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花椒树下的小刺头（2/2）
小霞心里委屈，却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她没跟家里说，只是偷偷收拾了东西，离开了医院。
她给大霞发微信：姐，我不想实习了，想出去上班。
大霞很快回了电话：咋了？是不是在医院受委屈了？
小霞咬着嘴唇，没说自己被投诉的事：就是觉得当护士没意思，天天伺候人，我不喜欢。
大霞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想干啥？
我不知道......小霞的声音低了下去。
要不你来济南吧？大霞说，我帮你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工作。
小霞犹豫了一下，答应了。她怕去济南跟大霞住一起，被念叨，可除了济南，她也不知道该去哪。
来济南那天，大霞去火车站接她。小霞背着个大包，站在出站口东张西望，看见大霞，咧了咧嘴，又很快收了回去，有点不好意思。大霞拉过她的包：累了吧？先跟我回家，歇两天再说找工作的事。
大霞租的房子不大，一室一厅，小霞来了，就在客厅打了个地铺。大霞没提实习的事，也没催她找工作，只是每天上班前给她做好早饭，下班回来带她出去逛，吃济南的把子肉、油旋。
小霞心里过意不去，主动说：姐，我明天就去找工作。
找工作比小霞想的难。她没学历，没经验，去面试服务员，人家嫌她看着不像能吃苦的；去面试收银员，人家问她会不会用收银系统，她摇头；去面试化妆品导购，人家让她试买，她对着顾客说这口红颜色太老气，不适合你，顾客扭头就走。
连着找了一个星期，都没找到合适的。小霞有点泄气，坐在出租屋里唉声叹气。大霞下班回来，看见她这模样，递过来一瓶酸奶：别急，慢慢来。我同事说她朋友开的服装厂招工人，管吃管住，就是累点，你想去试试不？
服装厂？干啥的？
缝衣服，计件算工资，多劳多得。
小霞咬了咬嘴唇：我没缝过衣服......
去学学就会了，不难。大霞说，先去试试，不行再说。
小霞去了服装厂。车间里轰隆隆的，全是缝纫机的声音，空气中飘着线头和布料的味道。组长教她踩缝纫机，她笨手笨脚的，线总缠在一起，第一天下来，手指被针扎了好几个洞，腰也酸得直不起来。
同组的阿姨见她这样，笑着说：小姑娘，刚来都这样，习惯就好了。
小霞没说话，咬着牙继续练。她骨子里有股犟劲，越是难，越不肯认输。她每天来得最早，走得最晚，别人休息时，她还在练踩线；晚上回到宿舍，手指疼得睡不着，就用热水泡一会儿，第二天接着去。
她的嘴还是没改，却少了些刺。有次阿姨跟她抱怨这布料太硬，缝着费劲，她就接：硬才好呢，缝出来挺括，总比软塌塌的强。你看你缝的这线，直得跟尺子似的，比我强多了。阿姨被她夸得笑了：你这闺女，嘴甜起来还挺好听。
有次大霞来看她，见她手上缠着创可贴，眼圈红了：要不别干了，太苦了。
小霞摆摆手：不苦，挺好的。你看我都能自己挣钱了，以后能给你买化妆品了。她顿了顿，又说，姐，以前我总不听你的，对不起啊。
大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知道错就好。以后好好的就行。
小霞在服装厂干了下来。她手脚快，学东西也快，没多久就能跟得上大家的速度，工资也渐渐多了起来。她不再像以前那样，一开口就怼人，说话时会先想一想，偶尔还是会嘴快，却多了些玩笑的意味，不再伤人。
她给家里打电话，会跟王桂兰说娘，我在这边挺好的，吃得好睡得好，跟赵老实说爹，你少抽烟，对身体不好。王桂兰总跟大霞说：小霞好像长大了，说话都懂事了。
大霞听了，笑着点头。她知道，小霞这颗小刺头，终于在生活的打磨下，慢慢收起了尖刺，露出了里头的软。
五、花椒树下的暖
二零二三年的春节，小霞跟着大霞回了北洼村。她买了不少东西，给王桂兰买了件羽绒服，给赵老实买了条好烟，还给云飞带了盒济南的特产。
