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王恭厂(2/2)

小巷深处,愈发安静。“风隆堂”的招牌已经有些破旧,歪歪斜斜地挂在一个小铺面的门楣上,门口只垂着一幅宝蓝色的厚实棉布帘子。这儿已经是胡同的最尽头,光线晦暗,一般玩古董的人,绝不会选择在如此偏僻冷清的地方开店。

金发客人——凯撒·加图索——在帘子前驻足,随即伸手,掀开了那幅蓝色的棉布帘子。

门上方的铜铃发出一声清越的“叮铃”脆响。

风隆堂内,时光仿佛凝滞。

凯撒·加图索掀开那宝蓝色的棉布帘子后,迈入了一个与外界喧嚣截然不同的世界。铜铃“叮铃”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店里显得格外清晰,却并未引来店主的招呼。

店内光线昏黄而柔和。古老的纸糊窗棂将清晨的阳光过滤得朦胧如纱,无数微尘在光柱中悬浮、舞动,如同拥有生命的精灵。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陈旧的檀香味,混合着纸张、木头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构成一种奇特的、属于时间的味道。

店铺不大,却塞得满满当当,像个杂乱无章却又自成一格的小型博物馆。大大小小、形制各异的笤帚倚在墙角,不知是商品还是店主自用。摞起来的木箱上漆色斑驳,露出里面深色的木质纹理。线装的古籍被随意堆放在条案上,纸页泛黄卷边。唐三彩的马匹扬蹄嘶鸣,却落满了灰尘。一方方石砚、一只只笔洗杂乱地陈列在博古架上,上面沾着干涸的墨迹或水痕。这里似乎什么都卖,却又什么都不像正经售卖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挂在正对面墙上的一套大红色嫁衣。

那红色鲜艳得几乎有些刺眼,与周遭的灰暗陈旧形成强烈对比。嫁衣是正统的清朝旗人款式,宽大的下摆如流云般垂落,裙长及地,刺绣着繁复精美的龙凤呈祥与牡丹团花纹样,金线银线在朦胧光线下闪烁着黯淡却奢华的光泽。高高的立领,宽大的挽袖,无一不彰显着旧时贵族女子的气派。在嫁衣旁边,还有人用泼墨的笔法,勾勒了一幅写意的新娘侧脸。没有精细的描画,只有寥寥数笔,那侧脸的线条却极尽妩媚,尤其是那双眼睛,仿佛真有一个眼波流转的女孩,正扭过头来,冲着你轻轻一笑,带着某种欲语还休的神秘与风情。

凯撒慢悠悠地在店里转着圈,目光扫过那些蒙尘的物件,最后在那件大红嫁衣前驻足,饶有兴致地揣摩着画中女子脸上的神韵。

“清朝旗人穿的喜服是正统的旗袍样子,那时候的旗袍是宽下摆,裙摆到地,里面穿裤,可不是现在露胳膊露腿的样式。”一个声音在他背后轻声响起,带着地道的京片子韵味。

凯撒并未回头,仿佛早已料到。

“林凤隆先生?”

“凯撒·加图索先生?真是年轻啊。”那个声音回应道。

凯撒这才转过身。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老头,灰白的头发梳得整齐,一双铁灰色的眼睛显得异常清醒,消瘦的脸颊轮廓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英俊。他穿着一件略显陈旧的竹布衬衫,手里慢悠悠地盘着一对油光锃亮的铁蛋,另一只手却拎着一个格格不入的塑料袋,里面赫然是一套夹着薄脆、抹着甜面酱的煎饼果子。一个操着纯正京片子、盘着铁蛋、吃着煎饼果子的……欧洲老头。

“你这个姓氏让我想起了颇多的事。”凯撒看着他那双铁灰色的眼睛,显然他此行做足了功课。

“林吗?”林凤隆耸了耸肩,拿起煎饼果子咬了一口,动作自然无比。

“对,听说林家最近在大换血,新任家主……没有清算你?”凯撒明知故问,语气带着一丝试探。

“别拿我取笑了,凯撒·加图索先生。”

林凤隆混不在意地笑了笑,咽下嘴里的食物,“新任家主林晚照,和你是一个学校的吧?清算?清算的只是她父亲林垣那一脉的核心党羽。像我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偏房远亲,血脉稀薄得都快赶不上自来水了,她哪有闲工夫来管我?”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豁达,或者说,是历经风雨后的通透。

“闲谈就到此为止吧,”凯撒耸了耸肩膀,不再绕圈子,将一个颇有分量的牛皮纸袋放在落满灰尘的柜台上,“20万美金,买你猎人网站上标价的那条消息。”他顿了顿,略带玩味地看着林凤隆,“话说,你身为林家的族人,竟然会缺钱到要在猎人网站上卖消息?”

林凤隆“哼哼”两声,像是自嘲,又像是无奈。他放下煎饼果子,拿起纸袋,掂量了一下重量,熟练地打开看了看里面捆扎整齐的绿色钞票,脸上顿时露出毫不掩饰的、眉开眼笑的表情。

“我又不是主家那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爷。”他慢条斯理地把钱收好,“像我这种连血脉都稀薄得不值钱的偏房,能收到主家象征性给点的资助,已经算是林家念旧情了。总得自己找点营生,对吧?”

他抬眼看着凯撒,那双铁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的光:“真没想到,猎人网站上也有您这样挥金如土的主顾啊。”

“花钱玩玩,图个开心而已。”凯撒摆出一副刚从清宫剧里学来的、带着点纨绔气的“八旗阔少”派头,随意地挥了挥手。

林凤隆也不点破,慢悠悠地走到一旁的红泥小炉边,给自己斟了杯茶,呷了一口,才缓缓开口: “距离这里不远,民族宫那边,有一条光彩胡同。”他放下茶杯,声音压低了些,“明朝的时候,它是制造火器炸药的地方,那时候,它还有另外一个名字……”

他忽然停下了话头,抬起那双铁灰色的眼睛,目光锐利地看向凯撒,眼中微光一闪,如同暗夜里划过的火柴。

“王恭厂。”

这三个字从他口中吐出,带着历史的尘埃与某种不祥的预兆,轻轻落在了这间布满灰尘、檀香弥漫的古董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