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宫廷暗涌(1/2)

工地的日子简单而重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夯土的号子声与泥土的腥气构成了“芒”全部的生活。

陈远——或者说芒——完美地扮演着一个沉默、勤勉、略带点“山里人”木讷的役夫角色。

他听从工头安排,与同伴协作,将一筐筐筛选过的黄土倒入夹板,再用沉重的石夯或木杵,喊着号子,一层层夯实。汗水浸透粗麻短衣,在背上结出白花花的盐渍。

傅说视察带来的兴奋,在几天后便渐渐平息,但某些变化却在悄然发生。

首先是工地的管理更加细致。原先有些模糊的工序要求和质量标准,被整理成简单的条令,由识字的吏员向各段工头传达,再口头转述给役夫。比如每层夯土的厚度、每夯的落点密度、土料的含水率,都有了更明确的要求。虽然执行起来仍有偏差,但比起过去的粗放,无疑是一种进步。

其次,劳役的待遇有了微调。每日的口粮供给似乎更足了些,偶尔还能见到一点咸菜或豆酱。因工受伤或患病者,会被送到一处临时设立的草棚,有懂得草药的人进行简单处理,不再是扔在一旁自生自灭。虽然条件依然简陋,但至少有了最基本的保障。

这些变化,普通役夫或许只觉得“大王仁厚”或“傅相体恤”,但陈远能看出,这是武丁通过傅说之手,将新的治理理念渗透到最底层的尝试。务实、规范、有限度地改善民生以换取更高的效率与忠诚,这符合一位有抱负的君主巩固权力的逻辑。

然而,水面下的逆流也随之而来。

工地上开始出现一些不和谐的声音和事件。

一天,陈远所在工段分到的土料中,混入了大量未筛净的碎石和草根,明显是负责供土环节的人有意敷衍或破坏。工头去找管事的理论,反被斥责“挑三拣四,延误工期”。最后,陈远和几个老役夫不得不花额外时间重新筛土,耽误了进度,当晚的口粮被克扣。

又有一次,新运来的一批夯杵,木柄多处有暗裂,使用中接连断裂,险些砸伤人。追查下去,负责制造这批工具的作坊推诿是“木料天生瑕疵”,最后不了了之。

更明显的是人员上的微妙变化。工地中几个原本还算尽责的中下层小吏,陆续被调走或“告病”,换上了一些面孔陌生、举止油滑的新人。这些人对具体工程不甚了了,却热衷于拉拢工头,打听役夫们的私下议论,尤其关注大家对“大王新政”和“傅相”的看法。

市井间的流言也开始变得复杂。酒肆饭铺里,除了赞扬武丁勤政、傅说贤能的声音,渐渐多出一些别样的议论:

“一个胥靡,懂什么治国?不过是迎合大王,博取名声罢了!”

“听说那些新规矩,折腾得下面人仰马翻,好多老规矩都不管用了。”

“重用贱役,寒了世卿贵族的心啊。长此以往,谁还愿意为王室效力?”

“嘘……听说几位老大人很是不满,只是碍于大王,暂时隐忍。”

这些议论往往出自衣着相对光鲜些的商贾或落魄士人之口,真假难辨,却像毒雾一样在空气中弥散。

陈远冷眼旁观,心中了然。傅说的破格提拔和随之而来的新政,触动了以血缘、世袭为基础的旧贵族利益集团。那些在盘庚、小辛、小乙时期习惯了特权与安逸的世卿贵族,岂能坐视一个出身刑徒的“贱役”爬到他们头上,还要改变他们熟悉的游戏规则?明面上的反对或许暂时被武丁压服,但暗地里的抵制、破坏、制造障碍,乃至散布不利于傅说的舆论,是必然的。

这“宫廷暗涌”,已经从庙堂之上,渗透到了筑城的工地和街谈巷议之中。

陈远所在的工段工头,是个叫“夯”的中年汉子,为人还算厚道,但最近明显愁眉不展。一次收工后,陈远故意落在后面,看到夯蹲在已筑起半人高的墙根下,对着一段颜色略显斑驳的夯土发愁。

“头儿,这段土色不匀,可是用了不同坑的土?”陈远走过去,用山里人直愣愣的语气问道。

夯叹了口气,左右看看无人,低声道:“阿芒,你眼尖。这段……是前日那批混了碎石的土,筛不干净,又急着赶工,就硬夯上了。我心里不踏实啊。新来的那个督工,一个劲儿催进度,还暗示……暗示只要面上光鲜,底下有点瑕疵无妨。这……这墙要是将来出了事,可是要掉脑袋的!”

陈远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夯土层的结合确实不如其他地段紧密,颜色深浅不一,显然土质和湿度不均。“头儿,这事瞒不住。傅相上次来看,连旧土新土都能分出来。与其将来事发被重罚,不如现在想法补救。”

“补救?怎么补?难道拆了重夯?工期耽误不起,督工也不会同意。”夯摇头。

陈远想了想,指着那段问题墙体:“不拆。可以在外侧再加一层‘护面’,用最好的黏土混合细砂,薄薄地夯一层,遮住颜色,也能增加点强度。只要内里不承重关键部位,暂时应无大碍。就对督工说,是‘加固外墙,使其更美观平整’。”

夯眼睛一亮,但随即又黯淡:“这要费额外工料,督工能批?”

“试试看。总比日后墙塌了强。”陈远道。

夯犹豫片刻,一咬牙:“行!我明日去说。阿芒,这事你知我知。”

陈远点头。他提这个建议,既是为了帮这个还算负责的工头,也是想观察后续。如果督工同意,说明破坏者尚限于制造麻烦,还未到不惜暴露也要阻止工程的地步;如果督工坚决反对,甚至施加压力,那说明背后的阻力比他预想的更坚决。

翌日,夯去找了督工。出乎意料,督工在听完“加固外墙使其美观”的理由后,眯着眼打量了夯一会儿,竟然同意了,还批了额外的黏土和细砂。只是临走时,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夯头儿,有些事,做得差不多就行了,太较真……容易惹麻烦。”

夯回来转述,心有余悸。陈远却明白,对方这是警告,但也透露出暂时不想把事情闹大的心态。这符合“暗涌”的特征——制造麻烦,施加压力,试探底线,但避免正面冲突和严重后果,以免给武丁和傅说提供清洗的借口。

加固护面的工作由陈远主要负责。他仔细地将黏土和细砂按比例混合,加水搅拌至最佳湿度,然后一层层仔细夯打在问题墙体的外侧。他刻意将护面夯得极其平整光滑,甚至模仿其他段墙体的纹理,做得天衣无缝。这既是为了掩盖,也是一种无言的对抗——用更高的质量,回击那些试图在基础上做手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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