进村时，正好碰见村头的王奶奶。王奶奶拉着她的手：小霞回来啦？长这么大了，越来越俊了。
换以前，小霞可能会怼王奶奶您眼神不好使，可这次她笑着说：王奶奶您才俊呢，越活越年轻。王奶奶被她逗得合不拢嘴：这闺女，嘴真甜。
云飞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小霞看见他，瞪了一眼：笑啥？没见过美女啊？
见过，就是没见过这么会说话的美女。云飞说。
小霞脸一红，把手里的特产塞给他：给你的，堵上你的嘴。
晚上全家围在炕桌上吃饭，王桂兰给小霞夹菜：多吃点，在外面肯定没好好吃饭。
吃了，厂里管饭，顿顿有肉。小霞说，我现在能挣钱了，娘，以后你别再省着了，想吃啥就买。
王桂兰点点头，眼圈红了。赵老实喝了口酒：小霞长大了，懂事了。
大霞看着小霞，笑了笑：以后有啥打算？种在服装厂也不是长久之计。
小霞扒了口饭：我想再干两年，攒点钱，然后去学个美容美甲。以前说过的，现在还想试试。
挺好的，大霞说，想干就去干。
小霞点点头，没说话。
年后回济南，小霞真的开始打听美容美甲的培训班。她白天在服装厂上班，晚上就去培训班上课。培训班离服装厂远，她每天下了班就得赶紧往那赶，有时候来不及吃饭，就啃个馒头。
学美容美甲不比缝衣服容易，得练手法，记产品成分，还得跟顾客沟通。小霞起初也犯怵，有次给学员做练习，修甲时不小心划到了对方的手，她急得脸都白了，连连道歉。对方笑着说：没事，刚开始都这样。
小霞这才松了口气。她想起以前在医院实习时，因为嘴笨惹了麻烦，现在学沟通，竟也慢慢找到了窍门。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直来直去，会学着说您这皮肤真好，就是有点干，得多补水，而不是你这皮肤干得像砂纸。
培训班的老师总夸她：小霞学得快，又肯吃苦，以后肯定能成事。
小霞听了，心里甜甜的。她把这话告诉大霞，大霞笑着说：我就知道你能行。
夏天的时候，小霞从服装厂辞了职，在济南的一个商场里租了个小摊位，开了家美甲店。摊位不大，却收拾得干净利落。第一天开业，大霞去给她帮忙，看着她给顾客修指甲，动作认真，说话也温柔，忍不住想起她小时候在槐树下怼人的样子，眼眶有点热。
有天云飞去济南看她们，顺便去了小霞的美甲店。小霞正在给一个小姑娘做美甲，嘴里说着：你这手真好看，做个跳色肯定好看。小姑娘笑着点头：听你的。
等顾客走了，云飞说：行啊小霞，成老板娘了。
小霞白了他一眼：啥老板娘，就是个小摊位。嘴上这么说，嘴角却扬着。
还记得小时候你总怼我不？云飞说，那时候我以为你这辈子都改不了这脾气。
谁说的？我这叫成长。小霞说，以前不懂事，说话没轻没重，现在知道了，嘴厉害不如心厉害。她顿了顿，又说，其实有时候还是想怼人，不过忍住了——姐说，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云飞笑了：大霞说得对。
傍晚关了店，三人去吃烧烤。大霞给小霞烤了串鸡翅，小霞接过来，又往大霞盘子里放了串烤腰子：姐，你多吃点，补补。
大霞笑着点头。云飞看着姐妹俩，心里暖暖的。
风吹过烧烤摊的遮阳棚，带着点烟火气。小霞咬了口鸡翅，辣得吸了吸鼻子，眼睛却亮得很。她想起北洼村的花椒树，小时候她总去摘花椒，被扎得手疼，却还是要摘——花椒看着带刺，闻着麻，可炖肉时放进去，却能让肉香得勾人。
她自己大概也像花椒吧，以前浑身是刺，呛得人不敢靠近，可经了些事，受了些苦，慢慢就磨掉了尖刺，露出了里头的暖。以后的日子还长，或许还会遇到难事儿，或许偶尔还会嘴快怼人，可她不怕了——她知道，只要心里有暖，手里有劲儿，就啥都能扛过去。
就像现在，手里拿着烤串，身边有姐有朋友，风是暖的，肉是香的，日子是实实在在的，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