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王心渐衰(2/2)
这些议论,让三个年轻人心中难免有些动摇和委屈。他们编撰医典,同样是奉王命,同样是为了济世救人,为何在许多人眼中,就显得如此“不入流”甚至“浪费”?
瞻将三人的情绪看在眼里。一日课后,他留下他们,没有直接讲授医药,而是罕见地谈起了时局。
“王心渐衰,重卜逾常,你等可有感受?”瞻开门见山。
三人点头,禾低声道:“卜祭之事,日重一日。我等所需物料,申领亦难。”
石补充:“外间有些议论,说我等所学……无关紧要。”
柱闷声道:“俺觉得有用就行,管别人说啥。就是……有点憋气。”
瞻缓缓道:“王后早逝,于王打击甚巨。王乃人主,亦是凡人。丧偶之痛,加之年岁渐长,心生惕厉,更倚重鬼神,亦是常情。此非王昏聩,乃人心之脆弱,王者亦不能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然,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祀通鬼神,戎安疆土。二者皆需人力、物力支撑。如今王心偏于祀,则戎备、农事、工造、乃至民生疾苦之关注,难免有所偏疏。此非长治久安之道。”
他拿起案上一片记载着止血验方的木牍:“我等所做之事,看似细微,不涉鬼神,不决军国,然其根底,关乎‘人’本身之存续与苦痛。王后之疾,警示我等识见之浅;如今王心之偏,更显我道之孤。然,正因其孤,正因其难,方显其不可或缺。卜筮可问天意,祭祀可安鬼神,然伤病加身时,终需药石针砭,需实知实见。此乃人间烟火之基。”
“当下氛围,于我不利,此是实情。”瞻的语气坚定起来,“然王命编撰医典,白纸黑字,未曾撤回。此便是我等立足之根。外物供给或有不足,便更需精打细算,亲力亲为。草药可自采,工具可自制,笔录可精简。他人议论,可充耳不闻。你等需记得,我等所求,非一时之宠眷,非他人之赞誉,乃是于这重鬼神而略人情的时风中,为切实的疾苦,存一线实实在在的应对之策,为后来者,留一份可凭可依的经验之集。此志若移,则前功尽弃,亦辜负了芒之初心,与王后之殇带来的教训。”
瞻的话,如重锤敲击在三人心头。他们将目光从外界的纷扰与轻视中收回,重新聚焦于案上的草药、木牍、图谱。是的,王心变化,时风流转,非他们所能左右。但他们能决定的,是自己手中的刻刀走向何处,是辨认草药时是否足够仔细,是记录病例时是否足够真实。
接下来的日子,传习所更加低调,却也更加扎实。
禾、石、柱三人减少了不必要的对外交流,将更多时间用于整理已有资料,深入辨析那些记录模糊的验方,相互考校草药知识。他们开始在瞻的默许下,利用闲暇时间去更远的郊野采集样本,甚至悄悄向殷都某些口碑尚可的民间老药工请教,用自己微薄的津贴换取一些实用的辨识技巧或炮制方法。他们的笔记不再追求华丽整齐,而更重实用与准确,甚至开始用简单的符号标注药性温凉、用法禁忌。
瞻则利用自己尚存的些许影响力,以及在卜正那里残留的信任,尽力维持着传习所的基本运转,并开始有意识地将一些不那么敏感、却与日常疾苦相关的医药观察,以“辅助卜医判症”的名义,零星渗透到贞人舍的日常记录中,为这些知识寻找一个不至于太突兀的存在理由。
时光在殷都的日复一日中流逝。武丁王的身影在频繁的祭祀活动中显得愈发孤独与沉重,他的雄才大略似乎正被一层越来越厚的、由疑虑与仪式构成的茧所包裹。贞人舍在王的巨大需求下忙碌运转,香火鼎盛,龟卜频繁,但在那辉煌而繁忙的表象之下,一种隐忧如同地底的暗流,在少数清醒者心中流淌。
而在贞人舍东侧那间不起眼的偏殿里,几盏昏暗的油灯下,四个身影——一位日渐沉稳的中年贞人和三个目光渐趋坚定的年轻人——依旧在默默地、执着地与草木为伍,与病痛记录为伴。他们的工作,与王宫大殿的庄重祭祀、与炙烤龟甲的噼啪声响、与宏大的天命之问相比,显得如此微小而寂静。
但这寂静之中,却蕴含着一种与时代主流不甚合拍、却扎根于生命本身需求的坚韧力量。这力量,如同野狐岭洞穴中那颗沉睡的黑色石子,在无人知晓的深处,微弱而持续地搏动着,与遥远未来的某种可能性,保持着极隐秘的联系。王心渐衰,时代的光影在流转,而这些微末的、求实的努力,正在历史的缝隙中,悄然沉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