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野枣树下的风(2/2)
云飞拿着那条领带,摸了摸料子,挺软和的。他看着大霞,觉得她变了,又好像没变。头发留长了,烫了个温顺的卷,穿着合身的大衣,说话时也不咋皱眉了,可给家里人递东西时,还是会下意识地把好的那头往长辈那边推,跟小时候分玉米饼似的。
“在城里过得咋样?钱够花不?”王桂兰拉着她的手,看了又看。
“够花。”大霞笑着说,“公司管午饭,俺租的房子离公司近,不用坐车。俺还攒了点钱呢。”
“别总攒着,该花就花。”赵老实抽着烟,“城里不比家里,别让人看不起。”
“知道啦爹。”
大霞真的攒了钱。二零一四年夏天,她给家里打电话,说她买了辆车,是辆白色的小轿车。赵老实和王桂兰在电话那头半天没说话,最后赵老实说:“你咋不跟家里商量商量?买车多贵啊。”
“俺攒了两年工资,又跟同事借了点,付了首付,月供不多,俺能承担。”大霞的声音听着挺轻快,“等国庆放假,俺开车回去,带你们去县城逛商场。”
国庆那天,云飞去村口接大霞。远远地看见一辆白色的车开过来,停在老槐树下。大霞从车上下来,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笑着朝他挥手。阳光照在车身上,亮得晃眼,也照在大霞脸上,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只是笑起来时,眼角有了点浅浅的纹路。
“这车真好看。”云飞绕着车转了一圈,摸了摸车门。
“还行吧,代步用的。”大霞打开后备箱,往外拿东西——给王桂兰的保健品,给赵老实的好酒,给赵亮的运动鞋,还有给村里几个老人带的点心。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像是把半个超市搬回来了。
“买这么多东西干啥?瞎花钱。”云飞嘴上说,心里却热乎。
“不多,都是给家里人的。”大霞笑着说,“以前总想着省,现在觉得,该花的就得花。俺爹娘养俺这么大,俺也该让他们享享福了。”
那天下午,大霞开车带着全家去县城。王桂兰坐在副驾驶座上,手紧紧抓着扶手,却一直笑,嘴里不停地说:“慢点慢点,别急。”赵老实和赵亮坐在后座,赵老实扒着窗户看外头,看了一会儿,偷偷抹了把眼睛。
路过当年的麦场时,大霞放慢了车速。麦场早就不是当年的样子了,盖了几间新瓦房,只有场边那棵老榆树还在,枝繁叶茂的。大霞看着窗外,轻声说:“以前俺总在这捡麦粒,那时候觉得,要是能天天吃白面馒头,就啥都不求了。”
王桂兰握住她的手:“现在不光能吃白面馒头,还能坐车了。”
大霞笑了,点头:“嗯,都能了。”
从县城回来的路上,路过邻村的土路,坑坑洼洼的。大霞把车开得很慢,生怕颠着家里人。有个小孩在路边哭,大霞停下车,从包里拿出块糖,递过去。小孩的娘连忙道谢,大霞摆摆手:“没事。”
云飞看着她,想起小时候她攥着糖球不肯给人舔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大霞看见他笑,问:“笑啥?”
