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虚无主义(2/2)
“这种东西,很阴暗,”萧穗子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痛楚的清醒,“它像一种无声的腐蚀剂,正在悄悄地、一点点地侵蚀着很多原本应该坚不可摧的东西——比如正义,比如良知。”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更复杂的思绪,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粗糙的封面:“我最近常常在想一个问题,一个可能有些……不合时宜的问题。”她看向刘峰,眼神里带着寻求理解的探询,“你说,当年那些历史上投身报国、甚至不惜牺牲性命的人,他们当初……难道就是为了将来的做官发财吗?”
刘峰的神情凝重起来,他意识到萧穗子触及了一个非常沉重的话题。
“我想,不是的。”萧穗子自问自答,语气肯定却又充满无奈,“他们当初,绝大多数,肯定也是一群满怀救国救民之志、有抱负、有理想的热血青年。他们相信某种东西,愿意为之奋斗甚至牺牲。”
她的语速渐渐加快,带着一种知识分子特有的、沉浸于思考时的激动:“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在取得了胜利,掌握了权力之后,其中一些人,会走向反面?当年的理想,当年的热血,当年的正义感和良知,怎么就……被他们自己踩在了脚下?而且,还能那么心安理得地……享受起权力带来的种种好处和特权?”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投入两人之间沉默的空气中。小店外,胡同里传来自行车铃铛声和小贩的叫卖,世俗的烟火气与店内凝重的氛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刘峰久久没有回答。他想起王建国的肆无忌惮,想起吴胖子背后的阴影,想起陆志伟意味深长的警告和苏翰辰,甚至想起那张匿名的纸条。这些具体而微的经历,似乎都在为萧穗子这个宏大的、充满无力感的疑问,做着冰冷的注脚。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墙上那张“示范户”的奖状,最终落回萧穗子脸上,声音沉稳而带着一种来自生活磨砺的朴实力量:
“你说得对,最开始,大部分人心里装的,肯定不是自己。可能……是路太长了,长到让人忘了最开始为什么要出发。也可能是……权力这东西,像强光,照得久了,眼睛就花了,看不见别的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总结自己的感悟:“咱们老百姓,没那么多大道理。我就觉得,不管世道怎么变,头上顶着什么名号,心里那杆秤,不能丢。秤砣就是良心。丢了良心,位置再高,也是空的。”
萧穗子专注地听着,刘峰这番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像锤子一样敲在她的心上。她看着眼前这个经历过风波、在商海中沉浮却依旧眼神清亮的男人,忽然觉得,自己那些源于书本和采访的、略带悲观的思考,或许需要加入一些这种来自土地和生活的、更为坚韧的东西。
“心里那杆秤,不能丢……”她轻声重复着,像是在咀嚼这句话的分量。随后,她露出一丝带着暖意的苦笑,“有时候,真羡慕你们这样,脚下踩着实地,手里干着实事的人。看得太多,想得太深,反而容易……迷失在那些虚无主义里。”
刘峰摇了摇头:“都一样。做生意也有生意场的迷魂阵,一步走错,也可能万劫不复。重要的是,得知道自己要什么,底线在哪儿。”
这场意外的重逢,从琐碎的近况闲聊,不经意间滑向了关于时代与人性的深沉水域。没有答案,只有叩问与分享。但在这叩问与分享中,某种理解与支撑,悄然建立。
萧穗子看了看手表,站起身:“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谢谢你的茶,还有……这番话。”
刘峰也站起身:“客气什么。你在北京这段时间,要是遇到什么难处,或者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随时过来。”
送萧穗子到门口,看着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胡同拐角,刘峰站在暮色渐合的院子里,久久没有动弹。萧穗子带来的那些关于阴暗与侵蚀的思考,像一片阴云,在他心头投下阴影。但与此同时,一种更清晰的认识也在浮现:他必须更加小心地守护好自己这片小小的“山峰”,守护好内心的那杆“秤”。
因为,总有一些东西,值得在变幻的洪流中,牢牢守住。而这守护本身,或许就是对那种“阴暗侵蚀”最微末、却也最实在的抵抗。夜色降临,小店里的灯光亮起,在这片渐深的黑暗里,固执地散发着一点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