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树梢上的孤舟(2/2)

没有月亮,荒野的夜晚黑得格外纯粹,也格外寒冷。

风声变得更加清晰,吹过旷野,掠过树梢,发出时而呜咽、时而尖啸的声响。

每一种声音在绝对的寂静和黑暗中都被放大,变得模糊而充满暗示性。

陈默蜷缩在吊床里,睁大眼睛,努力适应着黑暗。但除了近处树枝模糊的轮廓,他什么也看不清。听觉和直觉变得异常敏锐。

每一次风声的变调,都让他心脏一紧。

远处似乎传来几声像是野狗(或者更糟的东西)的嗥叫,若有若无,飘忽不定,让他头皮发麻。

他甚至觉得能听到极远处有细微的、像是很多双脚拖沓行走的沙沙声,但仔细去听,又只有风声。

孤独和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随着夜幕的降临,再次无声地蔓延上来,包裹住他这具悬在半空中的、无所依凭的躯体。

太静了。

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能听到自己每一次吞咽口水的声音,能听到心脏在胸腔里咚咚撞击的声音。

这种绝对的、被放大到极致的自我感知,几乎令人疯狂。

他需要一点声音,一点光,一点……人味儿。哪怕是自己制造的。

他从背包里摸索出半瓶白酒。(红星二锅头52度,你值得拥有。)

拧开瓶盖,那股浓烈刺鼻的酒精味此刻闻起来竟然有些亲切。

他没有犹豫,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

烈酒如同烧红的刀子,从他喉咙一路烧灼到胃袋,带来熟悉的灼痛感和随之扩散开的虚假暖意。

冰冷的四肢似乎稍微恢复了一点知觉。

他又灌了一口。然后又是一口。

酒精迅速冲上大脑,带来一阵眩晕和麻木。

世界的边缘开始变得模糊,那些细微的、令人不安的声响似乎也退远了一些。

紧绷的神经像是被泡进了温水里,慢慢松弛下来。

胃里暖烘烘的,脑袋变得昏沉沉的。

恐惧和孤独被酒精暂时地、强行地压了下去。

他躺在吊床上,随着轻微的晃动,看着头顶那片被树枝切割开的、深邃的、缀着冰冷星光的夜空。

那些星星离他那么远,那么冷,那么漠不关心。

他突然很想和人说说话。说什么都行。

于是他开始低声嘟囔,对着酒瓶,对着夜空,对着身下这块蓝色的尼龙布。

“嘿……老伙计……还挺结实……是吧?”

“你说……那些星星上头……有没有人?”

“他们……看我们……是不是也像看虫子一样……”

“超市里……那罐桃子……到底坏了没……”

“老鼠一家……不知道咋样了……”

话语支离破碎,含糊不清,没有任何逻辑。

只是酒精作用下,思绪的本能流淌。

说到后面,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无意义的呢喃。

陈默又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不知是因为酒精,还是因为之前吞下的那点汽油,或者兼而有之。

他强忍着,深呼吸,把这股恶心感压下去。

身体越来越沉,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酒精的麻醉作用彻底征服了疲惫不堪的身体和高度紧张的精神。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最后一个动作是下意识地、紧紧抱住了放在胸前的背包,仿佛那是唯一能给他提供安全感的物体。

然后,他便沉入了酒精带来的、深沉而无梦的黑暗之中。

吊床轻微地摇晃着。

树下,无边的黑暗里,风声依旧呜咽。

偶尔有一两声无法辨明来源的、遥远的窸窣声响起,又迅速被风声吞没。

他就那样悬在天地之间,像一艘系在枯树上的、孤独的舟。

随着夜风的节奏,轻轻摇摆。

飘向无人可知的、命运的下一程。