“没啥。”云飞说,“就是觉得,你现在真好。”
大霞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眼尾的纹路更深了点:“以前也没多坏,就是那时候太穷了,总怕手里的东西没了。现在不怕了。”她顿了顿,又说,“其实俺有时候还抠呢。公司同事出去聚餐,俺偶尔也会心疼钱,不过想想,朋友同事之间,该聚还得聚。”
“那叫会过日子,不叫抠。”云飞说。
大霞没说话,只是轻轻踩了脚油门,车慢慢驶向前方。夕阳把车的影子拉得很长,也把路边的野枣树影子拉得很长。云飞想起小时候,他和大霞在野枣树下捡枣,大霞总是把红的、大的捡给他,自己留那些青的、小的。那时候的风是苦的,带着枣子的涩味,可现在坐在车里,风吹进来,好像都是甜的。
五 野枣树下的回望
二零二零年春天,大霞把赵老实和王桂兰接到了济南。她在公司附近买了套两居室,不大,却收拾得干净利落。王桂兰看着阳台上的花,看着厨房里的天然气灶,总说:“这日子,跟做梦似的。”
大霞工作忙,却每天都回家吃饭。王桂兰做饭,她就打下手,摘菜、洗碗,跟小时候在家时一样。有时候赵亮打电话来,说村里的事,大霞总是耐心听,问家里的老房子漏不漏雨,问村口的老槐树还在不在。
“今年国庆回村看看吧?”有天吃饭时,大霞突然说,“俺开车回去,带着你们,再叫上云飞。”
“回去干啥?村里也没啥人了。”赵老实说。
“看看嘛。”大霞给王桂兰夹了块排骨,“俺想看看那麦场,还有野枣树。”
国庆真的回村了。云飞也从济南的学校赶了回去,跟大霞一家在村口汇合。老槐树还在,比以前更粗了,槐花早就落了,枝头上挂着些青绿色的叶子。村里的路修宽了,铺了水泥,大霞的车能直接开到家门口。
老房子锁着,赵老实找邻居借了钥匙打开门。院子里长了不少草,墙角的石榴树倒是长得挺好,结了几个红彤彤的石榴。大霞走到屋檐下,摸了摸墙上的砖,砖上还有她小时候用粉笔画的小人,模糊不清了。
“去麦场看看不?”云飞问。
“去。”
麦场边的老榆树还在,树下拴着头牛,正慢悠悠地吃草。大霞站在榆树底下,看着远处的田地,田地里种着玉米,长得郁郁葱葱的。她突然笑了:“俺那时候在这捡麦粒,总觉得这地长得没完没了,捡不完。”
“可不是嘛,你蹲在那,跟个小刺猬似的。”王桂兰也笑了。
从麦场出来,又去了村西头的野枣林。野枣树长得更密了,枝头上挂着些小小的青枣。大霞摘了颗,擦了擦,放进嘴里嚼了嚼,眉头皱了皱:“还是涩的。”
“没熟呢,熟了就甜了。”云飞也摘了颗,尝了尝,确实涩。
“小时候觉得这枣子真甜,”大霞吐掉枣核,“可能是那时候没啥好吃的。”
回去的路上,路过代销点。代销点早就改成了小超市,窗台上摆着的不是水果糖,是各种牌子的巧克力和薯片。大霞停住脚,进去买了两袋水果糖,是小时候那种,透明的糖纸,裹着五颜六色的糖球。
她把糖分给云飞一半:“尝尝,还是不是以前的味儿。”
云飞剥开一颗,放进嘴里,甜得有点齁。他看了眼大霞,她也在吃糖,嘴角沾了点糖渣,像个孩子。
“咋样?”大霞问。
“还行。”云飞说,“就是没小时候觉得的那么甜了。”
大霞笑了:“人长大了,嘴就刁了。”
车开出村口时,大霞又放慢了车速。老槐树下站着几个老人,看见他们的车,挥了挥手。大霞也摇下车窗,朝他们挥手。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头发剪短了,露出光洁的额头,眼角的纹路还在,可笑起来的时候,比小时候任何时候都舒展。
云飞突然想起小时候,大霞攥着玉米面饼,皱着眉头说“不行”;想起她跪在麦秸堆旁,扒拉麦粒的样子;想起她在县城高中,啃着干硬馒头的样子。那些日子苦得像野枣,可现在回头看,却好像也带着点甜。
“以后常回来看看吧。”云飞说。
“嗯。”大霞点头,“常回来。”
车慢慢驶远,村口的老槐树变成了一个小点。大霞打开车载音乐,放的是首挺轻快的歌。王桂兰靠在赵老实肩上,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笑。大霞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路两旁的树往后退,像小时候翻不完的日历。
她知道,日子往前过,就像车往前开,总有新的路要走。可那些埋在北洼村的日子,那些槐花落、麦秸黄、野枣涩的日子,是她心里的根,扎得深,拔不掉,也不用拔。它们让她知道,现在的甜,是从以前的苦里熬出来的,得好好接着。
就像野枣树下的风,以前吹着是苦的,现在吹过来,带着远处玉米地的清香,竟也有了点甜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