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祖庚继位(2/2)
最显着的变化,发生在日常政务的决策流程上。祖庚更注重听取各方臣工的具体奏报和商议,对于占卜结果,他往往将其作为众多参考因素之一,而非唯一或最终的决断依据。一次,关于是否修缮某段年久失修的城墙,贞人舍卜得的结果是“小有咎,宜缓”。以往,武丁很可能会因此推迟甚至取消修缮计划。但祖庚在听取司工大臣关于城墙现状危急、可能影响防御的详细报告后,决定:“卜虽有咎,然事在人为。可增派贞人于动土前后举行禳解之祭,工程则按需进行,务必坚固。”
这个决定,传递出一个清晰的信号:王权正在重新强调其在世俗事务中的主导地位,卜筮的神圣性虽未被否定,但其干预具体行政的边界将被重新界定。贞人舍从武丁晚年那种几乎能左右王心、间接影响国策的特殊地位,逐渐回归到“重要顾问与仪式执行者”的传统角色。
贞人舍内部,对此反应不一。一些较为务实、或对武丁晚年那种紧张状态感到疲惫的贞人,暗自松了口气,认为这或许更利于贞人舍的长远稳定和专注本职。而另一些已经习惯于那种深入参与甚至影响决策、并从中获得巨大声望与隐性权力的贞人,则感到些许失落与不安,担心贞人舍的影响力会就此衰减。
这股时代风向的微妙转变,也如涓涓细流,漫延到了贞人舍东侧那间几乎被遗忘的偏殿。
瞻明显感觉到,来自上层的、那种无形的审视与资源限制的压力,似乎有所松动。新王继位后,各项事务千头万绪,对于“编撰医典”这种先王时期下达的、长期性的、非核心的“软任务”,关注度自然更低。但这反而给了瞻和传习所一个相对宽松、不受打扰的环境。
一日,那位曾提醒瞻要“节俭”的司功贞人路过偏殿,难得地驻足片刻,看了看殿内埋头整理木牍的禾、石、柱,对瞻语气和缓地说:“新王仁厚,重实务。尔等编撰之事,虽是先王所命,若能做出些实在的、于国于民可见的效用,将来或有机会呈报,亦是一份功绩。” 这话虽未带来实质支持,但至少表明,那种纯粹的轻视与非议,在高层有所缓和。
瞻抓住了这个机会。他调整了传习所的方略,更加明确地强调“务实”与“可见效用”。他带领禾、石、柱,开始有意识地整理那些针对常见、多发、且相对容易验证疗效的疾苦的方技,例如春夏季多发的腹泻、暑热,秋冬季常见的风寒咳嗽、冻疮,以及劳役中常见的外伤处理、简易正骨手法等。他们将这些内容誊写得更加清晰、条理,并尝试配上简略的图示。
同时,瞻也开始谨慎地扩大“试点”范围。他不再仅仅跟随老医卜进行那种仪式重于诊治的“出诊”,而是利用自己在贞人舍内多年积累的人脉,主动接触一些中下层官员、军中低阶将领,为他们或其部属、家人提供一些简单的医药咨询和处理。这些服务多是免费或仅收取象征性费用,重点在于验证方法的有效性,积累口碑和案例。
禾的细致、石的灵活、柱的实干,在这些实际的接触中得到了锻炼。他们处理过守城士卒的冻伤,帮助过管理仓廪的小吏家腹泻的孩童,为一位在营造工程中扭伤脚踝的工师进行了复位和固定(用的是改良自芒笔记中思路和民间经验的夹板法)。虽然处理的都是“小疾”,但确切的疗效,开始为他们赢得了一些真诚的感谢和有限的信任。
这些微小的成功,反过来又坚定了禾、石、柱三人的信念。他们亲眼看到,自己所学的这些“草根树皮”之学,真的能在王权更迭、鬼神祭祀的宏大叙事之外,切实地缓解一些普通人的痛苦。这种成就感,是任何空洞的赞誉或轻视都无法取代的。
瞻则更加系统地记录这些案例,将其与医典初稿中的相关内容相互印证、补充、修正。他心中逐渐形成了一个更清晰的蓝图:或许,有朝一日,这部汇聚了实践经验、去除了过多神秘色彩的医典,真的能成为贞人舍献给新王的一份独特的、体现“王化仁政,泽及生民”的礼物。
野狐岭的洞穴中,时间依旧以另一种尺度流逝。
陈远沉睡着,对殷都发生的王朝更迭、权力变迁一无所知。武丁时代的辉煌与晚年的彷徨,祖庚时代的开启与风格的转换,这些宏大的历史脉动,都未能穿透岩层的寂静。
然而,有趣的是,在真实的历史之外,由他生前无意播下的种子——那些零散的、求实的医学观察与探索精神——却在瞻和他的学徒们手中,于新旧王权交替带来的短暂缝隙与风向调整中,获得了继续悄然生长的些许空间与可能性。这或许是命运的某种吊诡:当主角沉睡,他所代表的某种超越时代的、务实求真的微弱烛火,反而因其“无关宏旨”,而在历史浪潮的起伏间,找到了自己存续的独特方式。
祖庚的王座已经稳固,一个不同于其父的时代缓缓拉开序幕。贞人舍在适应新的权力格局,而偏殿里的烛光,依旧在夜晚亮起,照着那些与草木和病痛记录为伴的、沉默而坚持的身影。殷都的天空下,神的归神,王的归王,而人的疾苦与应对疾苦的微弱探索,也在属于自己的角落里,继续着它漫长而坚韧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