修,别等开春下大雨漏得更厉害。
二姑点点头,把钱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我明天就找瓦匠来修。
第二天,二姑果然找了瓦匠来修房子。我爹也跟着去帮忙,搬砖、和泥,忙了整整三天。房子修好那天,二姑杀了只鸡,拉着我爹和瓦匠在家里吃饭,喝了不少酒。我爹回来的时候,脸上红扑扑的,嘴里还念叨着:你二姑高兴得很,说房子修好了,冬天就不怕漏雨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二姑还是三天两头往我家跑,还是爱管闲事。她会因为云飞考试没考好而数落他半天,也会因为我娘做的新棉袄针脚不匀而重新拆了缝;她会因为我爹在地里种的麦子行距不对而跟他吵一架,也会因为我姐寄回来的信里说婆家对她好而高兴得合不拢嘴。
有时候我会想,二姑是不是太累了?一辈子为弟弟妹妹操心,为儿子操心,为孙女操心,就没为自己活过一天。可每次看到她坐在我家的小板凳上,一边嗑着瓜子,一边跟秀兰说东家长西家短,眼睛里闪着光,我又觉得,她或许是快乐的。
就像这院里的老槐树,春天开花,夏天遮阴,秋天落叶,冬天挡风,一年又一年,看似平凡,却默默地护着这院里的人。二姑也是这样,她的爱或许带着点霸道,带着点啰嗦,却像这老槐树的影子,无论我们走到哪里,都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温暖。
这天傍晚,二姑又骑着她的破自行车来了,车后座上绑着一篮子刚摘的白菜。她把自行车往院门口一停,就冲着屋里喊:秀兰!我给你们送白菜来了!今年的白菜长得好,又大又嫩!
秀兰从屋里出来,笑着说:他二姑,你又送这么多,我们哪吃得了。
吃不了就腌起来,二姑把白菜往地上一放,冬天就靠着腌白菜下饭呢。对了,云飞呢?我听我家那口子说,镇上的中学要招保送生,让他好好准备准备,别错过了。
云飞从里屋跑出来,手里拿着本书:二姑,我知道了,我正在复习呢。
二姑拍了拍他的头:这就对了,好好学,将来考个好大学,给你爹娘争口气。
夕阳的余晖洒在院子里,二姑的蓝布褂子被染成了金色,她的身影在老槐树的影子里晃来晃去,像一幅温暖的画。我忽然觉得,有这样一个爱管闲事的二姑,其实也挺好的。她的唠叨,她的啰嗦,她的霸道,都是藏在柴米油盐里的牵挂,是这寻常日子里,最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